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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走访里正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苏禾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被冷醒的。后半夜起了风,风从夯土墙的裂缝里钻进来,贴着炕面刮过去,凉飕飕的,像一把钝刀背贴在皮肤上。她把麻被全裹到苏晨身上,自己靠着墙坐了一宿,天蒙蒙亮的时候,两只脚已经凉得发木。

      但她没时间等暖和过来。今天是第二天,明天苏广就来。

      她走到灶台前,把最后一把粟米倒进陶罐里。陶罐底刮得咔咔响,米粒数着都不到两把。存粮见底了。父亲的葬礼花光了家里最后一点积蓄,田里的粟被苏广“帮忙”收走了一小半,剩下的收成还堆在院子里没打完,晒干脱壳后大概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后,吃什么呢?

      苏禾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蹲在灶前生火。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粥煮好,三个人喝完,苏禾把补过好几次的麻布腰带紧了紧,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瘦了一圈。她拉起苏晨:“走,带姐去里正家。”

      “现在去?”苏晨眨巴着眼睛,“里正家要过了辰时才见人,爹以前说的。”

      “那就等到辰时。”苏禾蹲下来,平视着苏晨的眼睛,“晨晨,到了里正家,姐问你什么你说什么,姐没问的你不要说。记住了?”

      苏晨猛点头:“记住了!”

      里正赵翁住在村子正中,院子不大但整齐。夯土墙是新补的,茅草顶压得平整,院门口没有拴牛桩。前些年家里那头老牛死了,赵翁年纪大了,儿子又在戍边,就没再添。院门敞着,门槛磨得锃亮,那是被人踏了太多遍磨出来的。

      苏禾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深吸一口气。

      她今天来不是求助的。求助就输了。一个孤女带着个娃上门哭穷,里正最大的善意也就是劝苏广“收敛一点”,或者出面做个和事佬让他们各让一步。但让步的只会是她。里正家和苏家是姻亲,论辈分苏广还叫赵翁一声“表舅”,她凭什么让一个外姓人替她得罪苏家的亲戚?

      她得来“请教”。不是求帮忙,是问规矩。问规矩的人,和求人的人,姿态不一样。

      她拉着苏晨的手迈过门槛。

      赵翁正坐在矮几前用一根竹筷拨弄算筹——一种汉代人用来计数的小竹棍,几寸长,横竖排列代表不同的数位。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的一对姐弟,花白的眉毛往上扬了一下。

      里正五六十岁,瘦得像个老树根,但眼睛很亮,不是精明的那种亮,是一种见过太多事情之后沉淀下来的亮。他认识苏禾,认识苏晨,认识苏家所有的人。苏平死的时候,是他出面帮忙张罗的丧事。苏广上门闹事,他也听说过,但没管过。不是坏,是这种事太多了——边郡农村,家里没男丁就是被人吃,里正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阿禾?”赵翁放下算筹,“头上的伤怎样了?”

      “谢赵翁挂念,不碍事了。”苏禾行了个礼——原身的记忆里存着礼节,做得不标准,但好歹不丢人。

      赵翁指了指地上的草席:“坐。有什么事,说。”

      苏禾没有马上坐。她先把苏晨拉到身边,让他规规矩矩地给赵翁行了个礼,然后才跪坐在草席上,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她不知道汉代女子的坐姿礼仪,但原身的身体有肌肉记忆。

      “赵翁,”她说,“我今天来,是想请教一件事。”

      “说吧。”

      “分家——在咱们乡里,是什么规矩?”

      赵翁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没料到是这个问题。他以为苏禾会上门求助——诉苦、告状、求里正做主。分家这个词从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因为在大汉律法里,分家不是你想分就能分的——要有族老见证、乡官在场、立下文书、告于宗庙。分家之后各过各的,大伯再也不能以“代管”为名靠近你家田契。这是釜底抽薪的打法。

      “谁要分家?”赵翁不动声色。

      “我家。”苏禾说,“我爹没了,祖母还在,弟弟还小。和大伯虽然是一家人,但锅灶分开,各吃各的,各过各的,对谁都好。”

      赵翁没有接话。他拿起矮几上的粗陶杯喝了口水。水大概凉了,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阿禾,你今年多大?”

      “十五。”

      “十五岁,”赵翁慢慢地说,“你爹的事,我能帮的都帮了。乡里乡亲几十年,你爹是老实人。但分家这事。”他顿了顿,“你有没有想过,分出来以后,你家怎么过?你一个小丫头,苏晨才十岁,田谁种?赋税谁交?徭役谁服?苏广虽然贪,但有他在,你家好歹算是有个男丁撑着门面。”

      苏禾听出来了。赵翁不是反对她分家,是在问她:你有没有想清楚分家之后的后果。这个问题问得很公道。

      “赵翁说得对。”她点头,“分家之后,田没人种,税没人交,徭役没人服,这都是实话。但我想问赵翁一件事。”

      “你说。”

      “大伯代管田产的这几年,税是他交还是我家交?”

      赵翁的眉毛动了一下。

      苏禾继续说道:“如果田契在大伯手里,赋税理应由他承担。但大伯这个人。”她停了一下,选了一个不太难听的词,“——精打细算。到时候田里的收成归他,赋税摊到祖母头上,徭役推到苏晨十五岁以后补。我家田没了、粮没了,还得替他背税,这才是赵翁说的‘撑门面’吗?”

      赵翁没有说话。

      苏禾知道自己的话戳到点子上了。这就是苏广打的如意算盘——田产到手,收成归自己,赋税徭役甩回去。反正苏禾家的户头还在,赋税徭役是按户头摊派的。到时候苏广两手一摊:“田在你家名下,税不你家交谁交?”这叫拿着你的田赚你的钱,再把账记在你头上。

      “赵翁,”苏禾的语气缓下来,“我今天来,不是求您替我出头。我只是来问清楚分家的规矩。按规矩来,立文书、请中人、告于宗庙——一样一样走。该我家出的东西我们出,该大伯留的东西他留。只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赵翁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又走回来坐下。

      “分家需要三样东西,”他说,声音很慢,像是在给学生讲课,“第一,族中三位长老在场见证。第二,乡啬夫或本人在场画押。第三,分家文书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三老手中留存一份备查。”

      想到之前从村里人口中听说的,那天苏禾说出的话,赵翁又看了她一眼。

      “族老那边,”赵翁又说,“你大爷爷苏仲,是族中最年长的,也是三老之一。他说话有分量。但他年纪大了,不太管事。你要是能说动他出面,事情就好办。”

      苏禾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苏仲。族中最年长的长老,三老之一。

      “另外,”赵翁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你那天跟你大伯说的那几句话——三老、文书、一式两份,是谁教你说的?”

      “没人教。”苏禾说,“是我自己想的。”

      赵翁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你比你爹聪明。你爹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只知道种地。你。”他收住了话头,端起桌上的水又喝了一口,这次不嫌凉了。

      “阿禾,我给你透个底,”赵翁放下杯子,“苏广未必真的敢闹到三老面前。他那个人,嗓门大,胆子小。你那天说要请三老立文书,他就怕了。他最怕的就是把事情落到白纸黑字上——因为落了字,就有把柄。有把柄,他就不敢乱来。”

      苏禾点点头。这个判断和她的分析一致。

      “但是。”赵翁加重了语气,“他也不会就此罢休。最近他一定在到处找人,想找个体面的台阶下来。你要做的,不是等他来找你,而是先一步把台阶给他撤了。”

      苏禾眼睛一亮:“赵翁的意思是。”

      “去请三老。”赵翁说,“不是等苏广来的时候请,是现在就去请。主动请三老出面主持分家。你就说,为免日后家产不清、兄弟不睦,恳请三老做个见证,把两房的家产分开。你越是主动,苏广越是被动。他要是不同意分家,就显得他是真的有私心;他要是同意分家,那你家该得的东西一样不少。”

      苏禾听懂了。这不是等敌人打过来再防守,是趁敌人还在犹豫,先下手为强。把分家这件事从“苏广要夺产”变成“苏禾主动分家”——主动权在她手里,三老来了也是听她先说,而不是听苏广恶人先告状。

      “赵翁,”她深深行了一礼,“多谢指点。”

      赵翁摆摆手:“不是我指点你。闺女。”他顿了一下,转了口,“你等一下。”

      他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了一小布袋东西,递给苏禾。苏禾接过来,隔着粗麻布一捏,是粟米。大概三斤多的样子,省着吃能撑十来天。

      “赵翁,这。”

      “不是我给的,算我还的。”赵翁说,“你爹在世时,帮我家修过屋顶,欠他一份人情。这人情还到你们姐弟身上。”他把手背到身后,“拿着吧。”

      苏禾握着那袋粟米,指尖从粗麻布的纹路上一道一道摸过去。她知道这不是“还人情”,她爹帮赵翁修屋顶,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要还早就还了。这是里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她。

      她没有再推辞。在生存面前,尊严不是推让,是记住。

      走出里正家的时候,阳光终于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照在黄土路上,把路面的坑洼晒成了一面面金色的小镜子。苏晨牵着苏禾的手,一路上都在蹦,高兴得像捡了钱:“姐!赵翁说得对!咱去找三老!咱现在就去!”

      苏禾按住了他:“不急。先回家。”

      “为啥?”

      “因为去找三老之前,姐得先把家里的账算清楚。”

      苏晨歪着头:“什么账?”

      “田五十亩,屋三间,桑树三棵,竹林一小片,灶台上的陶罐三只,”苏禾一边走一边低声数着,“还有一个你。”

      苏晨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也算?”

      “你最值钱。”苏禾揉了揉他的脑袋。

      苏晨咯咯地笑了,笑声在黄土路上留下一串亮晶晶的回音。

      回到家,苏禾把赵翁给的粟米倒进陶罐。

      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细柴。火重新烧起来的时候,她蹲在灶前,盯着跳跃的火苗发呆。

      先请三老。再立文书。然后分家,不是等苏广来夺,是她主动把家分开。

      但分家之后呢?赵翁问的那句话一直悬在她头顶上:田谁种?赋税谁交?徭役谁服?五十亩薄田,没有牛,没有成年男丁,开春犁地怎么办?总不能靠她一个小丫头和苏晨一个半大孩子用人力拉犁。雇人——钱呢?苏禾往怀里摸了摸,空空如也。

      钱。田。牛。人。每一样都是死结。

      火苗在她眼睛里一跳一跳的。她忽然想起了村东头那片低洼地,那片至少二十亩的荒地。如果能开垦出来,加上自家的五十亩薄田,总共七十亩,哪怕亩产量低,总量也能养活一家人。但是开荒需要人力和时间——短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

      远水。

      近渴。

      苏禾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她在脑子里重新排列每一项资源:五十亩薄田、三间破屋、一把花椒、半块姜、一片野紫苏、一块低洼荒地、一个跑腿利索的弟弟、一个心明眼亮的祖母、一个欠了人情的里正、一个还没见到的三老——苏仲。

      这些碎片散在脑海里,像一锅没煮开的粟米粥,一粒一粒互不相干。

      但苏禾知道,做实验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在看似不相关的东西之间找到关联。缺钱,那就找能生钱的东西。缺牛,那就找有牛的人合作。缺人,那就用利益把人和自己绑在一起。

      祖母说过,母亲留下的那几样调料——花椒、姜,是奢侈品。汉代人爱吃花椒,尤其是富户,花椒炖肉是体面的待客菜。紫苏能去腥增香,和肉一起煮,味道能提升一个档次。古代没有味精、没有蚝油,调味手段极其有限——谁能在味道上做出差异化,谁就能赚到第一桶金。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苏禾就把它按了回去。她从原身这里继承的可不是满满当当的现代厨房的调味架,而是几粒花椒和半块姜。这点东西连做一顿好菜都勉强,更别提拿出去卖了。

      先活下去。再想怎么活好。

      灶膛里的火噼啪一声响,溅出一粒火星落在她脚边。苏禾伸手把那粒火星拨回灶膛,站起身来。

      “晨晨,”她说,“明天早上,你带姐去拜见大爷爷苏仲。”

      苏晨从院子里跑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根树枝:“嗯嗯。”

      “账算完了。”苏禾说,“可以去请三老了。”

      她转身望向窗外。枣树的黄叶子又落了一层。邻居家的鸡叫了两声,哑哑的,像在打鸣又像在骂人。

      明天是第三天。是她和苏广约定的最后一天。

      她必须在那之前,把棋先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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