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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族老面前 第三天天还 ...

  •   第三天天还没亮,苏禾就把灶膛里的火生起来了。

      今天不用苏晨带路,她已经把村子的地图刻进了脑子里。大爷爷苏仲的家在村北头,院子比里正家还大一圈,夯土墙的墙角用石块砌了基座,那是只有有身份的人家才会做的加固。院门口没有拴牛桩。苏仲是族中最年长的,也是乡里的三老——三老由朝廷从年高有德者中选任,掌教化、管礼仪,免繇戍,岁末赐酒肉。他七十多岁了,儿孙都已长大,地里的活不用他亲自动手。

      苏禾牵着苏晨的手站在院门口。苏晨的手心汗津津的,抬头看了姐姐一眼。苏禾的表情很平静,但苏晨注意到姐姐把他的手握得比平时紧,紧得有点疼。

      “姐。”

      “嗯?”

      “你怕不怕?”

      苏禾低头看他。小男孩仰着小脸,眼睛又黑又亮,里面映着清晨灰白的天空和一棵歪脖子的枣树。

      “怕。”她说。

      苏晨愣了一下。他以为姐姐会说不怕,姐姐这几天不是一直都说不怕吗?

      “怕也得去。”苏禾弯下腰,把苏晨歪掉的领口正了正,麻布硬邦邦的,怎么抹都抹不平,“怕的事情不做,就会变成更怕的事。”

      苏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苏仲家的厅堂和赵翁家不一样。赵翁的厅堂像办公室——矮几上铺着算筹、墙角堆着竹简。苏仲的厅堂像一个被时间压扁了的祠堂:正中间摆着一块木主牌位,上面刻着苏氏先祖的名字,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燃了一半的香,青烟歪歪扭扭地往房梁上爬。地上铺的不是草席,是苇编的垫子,坐上去比草席舒服一点,但跪在上面膝盖更疼。

      苏仲盘腿坐在正中间一张又矮又宽的榻上。他七十多岁,须发全白了,白得像冬天早晨的霜。瘦,瘦得眼窝深深陷下去,但陷下去的那双眼睛里藏着时光的沉稳。

      他旁边坐着另外两位三老——苏季和孟公。苏季是苏仲的远房堂弟,一张方方正正的脸,表情永远像在嚼什么东西没嚼完。孟公是外姓人,但在这个村里住了四十年,孟家祖上出过一个县令,他也算是乡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苏禾拉着苏晨跪在苇席垫子上,给三位老人行了叩拜礼。

      苏仲摆摆手:“起来吧。赵翁昨晚让人递了话,说你这几天会来。”他顿了顿,“你爹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今天来,是为你大伯的事?”

      “是。”苏禾没有坐,只是直起上半身,“大爷爷,我今天是来请您和两位三老出面主持一件事。”

      “什么事?”

      “分家。”

      苏仲的眉毛动了一下。苏季把目光放到了苏禾的身上。孟公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打量着苏禾。

      “分家,”苏仲慢慢地说,“是你爹在世时想做的事。你爹来找过我两次,说他大哥越来越不像话了——帮忙收粟能收走一半,借牛能借到开春不还。但他不敢提,因为他是弟弟。宗族里,弟弟先提分家,传出去就是兄弟阋墙——大哥落个无德的名声,弟弟也要担个不悌的骂名。这个骂名你爹背不起。”

      苏禾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是她不知道的信息。原身的记忆里没有这一段,父亲从来没在孩子们面前提过分家的念头。但他来过,来过大爷爷这里,两次。

      “你爹是个好人,”苏仲的声音没有起伏,“好人不长命。说吧,你想怎么分?”

      苏禾正要开口,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院门被猛地推开了。

      “大爷爷!三老!你们可不能听这丫头胡说。”

      苏广闯了进来。

      他的头发没梳,胡茬青了一片,麻布短衣的带子都系歪了,从来都是他堵别人的门,今天竟然被别人抢了先。有人在三老面前先告了状。这让他慌了。

      苏禾淡淡地转过头看他,村里传的最快的就是家长里短,他收到风声,苏禾并不意外。

      “大伯来了。”苏禾的声音不急不缓,“正好。三老在,您也来了,省得我再去请您。”

      苏广瞪了她一眼,转向苏仲:“大爷爷,这丫头从昨天就开始在村里到处乱窜,去了里正家,又打听分家的规矩,现在又来您这里搬弄是非!她才十五岁,一个丫头片子,她懂什么分家?她是被人教唆的!有人在背后指使她。”

      “谁指使她?”苏仲淡淡地问。

      “我……我也不知道。”苏广噎了一下,“但肯定有人!她自己哪来的胆子?她以前闷声不响的,见了人都不敢抬头,现在突然就敢来请三老,这不是吃了豹子胆,是背后有人给她撑腰!”

      “大伯这话说得不对。”苏禾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以前闷声不响,是因为有爹在,爹能撑起天。现在爹没了,没人替我撑了。我不出声,等着饿死吗?”

      苏广被怼得张不开嘴。

      “别吵了。”苏仲抬手往下按了按,“既然人都齐了,就当着三老的面把事情说清楚。苏广,你先说。”

      苏广精神一振。恶人先告状,这是他的强项。

      “大爷爷,三老,”苏广清了清嗓子,换了副哭丧脸,“我家和苏平家本来是一家。苏平在世时,我帮他家耕地、帮他家修屋顶、帮他家收粟,这些事全村人都知道。苏平死了,他家没有成丁,我一个做大哥的,理所应当帮他撑起门户。结果这丫头不识好歹,说什么我要夺他们的田、抢他们的屋。天地良心啊!我是苏晨的大伯,我会害自己的亲侄子吗?我不就是怕他们三个担不起这个家,想帮把手。”

      “大伯要帮把手,”苏禾打断他,“那天我就说了,帮把手是好事。那就请三老立个文书,把‘帮’的内容写清楚——期限多久、怎么帮、到期怎么还。大伯昨天不愿意。今天当着三老的面,愿意了吗?”

      苏广的脸抽搐了一下。这丫头又把他在那天的事翻出来,当着三老的面。

      “立文书……”苏广干笑了一声,“一家的亲戚,立什么文书?传出去让人笑话!”

      “那大伯的意思是。”苏禾慢慢地说,“只帮,不立字?”

      “对!就是帮!纯帮忙!”

      “帮到什么时候?”

      “帮到——帮到苏晨十五傅籍,能撑门户了。”

      “帮的这段时间,田里的收成归谁?”

      苏广张了张嘴。

      “帮的这段时间,赋税徭役谁承担?”

      苏广的嘴又闭上了。

      “帮完之后归还田产,是以什么样的方式归还?是全部一次还清,还是分批归还?如果田地在这五年间被卖掉了或者换了,怎么说?”

      苏广的脸从白变成了猪肝色。

      苏禾一顿,每一个问题都像刀切豆腐一样干干净净:“大伯说纯帮忙,那我们就把‘帮忙’这件事说明白。事说明白,亲戚还是亲戚。事不说清楚,帮忙就是笔糊涂账。大伯觉得传出去让人笑话,但大伯想过没有,不写清楚的田产纠纷,在乡啬夫那里一年不知道要断多少桩。大爷爷是过来人,这些事见得比我多。您说,是不是应该立个文书?”

      她转向苏仲。苏仲没有说话,但下巴微微点了一下。这一个微动作苏广看得很清楚——三老站她那边了。

      “另外,”苏禾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我想请三老见证。”

      她转过身,正对着苏广:“大伯三天前登门,推了我一下。我被大伯推倒,后脑勺撞在门柱上,流了半碗血。”

      空气突然安静了。

      苏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了,不是愤怒的白,是恐惧的白。他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他以为苏禾不提,就是不敢提。他没想到这丫头会把这张牌留到现在才打。

      “你。你胡说!”苏广跳起来,“谁推你了?是你自己没站稳。”

      “门柱上还有血。”苏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的,“大伯要不要现在过去看看?”

      苏广的嘴一张一合,愣是没敢在三老面前还嘴。有些事做得,却说不出口。一旦被摆到台面上,就不是浑话能糊弄过去的了。

      苏禾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重新对着苏仲和三老:“大爷爷,两位三老。我提这件事不是为了算旧账。大伯是我爹的大哥,是苏晨的大伯。我不想让大伯因为‘伤人’去乡啬夫那里走一趟。但我希望三老知道。我爹对得起苏家,我家对得起大伯。可大伯对得起我爹吗?”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厅堂都安静下来的话。

      “我不要大伯补偿,也不要大伯认错。我只求三老做个见证——今天在这里,把家产分开。分开之后各过各的,各不相欠。”

      苏广愣在原地。他张了几次嘴想说点什么——想骂她,想狡辩,想再打苦情牌,但他看见三老的脸色,把话全咽回去了。苏季坐直了身子。孟公把水杯搁在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苏仲闭了一会儿眼睛,睁开的时候,眼里的东西变了。

      “苏广,”苏仲的声音苍老而威严,“你推阿禾的事,在座都听见了,我们也多少听到些风声。她不计较,你往后也不许再提。今天只说分家的事。”

      苏广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脸从苍白变成了青灰。他张了张嘴,但没出声。

      “阿禾,”苏仲转向苏禾,“你家的家产,你心里有数吗?”

      “有数。”苏禾应声而答,“祖母是户主,家产都在祖母名下。田五十亩,按名田制登记在案。它分为上田十五亩、中田二十亩、下田十五亩。屋三间,夯土墙茅草顶,一明两暗。屋后有桑树三棵,树龄约十年,可采叶养蚕。竹林一小片,约半分地,竹材可用于编织器具。灶具一整套——陶罐三只、陶碗四只、木勺两只、铁釜一口。存粮打完后约三百斤粟米。目前,无牛无车无奴婢。”她停顿了一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巴掌大的木板,那是她从灶台底下找出来的废木板,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刻着几行字,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所有家产项目我都列在这上面了,请三老过目。”

      苏仲接过木板,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上面的字写得丑,不是丑,是根本不像字。但每一条画得清清楚楚:田里画了方块,房屋画了三角,桑树画了竖线加圈,竹林画了波浪线。一个不识字的小丫头,用她能用的方式,把一笔一笔的账全记了下来。

      苏仲把木板递给苏季,苏季看了看,又递给孟公。孟公看完,把木板轻轻放在矮几上。

      “苏广,”苏仲说,“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苏广的眼神在躲闪,他太清楚苏家的财产状况了。他本来想的是把田契骗过来、私下昧掉几亩好田、把苏禾家的桑树和竹林据为己有。但现在这些东西全被苏禾一条一条刻在木板上了,木板黑字,当着三老的面摊在案上。他还怎么耍花样?

      “没、没有。”他挤出几个字。

      “那好。”苏仲转向苏季,“苏季,你家里存着空白的木牍。去取三块来。孟公,你写。”

      苏季站起来出了门。苏广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木牍取来了——三块巴掌宽、一尺厚的木片,表面磨得光滑。孟公从案下取出一方砚台、一支毛笔、一截墨条——墨是松烟墨,研磨时散出一股清冽的香气,和灶膛里的柴烟味完全不一样。

      “第一块木牍,”苏仲说,“写分家原由——苏平亡故,遗薄田五十亩、屋三间,由寡母苏陈氏主持分家。长兄苏广原已分爨(注:分家过日子),此次就苏平留下的财产分割达成协议。”

      毛笔在木牍上写出工整的汉隶,每一笔都横平竖直。

      “第二块木牍,”苏仲继续说,“写分割内容——田五十亩,上中下三等各若干,坐落位置、四至——写清楚。屋三间——写清楚。桑树三棵、竹林半分——写清楚。灶具什物——写清楚。这些全部归苏陈氏及苏晨继承,与苏广户下无涉。”

      苏广听到最后一句,嘴张了张想说什么,被苏仲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第三块木牍,”苏仲说,“写约定——苏广日后不得以任何名义侵吞、代管、借用苏平遗产。苏晨年满十五傅籍后,独立为户主。苏广如违此约,诉于乡啬夫处置。三人画押——苏广、苏陈氏、中人苏仲。”

      笔停了。

      孟公把三块墨迹未干的木牍一字排开,放在矮几上。苏仲先拿起来逐字逐句念了一遍,然后苏季过目,最后递给苏禾。

      苏禾“看”了一遍,她不认得汉隶,但她认得木板上那些方块和三角的形状。田的位置对,屋的位置对,桑树三棵、竹林半分,都对。

      “祖母不在场,”苏禾说,“我先替祖母过目。请三老准许我请祖母过来画押。”

      苏仲点头。苏晨立刻蹦起来,像一阵小旋风一样跑出了院子。不一会儿,苏晨搀着祖母慢慢走进来。祖母今天换了一件洗得最干净的麻布衣——袖口还是磨破的,但补丁打得很整齐。她站稳之后,先给苏仲行了个礼,然后目光从三块木牍上一一扫过。

      “老婆子不识字,”祖母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但三老写的,我信。老二在天上看着,也信。”

      苏广的脸已经没法更难看了。

      “画押。”苏仲说。

      苏陈氏先画,她不会写名字,用拇指在朱砂泥上按了一下,在每块木牍的末尾重重地按下去。然后轮到苏广。他抖抖索索地伸出手,在朱砂里面蘸了又蘸,迟迟不往木牍上按,像是那块木牍烫手。苏季在边上咳嗽了一声。他终于咬着牙按了下去,红指印歪歪扭扭的,像一块破了皮的伤疤。苏仲最后画,他拿起笔,在三块木牍上都写了自己的名字。

      “成了。”苏仲把一份木牍交给苏禾,一份递给苏广,一份留在自己手里,“三老存底一份,乡啬夫处我再备案一份。从此以后,你家和大伯各过各的,互不相干。”

      苏禾双手捧着木牍,跪下来给苏仲、苏季、孟公各叩了一个头。苏仲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

      走出苏仲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深秋的太阳不烫,暖融融地铺在黄土墙上,铺在路边干枯的枣树枝上,铺在远处被霜打成银白色的草坡上。

      苏禾一手捧着那份木牍,一手牵着苏晨。祖母跟在后面,走得很慢,但脊背比来时挺直了。

      “姐,”苏晨仰着脸,“大伯以后不会再来了吧?”

      “他要是敢来。”苏禾低头看手里的木牍,手指从上面那一个个歪歪扭扭的指印上摸过去,“我们就拿这块木头给他看。”

      “他要不看呢?”

      “那姐念给他听。”

      苏晨嘿嘿地笑了:“姐你不识字啊。”

      “谁说姐不识字。”苏禾揉了揉他的脑袋,“姐认得的字,写了三块木板。”

      苏晨歪着头想了半天,然后恍然大悟:“哦——姐认得的字,就是咱家的东西!”

      “对。”苏禾握紧了弟弟的手,“账认清楚,就是字。账不清楚,字再多也是假的。”

      她抬起头,望向前方。回家的那条土路还是坑坑洼洼的,路边的枯草还是趴在地上的,远处山头上的烽燧还是沉默的。什么都没有变。但她手里多了一块木板。木板上的墨还没有干透,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这块木板就是她和这个时代签的第一份合同。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她是夹在两千年历史缝隙里的异乡人。但从今天起,她在这个时代有了第一样属于她的东西。

      回到家,祖母坐在灶台前开始择菜——其实也没有什么菜可择,只是几片干掉的葵菜叶子,在水里泡一泡还能煮进粥里。苏晨蹲在院子里,用一根树枝在黄土上画他今天看到的牛——张二叔家的那头,四根棍子兜个圆,再加两根角。小小的人儿开始在心里畅想未来,家里若是还能有一头牛就是再好不过的日子了。

      她一个人走到院子里,靠着那棵枣树坐下。树皮又粗又凉,隔着麻布衣能感觉到它一沟一壑的纹理。她把木牍放在膝盖上,一个字也不认识,但看了一遍又一遍。

      “阿禾。”

      祖母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欸。”

      “天快冷了,家里这灶台到处漏烟,烧顿饭熏得满屋子睁不开眼,还费柴火,咱们啥时候得改改了?”

      苏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太太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在里正家问过分家的事,但老太太不问。她只问灶台的事。因为灶台才是日子。

      “快了。”苏禾站起来,拍了拍麻布衣上的土,“等分了家,我先来改灶台。”

      她走进屋里,蹲在灶前,从灶膛底下摸出一把干草。火镰咔咔地敲出火星。

      灶膛里的火重新亮起来的时候,苏禾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望向窗外。院门口那根门柱上,原身的血迹还在——暗红色的一小片,被太阳晒过了三天,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像一个快消失的句号。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伤口的痂结厚了,不疼了。

      “姐。”苏晨从院子里跑进来,“咱晚上吃什么?”

      “喝粥。”苏禾往陶罐里加了两碗水。

      “又是粥。”

      “今天的粥不一样。”苏禾从灶台暗格里捏出一粒花椒,扔进陶罐里,“今天这碗粥,是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咱家。”她搅了搅罐里的水,水泡从罐底咕嘟嘟地冒上来,“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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