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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药里有毒 船上的 ...

  •   船上的日子清静许多。

      李嬷嬷晕船,自登船那日起便呕吐不止,终日卧在船舱内休养。

      赵嬷嬷身子稍好些,但也借着劳顿不适为由,把伺候苏怀瑛的杂事全都推给了芳汀。唯有熬药一事不肯假手于人,每日依旧雷打不动地亲自煎好药送来。

      她们不来叨扰,苏怀瑛乐得清静。她如今懒怠与她们多说话,平日能不开口便一概保持缄默。

      船舱卧房虽不比府中厢房宽敞,却收拾得雅致妥帖、干净利落。窗台明净,桌案宽大,擦拭得纤尘不染,其上立着一个铜熏炉。里头燃的不知是什么香,苏怀瑛闻不见,索性让芳汀撤走。

      卧榻铺着上等的柔软锦被,四周垂着青色纱帐,隔出一方静谧的小天地。房内角落向阳处摆了几盆常见的花草,叶子青翠欲滴。

      推开窗户眺望河岸,可望见绿杨堤柳,岸上村舍参差,炊烟袅袅。

      舱内另设一间净房,小巧洁净,里面以屏风分隔遮挡。靠墙处置有木制盥台,浴桶、漱盂、巾帕等起居物事一应齐备。

      苏怀瑛待得自在,上船后连着七八日都不怎么出房门。听芳汀说起船上还有另外两户船客,加上随从约莫有二十人,她也没有仔细过问。

      此番水路行程足有二十余日,上船前苏怀瑛寻了几本志怪杂书用来解闷。

      她从前是不信这种怪力乱神之说的,可如今自知死期将近,反倒生出几分茫然好奇,她想知晓,人死后又会去往何处,是何光景,死时是无知无觉还是也会感觉到痛?

      她有点怕痛。

      有时候想到此处,脸上的神色也黯淡了几分,只能暗恨,既然味觉、嗅觉已失,何不一同夺去痛觉?

      取出一本书,她慢慢地翻阅起来。

      门口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一道声音传来:“姑娘,老奴给您送药来了。”

      是赵嬷嬷。

      未等里头的人应声,赵嬷嬷便径直进了门。这倒不是她无礼,而是近日来也摸清了姑娘的脾性,知晓她越来越不爱说话,便也无须她开口了。

      只转身关门的瞬间,门外闪过一个身影,小少年从侧边探身出来,看见苏怀瑛时也愣在了原地。

      苏怀瑛心中微动,面上却看不出半点波澜。

      赵嬷嬷将药放在桌上,装作关心地劝道:“姑娘,这药已晾好,此时喝正合适。”

      见她不应,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合上书,她坐到桌旁,没去碰那碗药。约莫等了半盏茶的时间,窗棂处便传来不大的响动,窗户被轻轻拉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喻宁翻进室内,动作灵巧,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笑着说道:“苏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苏怀瑛抬眸看他,眼神微动,“你怎会在这?”

      他的打扮整洁许多。衣裳是干净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不像前两次见面时那么蓬乱。

      “我随叔父回上京。”喻宁语气颇有些激动,正如他乡遇故知的旅人。瞥见桌上那碗药,他才回想起此行的目的,遂提醒道:“苏姑娘,方才那位嬷嬷不像好人。我亲眼见她在这碗药里加了些粉末。”

      话毕,他凑近,睁着葡萄般的大眼珠仔细观察,又嗅了嗅,看起来色泽是正常的,气味也就是平常的药汁味。若不是他提前看见了,必然要骗过苏姑娘去。

      自上船后,他便因晕船在船舱内躺了好些时日,这两天好些了,便在船舱内四处转悠。不巧居然被他撞见赵嬷嬷下药一幕,他便决意跟上去,看看这个恶毒老妇要做些什么,也顺便看看这碗药会落到哪个倒霉蛋手里。

      没料到,居然在赵嬷嬷开门的刹那,看见了苏怀瑛。

      怎么是这个倒霉蛋?!

      这下他哪里还坐得住。悄悄躲在暗处观察,等赵嬷嬷走了,他忙找法子进船舱。

      唯恐时间晚了,苏怀瑛便会遭人暗害。

      见她人没有事,药也没有喝下去,喻宁喜形于色,里里外外都透着得意,瞧,他又救了苏姑娘一回。

      然而,苏怀瑛所言却出乎他的预料,面上的得意之色随即消散殆尽。

      “你误会了。她加的粉末本就是药,只是不耐煮,只能磨成粉倒进药里。”

      喻宁闻言就要反驳。毕竟,他亲眼看见赵嬷嬷行迹可疑,故意避着人,她下的药粉定然不会是什么好东西。见她不信,索性将自己所见都告诉了她。

      “她这人做事向来如此,是不够体面,瞧着令人起疑。不过,她所加的药粉我是知道的。”为了打消喻宁的疑虑,她难得将语气放和软了几分,像是在哄小孩一般。

      见他仍皱着眉头,半信半疑地看她,苏怀瑛垂眸浅浅一笑:“我又不是傻子,岂会让人害了还懵懂无知?”

      说出此话,她在心底觉得好笑,暗自自嘲,她还真是,只不过并非无知。

      喻宁更加无措。

      一来,他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事情,只是苏怀瑛也言之有理。一时没了主意,心里莫名地觉得烦闷。莫非真是他误会了?

      他不再劝阻。他们二人本就是萍水相逢,他甚至连自己的名姓都未曾告知苏姑娘,又怎能指望她信他而非她的贴身仆从呢?

      换了旁人说韩大哥或者卫大哥要下药害他,他也是不信的。嗯…不对,若是韩大哥,说不定他真的干得出来,还是卫大哥可靠。

      心里装着事,喻宁只想找人好好倾吐一番,因此神色恹恹地告辞了。他得去问问姜洵,他机敏多智,定然能分辨这是这怎么一回事。

      是他多虑了,还是苏姑娘错信了人,自有分晓。

      小少年来得匆匆,去时也匆匆,屋内又恢复了宁静。

      苏怀瑛端起药碗,起身走到屋角的花盆处,缓缓将药汁倒了进去,不消片刻,汁水尽数莫入泥里。

      其实无须旁人提醒,她本也不喝这药。

      说是治腿伤的,只是惯爱躲懒的人如此殷勤每日送来,只消想想便知不是什么好东西。

      至于小少年,他已救了她一回,且不清楚他家中状况,大概也是寻常人家,何必将他卷入漩涡之中。

      回到榻上,她又翻起了那本志怪书,仿若无事发生。

      ***
      喻宁顺着船舷木梯,径直往斜上方攀爬。他方才就发现了,姜洵的船舱就在苏姑娘的斜上方,便懒得迂回绕路。

      船舱内静悄悄,姜洵端坐书案前,两侧齐整叠放着几摞密信与官函。

      他本垂眸凝神批阅,听见窗外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轻响时,深邃的眼里闪过一丝无奈,一时气闷。

      喻宁探出脑瓜从窗户下钻进来,便听见姜洵责骂道:“好好的正门不走,偏爱翻窗,哪里学来这些旁门左道的习气?”

      话音落,他随手将狼毫搁在笔山上,容色端凝。他自幼教养极严,身边的人也知礼讲规矩,还从未曾见过如此顽劣行径,且还屡教不改。

      喻宁正撅着身子往里挪,见状立刻顿住,甚至准备要退回去:“好,那我去走正门。”

      “回来。” 姜洵沉声喝止,起身大步迈至窗边,一把将他拽进舱内,顺便在他臀上重重地拍了三下。

      船舱位于三层,外面就是滔滔江水。若一个失足坠下去,纵然侥幸捡回性命,也必落得重伤。

      喻宁心里揣着要紧事,只含糊哎哟两声,也不委屈辩驳。他摸了摸两股,心里暗自嘀咕,唔——也不怎么疼。

      自顾自挪到桌边坐下,双手支着腮,朝余怒未消的姜洵说道:“叔父,这船上有歹人。”

      瞧他神情凝重,不像在嬉闹玩笑。姜洵也敛去几分愠怒,顺手掩好窗户,隔绝外头的风浪声。

      清贵无俦的脸上,眸色深沉难辨,语气淡然,“此话怎讲?”

      喻宁便将方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与姜洵,他静静地听着,中途未发一言。

      说罢,小少年不自信地问:“叔父,当真是我误会了吗?”

      姜洵听完,神色和缓了几分。此时,他对素未谋面的苏怀瑛倒生出一两分好感。她说的话也就骗骗喻宁,装作若无其事,大概是不愿将无关之人卷入风波里。

      “她不知你来历身份,又见你年纪小,不愿平白牵连你。”姜洵缓缓给他解释,并不因他年幼而隐瞒半分。

      喻宁日后面对的人和事只会比如今复杂、难缠百倍。人心难测,需得从少时慢慢学着洞察、揣度,日后方能沉心静气,擅用心计。

      姜洵自己,便是这样过来的。

      闻言,小少年豁然开朗,小脸松快下来,释怀道:“原来如此!”

      待喻宁走后,姜洵方唤来影卫。

      傍晚时分,趁苏怀瑛出船舱时影卫入内探查了一番,随后带回来了消息:“回禀主子,屋内的几盆绿植都发现了异样。属下扒开碎石看过,底下已积了一层薄薄的药渣,料想这位姑娘应当并未喝过药。”

      还算机警。

      只是姜洵仍不放心,他看不透苏怀瑛的做法。若说她知道侯府的异样,为何又将身边得用的人都遣走,孤身走入险境。可若说她不知,为何又将药偷偷倒掉?是单纯地不想喝,还是知道不能喝?

      姜洵不喜无法把握的人和事出现在身边,沉声吩咐道:“将那药粉偷偷换成无毒的。”

      “偷来的药粉送去风禾处,让她看看有何效用。”

      既同在一条船上,也算有缘,便看看永宁侯府一行暗地里在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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