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林夫人 每隔两 ...
-
每隔两三日,尤其是天光好时,芳汀便会陪着苏怀瑛到船上走走。若身子舒坦,她便拄着拐杖缓步徐行;若是倦怠,便坐上轮椅,任由芳汀推她,停在船舷上,静观岸上风物。
因不欲出门,苏怀瑛一日里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船舱内。芳汀耐不住终日枯坐,便变着法子哄苏怀瑛到外头散心。
她虽已及笄,但到底还是孩童心性。苏怀瑛无法,便只好顺着小丫头的心意。
其实也是不胜其烦。
原以为她话不多,但自上船之后,二人日日待在一处,渐渐熟稔,便露出本性,总在苏怀瑛耳旁絮絮叨叨。
芳汀和侯府其他仆从并不熟识,无处找人说话,便只能寻她。
好在船上也有这么一位闲人。
初次遇见林夫人是数日前。
她主动上来与苏怀瑛攀谈。自言原籍平川府,夫家姓林,做南北杂货生意。此番是要回娘家探亲,顺便去采办北边木料山货。
林夫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生得面善讨喜,眉眼弯弯,总是含着笑意,性子格外活络。
只是,无意间听她谈起夫家营生,苏怀瑛便瞧出端倪——这位林夫人多半未曾打理过家中买卖。
口中那些粗浅说辞,糊弄外行尚可,却瞒不过她。
不过,她并未揭穿。
见苏怀瑛极少说话,也不怎么理会她,林夫人便调转目标,与芳汀相谈甚欢。二人年岁相差颇大,偏偏很投缘,天南地北闲话不休,一谈便是半个时辰,到了分别时还意犹未尽。
芳汀说够了话,便不会在苏怀瑛耳旁聒噪。
是以,她们二人聊她们的,苏怀瑛静坐一旁,时而出神,时而低头翻书,并不阻拦芳汀与之相交。
船舷摆着几张长椅小几,供船客们歇脚。对着不尽江流,远眺两岸人家,也别有一番意趣。
一壶清茶,配几样点心,有时一个下午便过去了。
起初赵嬷嬷还满心戒备。林夫人初次上前搭话时,她便寸步不离地跟在苏怀瑛身后。
那日江风渐起,见苏怀瑛穿得不多,身子单薄,林夫人好意提醒,让嬷嬷回去取件外衫,谁料赵嬷嬷想径直把苏怀瑛推回船舱,省得来回跑动。
林夫人眼里容不得沙子,出言相讥:“好厉害的嬷嬷。主子还没发话,嬷嬷倒先做起了主。”
“想是年岁大了,竟连几步路也走不动了。”
赵嬷嬷岂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当下便和林夫人拌起嘴来。最恼人的是自己一把年纪还辩不过对方,气得面红耳赤。
碍于苏怀瑛在场,不能失了分寸撒泼,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往后再撞见林夫人,赵嬷嬷白眼翻到天上,再未与她说一句话。
后来暗自观察几回,见苏怀瑛始终冷淡疏离,并不与对方多言,林夫人和芳汀聊的也不过是家长里短。赵嬷嬷渐渐放下心来,也不再时时紧随。
这一日傍晚,天光明净,晚风徐徐,三人又在船舷相遇。
林夫人照常向苏怀瑛见礼,女子淡淡颔首回礼,旋即转头望向滔滔江水,眼底无波无澜,不知在思忖些什么。
林夫人便如往日一样和芳汀叙话。
近来,因在船上百无聊赖,芳汀便日日到小厨房鼓捣在苏府学会的点心,她家姑娘不重口腹之欲,每每只浅尝一两口便放下,给不出半分改良建议。
于是她常把新作点心带来,请林夫人品尝。林夫人是个随和性子,又愿意耐心听她讲话,而今芳汀已把她当成半个知己友人。
妇人捻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垂眸之际,余光飞快掠过一旁静默的苏怀瑛。
女子生得清绝,气度不凡,可看起来如雨雾寒山,迷迷蒙蒙,让人心生亲近之意,却又无法触碰。
她在心中暗叹一口气,也尝不出嘴里的桂花糕是什么滋味。
唯有老天和林夫人自己知道,她真的尽力了。
连日来她搜肠刮肚,把自己听过的奇事逸闻都说了一遍,偶尔也只不过得到苏怀瑛一个淡淡的眼神或是只言片语作为回应。
没有办法接近苏怀瑛,她只好迂回周旋,和她身边的丫鬟套近乎。
她发誓,自己这辈子没说过这么多话,也没吃过这么多糕点!
短短几日,她便察觉腰围粗了一寸。再这样吃下去,她的轻功算是白练了,还谈什么身轻如燕,只怕脚步稍重,十步之外便会被人察觉踪迹。
压下心底的咆哮,摒去杂念,再抬眸时又是那个健谈伶俐的林夫人。
恰在此时,对上苏怀瑛的视线。目光相接,透过那双清亮的眼眸,林夫人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心里略带惊疑,苏姑娘方才似乎在打量她…只是目光稍触便移开了。
苏怀瑛只觉得她奇怪。明明已咽不下去,还硬撑着品尝糕点。
她早已发现,林夫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意不在和芳汀攀谈消遣,而欲接近她。
否则不会在闲谈间,几次装作不经意地用眼角余光观察她的反应,或者借着话头,引她说话。
林夫人伪装得也算缜密,只是有些心急,才露出破绽。若是她再耐心些,不这般急于试探,或许苏怀瑛也未能看破。
她不是没有给过林夫人机会,甚至还曾将芳汀支走,想看看林夫人暗藏何等心思。可她倒像是真的关心她一样,只闲话家常,打听一下永宁侯府和她腿上的伤。
那便不必多言。
今日已是王爷定下的最后期限,林夫人还是未能探听到任何消息。既看不出苏怀瑛对永宁侯的态度,更无法窥见她私下是否另有筹谋。
女子一派风轻云淡。雁过尚且留痕,而她无端让林夫人想到一池冻透的湖水,泛不起一点涟漪。
既什么也没有发现,只待入夜如实回禀,坦诚任务失败。
因此,这日傍晚,林夫人只不咸不淡地和芳汀叙话。她内心失落,正为差事不成而懊恼,哪还有什么心情。
何况这一切都是装出来的,自己本也不是话多的人。
芳汀没有注意到林夫人的异常,只是可惜她只粗略尝了两口便未动,说是腹内积食,不宜多用。
今日起了江风,苏怀瑛虽外罩披风,但思及她还在服药,芳汀提前告辞,扶着她慢慢踱步回到船舱。谁曾想没走出几步便遇到了一个登徒子,幸好自家姑娘不曾理会。
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个倩影时,韩继的神色骤然一亮。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定眼一瞧,才确信真的瞧见了一位惊鸿仙子。
他原出身世家,在京中也曾度过一段鲜衣怒马、招摇过市般的日子。自诩阅美无数,只是看见苏怀瑛时还是被惊艳到了。
五官自然是无可挑剔,难得的是周身的气质,如山间孤月,不像俗世中人。他猜到了她的身份,估摸着这就是那位和他们同船上京的,永宁侯的女儿。
因迎头碰上,他清了清嗓子,上前拱手道:“姑娘有礼。”
走近了才发现,她还拄着拐杖,心中惋惜。
但,瑕不掩瑜,还是好看!
船上大多都是侯府的仆从,虽有其他船客,但并不在同一层,若不是像林夫人那样特意来寻她的,平日和苏怀瑛几乎碰不到面,因而出门也未戴帷帽。
不巧今日遇到了生人。方才走来时,已注意到他投来的目光,因不含恶意,便未放在心上。
未料,对方径直上前与她攀谈。
男子看起来才届弱冠,面容俊秀,眉眼有几分风流不羁,打扮雅致,手中还握着一柄折扇。
江上风大,且初秋时节,天气微凉,这把折伞也只是附庸风雅。
苏怀瑛充耳未闻,径直在韩继身旁走过。她的步子慢,韩继的眼神随着她步伐挪动,微觉惊讶,又有点尴尬。
等对方走远,只留下背影。他才晃了晃手里的折扇,好吧,是他唐突了,姑娘愣是没回他半个字。
他性情本就爽朗外放,遇到此事也并不着恼,只是觉得有些好笑,想他从前在京中行走时,虽谈不上人人追捧,但也不缺姑娘们青睐示好,还未受过冷待。
今天是头一遭,真是新鲜,俊脸上竟浮起了一丝笑容。
回到船舱,韩继似遇上奇事一般,笑言:“没想到,船上竟然还有一位佳人。”
回应他的只有一室静默。
舱内三人各自忙着手中事务,无人应声。姜洵正低头写信,卫霄则在一旁整理各处寄来的函件,分出轻重缓急,好让姜洵批阅。
就连喻宁,也不过在韩继说话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随即便淡定地转过身去,一心写字。
他如今每日要临帖五篇,若脏了纸面或是字体不均便要重写,因而此时甚是专注。
姜洵和卫霄没有反应便算了。毕竟,前者身份贵重,相貌、才学出挑,加之他年少时性子温润谦和,曾引得不少贵女倾心,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见过。
只是后来沙场征战久了,周身添了肃厉杀伐之气,又权倾朝野,行事愈发深沉难测,美人们才渐渐疏远。
至于卫霄,他向来不解风情,即便有人接近示好,怕也只会当作刺客捆起来审问。
想来他们一早便知道船上都有何人。
只是喻宁的反应太不寻常了。小喻宁最爱凑热闹,惹是生非的本事一流,若是往日,定也要多嘴问一句,便是不问,也少不了奚落两句。
韩继心生好奇,用扇柄敲了敲他的头,“小喻宁,不会连你也知道吧?”
被他这样一打扰,笔尖墨迹滴落到纸张上,浸透了纸背,喻宁不满地回瞪一眼。
好不容易写好的这一张不能用了,他抽了出来,又重拿一张纸,下笔前颇为骄傲地道:“早就知道了。”
他在扬州城时,便与苏姑娘结识。
韩继自觉无趣,只叹身边都是些不解风情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