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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分家文书 分家的事在 ...

  •   分家的事在村里传开的速度,比苏禾预想的快得多。

      第二天一早她去溪边打水,一路上至少碰见三拨人。张家媳妇端着木盆跟她走了十几步,压低嗓门说“阿禾你真敢啊”;李寡妇在溪边搓衣裳,远远看见她就竖了个大拇指,什么也没说,但那个大拇指竖得又直又硬。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婆子在路边交头接耳,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着,像在看一件新鲜事。

      苏禾谁也没理。她打完水,端着陶罐走回家,脊背比来时挺得更直。

      晨时刚过,里正赵翁就来了。

      他身后跟着苏季——那位三老,手里捧着昨天在苏仲家存底的那块木牍。

      “阿禾,”赵翁站在院子里,看了一眼枣树底下那根柱子上还没褪干净的暗红痕迹,又看了看坐在灶台边择菜的祖母,“苏仲让我来走最后一趟,把分家文书收拢了,送到乡啬夫那里备个案。你的那份也拿出来吧。”

      苏禾应了一声,转身进屋,从屋里取出自己那份木牍。

      赵翁把两块木牍在矮案上并排放好。上面的字苏禾一个也不认识,但她认得上面那三个朱砂指印——祖母的、苏广的、苏仲的。祖母的指印按得最重,红得像一颗熟透了的枣子。

      苏季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两块木牍并在一起,对着边角比了比,轻轻点了下头。他昨天亲自取来的空白木片,亲眼看着孟公一笔一笔写上去的,错不了。

      “内容我再念一遍,”赵翁清了清嗓子,拿起其中一块,“分家缘由。苏平亡故,遗薄田五十亩、屋三间,由寡母苏陈氏主持分家。长兄苏广原已分爨——”

      他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声音不高但咬得很清楚。念到“与苏广户下无涉”的时候,院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

      苏广站在门口。

      他不是来闹事的。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不甘心,但又没辙,像一只被关在笼子外面的狐狸,隔着栅栏看见里面有一块肉,但栅栏太密,嘴伸不进去。

      “赵翁,”苏广挤出一个笑,“这大早上就忙呢。”

      “不忙。”赵翁头也没抬,“就剩最后一步——把文书的副本送到乡啬夫那里存底。你要是有空,一块儿去?”

      苏广的嘴角抽了一下。乡啬夫——那是管诉讼赋税的乡官,文书一旦在他那里存了底,就等于在官府挂了号。以后他再想耍什么花样,就是白纸黑字的证据摆在那里。

      “我、我就不去了,”苏广干笑了一声,“田里还有活。”

      “那行。”赵翁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去,我一个人送过去也一样。文书上该写的都写了,有你按的指印。”他顿了顿,语气平平淡淡的,“不过苏广——有个事你可能没注意。”

      苏广的脸色变了:“什么事?”

      赵翁没有回答,而是低头在文书上找了一行,不紧不慢地念了出来:“竹林半分、桑树三棵,归苏陈氏及苏晨继承,与苏广户下无涉——”

      苏广的脸僵住了。

      “竹林和桑树——”赵翁对着苏广慢慢地说道,“是你祖父在世时就种下的。竹林在屋后,桑树在院墙边上,这些年在你们家那半边院子旁边长着,不知道的人还当是你家的。但这回写在文书里了,以后谁也不能动。”

      苏禾忽然明白了赵翁为什么特意在苏广面前提这个。

      这个老里正什么都知道,知道苏广这些年一直在偷偷薅苏平家的竹子编鸡笼、薅桑叶喂自家的蚕,只是以前没分家,东西算苏家共有的,谁拿谁用都说得过去。但从今天起不一样了。竹林是苏禾家的竹林,桑树是苏禾家的桑树,苏广再多薅一片叶子,就是偷。

      苏广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半截。

      “那、那竹子——”苏广结结巴巴地说,“我家的鸡笼——”

      “鸡笼是你的事。”赵翁的声音还是平平淡淡的,“你要用竹子,可以跟阿禾商量,拿东西换也行,拿钱买也行。以前怎么样我不管,以后怎么着——你自己看着办。”

      苏禾站在院子里,手里还端着那只打水的陶罐。她没有看苏广,也没有说什么落井下石的话。但她嘴角有个很小的弧度。赵翁看见了,赵翁什么也没说。

      苏季在旁边一直没出声,这时候才抬眼看了看苏广,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广哥儿,往后做人做事,多想想今天。”

      苏广的脸五颜六色地变了一轮,最后一跺脚,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嘴啃泥,骂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黄土路的拐角。

      赵翁把两块木牍分开,将苏禾那份递回去:“这一份你收好。苏仲那份我送去乡里存底。”

      苏禾双手接过木牍。麻布粗糙,裹着木板沉甸甸的,比她想象中重得多。

      “赵翁,”她说,“那竹林和桑树的事——”

      “你以为你大爷爷不知道?”赵翁看了她一眼,“苏仲这辈子管了多少分家的事,什么猫腻没见过。竹林和桑树种在交界的地方,他知道苏广以后也不会安生,特意让我在你大伯在的时候提一嘴,让他知道这东西已经被定死了。”

      苏禾低下头:“多谢赵翁。”

      “别谢我。”赵翁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你那灶台,什么时候改?”

      苏禾愣了一下:“赵翁怎么知道我要改灶台?”

      “苏晨到处打听谁家有多余的黄土和碎石,还问哪里有废弃的破陶管——”赵翁笑了一声,“一个十五岁的丫头,分家第二天就开始满村找土找石头,不是要改灶台是要干什么?总不能是修房子。”他顿了顿,“你要的东西,张二叔家修猪圈剩了半堆黄土,村东头废窑边上有几截破陶管没人要。要的话自己去拉。”

      苏禾站在原地,眼眶忽然有点热。她没想到苏晨的“跑腿”不只是跑腿,他把她前一天随口问的问题全记在了心里,第二天就帮她打听了一圈。

      “别站着了。”赵翁已经走出了院门,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分家是第一步。日子,才是后面的九十九步。”

      苏季跟在赵翁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搁在院子里的矮木案上。

      “你大爷爷让我给你的。”他的话很短,“三斤黄豆。不多,够你们吃一阵子了。”

      苏禾还没反应过来,苏季已经走了。

      豆腐。这个词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才刚刚分完家,她就想到豆腐了。但她没把这个念想压下去。分家是活下来,豆腐做出来能让人活好。活下来了,就该想活好的事。

      她打开布袋,黄豆从粗麻布的缝隙里漏出来——圆圆扁扁的,黄澄澄的,每一颗都饱满得像一颗被压扁了的小太阳。她抓了一把在掌心,豆子凉凉的,但心里暖暖的。

      汉代的大豆叫“菽”。她在实验室里测过无数次大豆的蛋白质含量、脂肪含量、氨基酸组成——但这是她第一次把真正的、两千年前的大豆攥在手里。豆皮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西汉中期以前的豆子还没经过两千年的人工选育,颗粒比现代的黄豆小一圈,但蛋白质含量并不低。用石头磨磨成浆、煮开、点卤——一锅嫩白如玉的豆腐就能做出来。

      她把布袋的口子扎紧,走进屋里,放在灶台边上。祖母看了一眼布袋,又看了她一眼:

      “苏仲给的?”

      “嗯。”

      祖母没再说什么。她把布袋拿起来掂了掂,放在灶台最里面的暗格里——和那半块干姜、一小撮花椒放在一起。

      苏禾忽然注意到,暗格里还有一样东西:一小截竹管,堵着两头,摇起来哗啦哗啦响。她拿出来拔开堵头往里看——是盐。不是现代的精制盐,是粗盐,颗粒大小不一,有些泛黄有些泛灰,带着一股碱土的味道。但盐就是盐。

      祖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爹去年在盐碱滩晒的。就这么一管,省着吃。”

      盐碱滩。这个词让苏禾想起了昨天在村外看到的那片白花花的盐碱地——地面泛着白霜,寸草不生。汉代边郡有一种取盐的办法:在盐碱地上挖浅池,引入含盐分高的地下水,靠日照蒸发,池底会析出一层粗盐结晶。产量极低,但聊胜于无。她也知道朝廷盐铁官营,私自制盐是犯禁的。可在这边郡穷乡,官府管不到那么细,饿死比犯法更急。如果能找到天然盐卤——制盐时析出氯化钠后剩下的含镁钙液体——那就能做点豆腐的凝固剂了。

      她把竹管放回原处,把这些念头暂时搁在一边。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豆腐,是把日子过起来。

      下午,苏晨帮她从张二叔家拖回来一筐黄土。土是张二叔修猪圈剩下的,半干不干,颜色发红,黏性很好,夯土墙、盘火炕都用得上。苏晨把筐拖到院子里的时候,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头发里全是黄泥巴,鼻尖上蹭了一块,像一只刚从土里扒出来的土豆。

      "姐,还有——"苏晨又从怀里掏出一截黑乎乎的东西,"你看看这个。"

      苏禾接过来一看,是一截断掉的铁犁头,锈迹斑斑,刃口已经卷了。但铁就是铁。在汉代边郡,一块废铁可以送到铁匠铺回炉重打成镰刀、锄头、或者灶膛里的铁箅子。

      "在柴房后面捡到的。"苏晨说,"看着像爹以前用的东西,我想着姐可能用得着。"

      苏禾眼睛一亮,把铁犁头翻过来看了看刃口,虽然断了,但铁质不错,回炉打个锄头镰刀绰绰有余。

      "晨晨真机灵。"她郑重地把铁犁头收好,伸手擦掉苏晨鼻尖上的泥巴,"这东西比一筐黄土还顶用。"

      苏晨被夸得嘿嘿笑了一声。

      "跟姐讲讲,你都跟张二叔说了什么?"

      "就说姐在改灶台,需要黄土。"苏晨眨了眨眼,"张二叔家有牛!他家还有狗,狗生了一窝小狗,黑乎乎的,可好看了。"

      苏禾揉了揉他的脑袋:“晨晨真厉害,现在就能帮姐姐办好多事儿了。”

      苏晨被夸得不好意思了,嘿嘿笑着跑开了。

      傍晚时分,苏禾把那份分家文书整整齐齐地放在灶台上面的横梁上。她踩在石头上踮着脚尖放好的时候,祖母在下面帮她扶着石头。

      “放稳了?”

      “稳了。”

      祖母松开手,退后一步,仰着头看那块木牍。昏黄的光从苇席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木牍上,照在那三个歪歪扭扭的朱砂指印上。

      “你爹要是还活着,”祖母的声音很轻,“他会高兴的。”

      苏禾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接话。她走到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深秋傍晚的空气又干又冷,带着远处谁家烧茅草的焦味。西边的天空烧成了一片橙红色,把夯土墙染得像镀了一层铜。

      院门口那根门柱上,原身的血迹已经褪到几乎看不见了。

      她伸手摸了摸柱子。木头是凉的,粗糙得像砂纸。三天前,原身就是撞在这根柱子上死去的。三天后,她站在同一个位置上,有了一块沉甸甸的木牍、一袋黄豆、一截废铁犁头、半筐黄土。院子里还堆着父亲留下的那垛没打完的粟,回头得赶紧脱粒,打完够吃一阵子的。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院子里,苏晨抱着一根树枝在画牛。他画牛的技术又进步了——这次画出来有鼻子有眼的,虽然腿还是四根棍子,但至少分得清哪根是前腿哪根是后腿。他画完牛又在牛旁边画了一间房子,房子顶上画了烟囱,烟囱里画了三道弯弯曲曲的烟。

      “姐你看——”苏晨指着地上的画,“这是咱家!烟囱里有烟,说明灶台烧着呢!”

      苏禾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把烟囱边上那三道歪歪扭扭的烟捋直了:“明天姐去张二叔家还黄土的竹筐——你想不想跟他们家要一只小狗?”

      苏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可以吗?”

      “可以。”苏禾揉了揉他的脑袋,“不过狗归你喂、你管。”

      “我喂!我管!”苏晨蹦了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停住了,“那——那我现在就去跟张二叔说!”

      “明天去。”苏禾拉住他的衣领,“天黑了。”

      苏晨扭来扭去想挣脱,但最后还是乖乖蹲下来,继续画他的牛——只是这次,在牛旁边加了一只小狗。四条腿加一条尾巴,尾巴翘得高高的。

      苏禾低头看着地上那幅歪歪扭扭的画。房子是方的,烟囱是歪的,烟是三道曲线——加在一起不到二十笔。但那是她见过的最好的画。

      “画得真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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