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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一个叫张三 ...
入了秋,天气转凉,张三每天还是在工地上勤勤恳恳地干活,有时候他也停下来想,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呢?每天每夜不停地重复,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耸耸肩,赚钱呗还能为什么。
但大部分时候,他是没有时间的,他的腰有时候会隐隐作痛,下雨天的时候就更明显,也许是腰肌劳损,他不在乎地想,趁着还能干,他得多赚点。
工友借给他膏药,贴上几分钟就能好,工人们有几个没点小伤小痛的。
张三他爹先生了病,惹了风寒,成日成夜地咳嗽。怕传染了果果,他就把铺盖搬到客厅,每天晚上翻来覆去地熬。
张三白天心里想的全是他爹的病,决定下午还是要去看看,给美丽治病欠亲戚的债快还完了,现在手里也有点闲钱,病可不能拖,他这么想。
心不静,手下犯的错就多了起来,搬砖的时候碎了好几块。
看着地上的砖块儿,他漫无目的地想,昨天晚上果果说今天下午幼儿园办亲子运动会,
张三问,“啥是这个运动会?”
果果叉起腰,“运动会就是让小朋友运动然后比赛的。”
果果抱住他的脖子,“你会去的吧,爸爸。”
张三没说话,他思前想后,请了假,一天的工钱就没了。
最后还是让他爹去了,也不知道果果会不会怨他。
到了下午的时候,天阴沉了下来,雷声隆隆地响。西北风骤起,风里卷着些干枯的落叶,混杂着漫天黄沙,气温突然又不正常地升了上去,工地上看门的老黑狗伸着舌头蔫蔫地躺在水泥地上,舌头伸的老长,口水拖了一地。
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今儿个钢架还没焊完,工人们吆喝着把防水的塑料布拉起来盖住建材,剩下的只能明天多干点了,月底总得给人家交工。
张三这么想着进了棚屋,拳头大的雨水砸到棚屋的盖板上,发出听令咣啷的声响,听的人心烦。
张三从兜里掏出烟,给自己点上了,又给周围人敬了一圈,烟头在昏暗的屋子里星星点点地亮起来。
工人们聚在一起扯东扯西,老李一口把痰吐在地上,“日他奶奶的,我上一次跑的工地,到现在了也没见着钱,也不知道老板在哪个销魂窝里待着,钱全他妈进自己口袋里。”
说完扫视一圈,然后颇满意似的点了点头。
老李是工地上的老人了,来A城已有十多年。做事不算认真,但绝对负责,人仗义的很,来往的兄弟,老乡都要帮衬一把,钱从左口袋进右口袋就出了。
旁边有个新来的年轻人,看着不过二十来岁的光景,笑着问他,“李哥,这事儿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嘿,”老李瞪起来眼,“不然你说说咋办,你跑到皇城根儿,天子脚下去喊冤?”
旁边一老头抽了口烟,“干咱这行,全凭老板太太的良心,吃完上顿没下顿的。你看老王,五年了,工资不知道被他娘的哪条狗吃了,老娘在病床上喊疼,当儿子的一分钱拿不出来。”
“哪个老王?”老李问。
“王生全呗,啧,”老头扬了扬头,“跟你一年来的那个。”
老李心下了然,一时悲从心起,“要我说,谁敢拖欠咱工资,兄弟几个就得跟他们闹,扯了横幅去堵车,光脚的不怕他们穿鞋的。”
一屋子人没搭腔,这些个卖苦力的汉子,脸庞在昏暗的灯光下都泛着点愁容,连皮肤上的沟沟壑壑里仿佛透着点苦,苦啊,人生真是苦,苦了一辈子也没苦出什么章程,没人明白自己究竟是为了啥吃的苦。
没人回应老李,他心口堵得发闷,他便朝张三那边望,张三一贯不让话掉地上,张三正蹲在地上看着雨从门廊前流到庭院里汇成条小河,地还没全湿,水里混着水泥,黑土,“你说是不是,张三。”
张三回过头,胡乱应着,心里计算着果果放学的时间。
于是老李只好讪讪地闭了嘴,也找了块儿石墩坐下了,沉默着抽烟。
到傍晚时分,雨下的小了,工地上涌出了人群,打着印有各种广告的伞,要回家去了。
太阳竟又从云层里边露出了脸,这就是民间说的太阳雨,张三想,长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
天边云彩红的发亮,小块小块得堆积在空中。
手机叮铃铃地唱起了歌,门口的大黑狗汪地叫了一声,张三眼皮猛地一跳,他接了电话,对面很嘈杂,是医院。
果果和他爹出了车祸。
果果进手术室没多久,警察就把司机带过来了。
张三这才知道,他们爷孙俩是在他工地旁边出的车祸,他脑子嗡的一声。
他不受控制地全身肌肉抖动起来,医院这么冷,他想,果果是想去找他,因为他没去参加她的运动会,因为他没有伞。
警察的声音在脑膜外响起,“先生,总之就是,事发路段因为施工原因,没有红绿灯或者斑马线一类的标志物,所以按法律来讲,你们双方要各付百分之五十的责任。”
张三冷汗滴在眼睫毛上,他透过朦朦胧胧的水雾去看那个司机,那是一个瘦猴一样的中年人,头顶已经不剩下什么头发,此刻竟像是一个孩子一样扯着自己衣服的下摆。
“我着急送货,没带防水布,车上的货全要坏,坏了老板要罚钱。谁知道刚过那个转角,他们一老一少突然冲出来,我及时刹了车,但是雨天路太滑——”
司机的眼珠子转动着,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张三觉得很累,也许他可以指着司机鼻子骂,从他那里捞点好处,但他只是说,“都听你们的。该拿多少钱,你就拿多少钱。”
张三觉得都是他的错。
这就是张三这十年里的全部故事,听起来很悲惨,听起来又很平淡,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现在他依然走在这条街上,依旧活在他来这座城市落脚的第一个地方。
张三拿着红色塑料袋,幽灵一样地从老李的修车铺前走过去,深蓝色的拖鞋裂开了口,黑泥渗透进裂缝中,脚趾甲缝里也堆积着。
老李叫他,张三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老李心里堵的慌,一下午没做好工。
到了傍晚,他拿了皮包,就往张三家跑,算了,就当是做了件善事,他一辈子造孽颇多,越到了黄土埋半截的时候,反而越害怕了。
他走过刷着绿漆的幽暗楼道,声控灯在头顶发着蜡黄的微光,张三家装着蓝色的生锈铁门,门外边围着一圈铁栅栏。
老李敲了门,门里传来一阵细细簌簌的声响,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老李这才放下心来。
“谁啊?”
“我,老李。”
张三开了门,他警惕地从门缝里透了双眼睛。
听到敲门声,张三把桌子上的红色塑料袋往上拉了拉去开了门。
张三思索了片刻,开了门,他和老李并不熟,但他天然地不会把人往坏处讲。
老李倒是有些后悔了,这档子事,本来就轮不到他插手,如今他站在门廊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的事儿我都听说了。”老李犹豫着拍了拍张三的肩膀,“人嘛,没什么想不开的,一个大男人什么都能重头再来的嘛。”
张三空洞的眼睛里没有情绪,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里间突然传出来清脆的一声,“爸爸。”
老李眼睛都睁大了。
张三苦笑了一声,“老李,你说的我都知道,现在果果还在呢,什么事儿都得以后说。”
老李跟着张三进了里间,白色木板床上躺着一个瘦的脱了相的女孩儿,身上胡乱地裹着一件玫红色的短袖,冬天的大花被子随意地堆积在床头。
蒙着一层灰的浅蓝色风扇还在吱吱呀呀地转动着。
张三拉起他女儿的手,老李这才注意到,女孩的一条腿已经没有了,另一条腿萎缩扭曲着,上面有一条触目惊心的疤痕。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再也不能说出那句,活着就好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老李不知道他是怎么狼狈地从张三家走出来的,站在肮脏的楼道里向上望,张三还站在他家门口朝他挥着手。
老李叹了口气走出了居民楼。
张三看着他的背影想,真是个可怜的人啊,早年赌博老婆跟人跑了,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现在还得攒钱给儿子付彩礼,儿子也是个不孝的。
张三摇了摇头,又走进门里。
他打开红色的塑料袋,里边只是五六袋奶粉,奶粉带上画着夸张的动漫角色,得给果果加强营养,他想。
营养跟上了才能好好活着,我们爷俩相依为命,必须得好好活着。
必须得好好活着,他想。
终于结束了最后一个期末月,给所有想学医的小朋友说一句话,RUN
这已经不是你能不能吃苦的问题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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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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