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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第二道汤品 ...

  •   第二道汤品端上来时,艾毓照旧给了评价。

      她说汤的香气比上一回更干净,入口时也更温和,只是尾段若能少一点刻意的层次,反而会更舒服。

      第三道主菜则比那一道白鱼更沉稳,肉质熟度很精准,酱汁也收得漂亮。艾毓说它很好吃,但比起白鱼,还是稍微多了一点想证明什么的痕迹。

      冷冽都听着,也都记下了。只是与平日相比,他少问了几句。

      艾毓似乎察觉到他今日话比往常少,但她没有追问,只是在离开前,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地说“今天几道菜都很好吃。尤其第一道,方向是对的。”

      冷冽抬眼看她,轻轻颔首,“我知道了。”

      艾毓看着他,像是还想说什么。但试菜已经结束了,车也已经备好,她最后只是笑了一下,“那我就先告辞了。”

      冷冽送她到门口。

      艾毓坐进车里时,手里还提着装了那本速写本与画笔的袋子。

      冷冽的目光不自觉落在那上面,停了短短一瞬。

      艾毓没有察觉。

      车门关上后,车子很快驶出庭院。

      冷冽站在门廊下,直到那辆车转过花园尽头,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到屋内。

      *

      小餐厅已经被收拾干净。

      桌面上重新恢复了冷家一贯的整洁,餐具、盘子、杯子都被撤走,连桌巾上的褶痕都像被抹平了。

      落地窗外的庭院仍是原本的模样,有被修剪整齐的草木,被精心设计的小径,午后逐渐偏移的光。

      冷冽的目光落在空下来的座位上。

      那里方才坐过艾毓,也坐过Tilly。

      先前那一幕彷佛仍留在原处。

      她们自然而然靠近说话的模样,还有那本被艾毓合上的速写本。

      冷冽清楚自己现在应该回厨房。

      今日那道白鱼还有几处可以调整。柠檬奶油酱的酸度或许可以再轻薄一些,柠檬皮屑不必压得太细,香草比例可以再降一点,酱汁尾韵也能收得更干净。下一次或许可以把茴香的处理再简化,让它不只是配菜,而是成为香气的一部分。

      Tilly说它比以前温柔,艾毓也认同,那代表方向没有错。

      这些念头很快在脑中成形。

      照理说,冷冽应该立刻记下来。但他这一次,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把注意力放回料理上。他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忽然忘了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想起方才那张速写。

      落地窗外的庭院,午后的光,树影与小径,以及身在其中的Tilly。

      艾毓画得很好。这件事毋庸置疑。

      她的画线条干净,构图自然,明明只是简单几笔画下的草图,却已经让整个画面有了呼吸。Tilly在那幅画里不是被刻意摆放的人物,而是像在光洒落的片刻刚好经过,便融了进去。

      冷冽忽然意识到,艾毓来过冷家好几次,带过速写本,也带过书。

      她画过庭院里被修剪得过分整齐、却在风里露出些许凌乱枝影的树;画过小餐厅里银制餐具在午后光线下折出的碎亮;画过高脚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将窗外树影倒映成一片模糊的绿。

      她也画过走廊尽头那扇高窗下的角落,光被窗框切成几块落在地毯上,像一幅过分整齐却又冷清的几何画。

      可她从来没有画过他,一次也没有。

      她画了今日才初次见面的Tilly,画的当下她可能都还不知道Tilly的身分。

      明明他才是将艾毓请来冷家的人。她品尝的是他的料理,听的是他的问题,给出的也是关于他的评价。

      但她的速写本里,没有他。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突兀,突兀到冷冽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他很快试着为它找理由。

      也许是因为他大多时候都在厨房里。
      也许是因为他端着料理出来时,场景并不适合入画。
      也许是因为他不像Tilly那样,刚好走进一个恰到好处的光影里。
      也许是因为艾毓本来就不常刻意画人,不过是先前那一瞬间太刚好。

      这些理由都很合理,可冷冽胸口那点沉闷的感觉并没有因此消失。

      因为在所有理由之下,还藏着另一个更简单、也更让他无法拆解的可能。也许对艾毓而言,他从来不是会让她想停笔留下的人。

      冷冽站在落地窗边,看着方才那幅画中Tilly经过的方向。

      那里现在空无一人。

      但他仍然能想象出艾毓坐在落地窗前,低头落笔的样子。

      她应该画得很快。像是那一幕若不立刻留下来,就会从光里消失。

      *

      Nancy走进来时,看见的便是冷冽站在落地窗前的背影。

      他没有像平常那样立刻回厨房整理今日的记录,也没有坐在桌边翻料理笔记。他只是看着窗外,神情静默。

      Nancy原本只是过来确认今日晚餐是否还需要替他另外准备。自从艾毓提醒过他趁热吃之后,冷冽在艾毓来冷家的日子里,多少会真的坐下来用一些餐。

      这件事对旁人来说不算什么,对Nancy来说却很难得。

      冷冽从小就太习惯把自己排在最后。忙起来时,他可以一整天只尝几口菜、喝几口水,便若无其事地继续站在炉台前。

      Nancy劝过,盯过,也让人准时送饭,可真正能让冷冽听进去的时候少之又少。

      偏偏艾毓一句「趁热吃,菜冷了味道会变」,他倒是记住了。

      所以Nancy这阵子已经慢慢摸出一个规律。

      只要艾毓来,冷冽多半会正常用餐,也会比平时更像一个十岁的男孩。

      虽然依旧文静,依旧话不多,甚至表情也没有太大变化,可他心情会好一些。那种心情好不是外露的高兴,而是整个人没有那么紧绷,像是终于能从那些标准、训练与料理笔记里稍微松开一点。

      但是今天似乎不太一样。

      Nancy脚步放轻了些,朝他走去,“少爷。”

      冷冽回过神来,转头看她,“Nancy。”

      Nancy看了一眼已经收拾干净的小餐厅,又看向他,“今天试菜还顺利吗?”

      冷冽垂眸,“……还算顺利。”

      Nancy挑了挑眉,“还算?”

      冷冽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措辞有些含糊,“艾毓说方向是对的。”

      “那不是很好吗?”Nancy带着一点试探地问“怎么你的心情看起来不是很好的样子?”

      冷冽沉默了。

      Nancy若有所思地盯着冷冽看。

      艾毓今日明明来过,冷冽怎么没有像往常那样心情稍微好一些,反而比平常更加沉静。

      Nancy原本的猜测是,可能是料理的评价不佳。

      但如果只是料理被指出问题,冷冽通常不会这样。他会默默地思考,会把艾毓的话记进笔记里,然后回厨房一遍遍调整。那种安静更接近专注,不像现在这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心里。

      『难道是和艾小姐吵架了?』

      这念头才浮上来,Nancy自己先觉得不太可能。

      冷冽和艾毓都不像是会吵起来的人。

      一个太克制,一个太有分寸。就算真有意见不合,两人大概也只会客客气气地把话说完,冷静得让旁人连劝架的余地都没有。

      可如果不是评价不好,也不是吵架,那他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Nancy语带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冷冽并不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同。至少他没有失礼,也没有做出不合适的举动。

      Tilly来了,他让她留下试菜。艾毓提出意见,他也照样听完。送客时,他同样维持了冷家该有的礼数。

      一切都没有问题。

      但Nancy看着他的神情,却像已经看穿了破绽。

      她没有戳穿,转而提起另一件事,“我听说Tilly今天也来了。”

      Nancy稍早出门办了点事,是方才回来时才听冷家里的佣人说的。

      冷冽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嗯。她说刚好经过,顺路过来看一下。”

      Nancy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停顿,顿时有了点头绪。“Tilly之前不是也偶尔会过来吗?怎么今天她来,你却好像……不太高兴?是她说了什么吗?还是有什么事?”

      冷冽很快反驳,“我没有不高兴。”

      Nancy微微一笑,“那你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发呆啊?”

      冷冽再度沉默。

      Nancy没有急着逼问,她只照着他先前的样子,往庭院看了一眼。似乎是想看看这庭院里到底有什么的东西,值得他站着这里一动不动地望着,而不是去整理今日的料理心得。

      冷冽的目光也落回窗外。

      安静了半晌,Nancy才又开口,“难道你是介意Tilly突然过来,打扰了你们试菜?”

      她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她认为应该不是Tilly 和艾毓相处得不好,否则冷冽现在的情绪应该是苦恼而不是闷闷不乐。

      冷冽皱眉,“我没有介意。”

      他这句否认得比方才更快。

      Nancy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冷冽从小就是这样。情绪起伏越大的时候,表面越平静。若是问他是不是不高兴,他必然说没有。若是问他是不是介意,他也会立刻否认。可越否认,越代表那件事已经在他心里搁置了一段时间。

      Nancy没有直接拆穿,她只是慢慢地问“所以你不是介意Tilly来了,那是因为什么?”

      冷冽自己也回答不太出来。

      Nancy没有催他,只是站在一旁等。

      过了片刻,冷冽才开口,“艾毓今天画了Tilly。”

      Nancy一怔。这答案显然和她原本想过的任何一种可能都不太一样。“画了Tilly?”

      “她在等我做菜的时候,坐在这里画画。”冷冽停了一下,才继续说“Tilly刚好来了,她就把她也画进去了。”

      Nancy一时有些抓不准他在意的点是什么。

      若说是艾毓画得不好,那大概不可能。艾毓这般年纪便能进入世界最顶尖的艺术学院,又在英国开过个人画展,画出来的东西怎么也不至于让冷冽露出这种神情。

      若说是Tilly不喜欢那幅画,也不像。Tilly很有教养,就算真不喜欢,也不是会无端让人难堪的女孩子。

      尽管Nancy觉得不太可能,但还是试探地问了,“那幅画不好吗?”

      冷冽毫不迟疑地说“很好。”

      “那Tilly不喜欢?”

      “她很喜欢。”

      Nancy更不明白了。

      冷冽低声说“艾毓还说,之后可以画一幅等比例的复制画送给她。”

      他能理解Tilly为何会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如果换作是他,能被艾毓画下,甚至收到她亲手画的画,也会觉得惊喜。

      Nancy看着他,语气里多了些疑惑,“听起来,这似乎是一件好事啊。”

      艾毓画得好,Tilly也喜欢,两个女孩子相处得似乎不错。若按寻常情况来看,这甚至可以说是件很愉快的小插曲。

      可冷冽偏偏就是因为这件事有点魂不守舍。

      Nancy看着他,语气放得更轻,“所以,你为什么不太开心?是因为她们忽略你了?”

      冷冽摇头。他很清楚艾毓和Tilly都没有刻意将他排除在外。她们只是想法相近,不自觉就聊得很投机。

      艾毓今日的注意力确实被分走了一点,但她并未忽略他。她见他端菜出来,便停下原本在做的事,准备好开始帮他试菜。她有注意到他没有坐下来和她们一起吃的打算。

      Tilly除了一开始谈了几句艾毓画她的事,后面的话题都专注在他做的料理上。

      艾毓是他请来做客的人,Tilly是他的朋友,她们都不是会失礼的人。

      Nancy看着他,慢慢明白过来。

      原来不是料理的问题,也不是艾毓或Tilly本身的问题。

      是他吃醋了。

      偏偏冷冽本人明显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他大概只是觉得不舒服,觉得心里莫名发闷,甚至可能已经替自己找了许多合理的理由,什么试菜流程被打乱、料理温度错过最佳时间、准备的份量不够之类的。

      可真正让他介意的,恐怕根本不是那些。

      Nancy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嘴上却没有直接点破,只是压下笑意。

      冷冽这孩子在这方面开窍得太慢。

      若是此刻直接告诉他「你这是在吃醋」,只怕他会先把那个词拆开来分析半天,最后得出一个荒唐的结论:他没有资格吃醋,因为他不是艾毓的谁,Tilly也没有做错事,所以其实是他无理取闹。

      那就更糟了。

      Nancy想了想,决定换个方向下手,“艾小姐以前画过你吗?或是送过你画?”

      冷冽的眼里出现极轻的波动。

      Nancy看见了。她当即明白,自己问对了方向。

      虽然冷冽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已经代替了回答。

      Nancy有些意外,不过她的语气仍然温和,“一次都没有?”

      “没有。”冷冽说完后,下意识解释,“她来冷家是为了试菜,画画只是在等我的时候打发时间。”

      他心里清楚,艾毓带速写本来冷家,是因为她不想只干坐着等他做菜。Tilly刚好来了,光线又正好,她有了灵感,便画下来。这很合理。

      Nancy闻言,却觉得有点好笑,又有些心疼。

      冷冽果然已经替自己也替艾毓想好了理由,他甚至不肯把那点失落说得太明显。他这孩子平日里什么都冷冷淡淡,好像对什么都没有特别需求,只执着于料理。可如今竟然因为艾毓画了Tilly,难得有了其他的情绪。

      Nancy轻声问“所以你不是介意她画了Tilly,是介意她没有画过你?介意她没有送过你画,却送给Tilly?”

      冷冽的声音很平静,却比平时更低一些。“我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很轻地压了一下,不痛,也不明显,却让他很难忽略。他不知道该把它归进哪一类情绪里。

      那种感觉很陌生,不像被指出料理缺口时,可以顺着问题往下拆解的专注,也不像一道菜失败后,知道该从火候、比例或流程重新修正的紧绷。它更细、更闷,像一根看不见的刺,不重,却卡在胸口某个地方。

      艾毓等的人明明是他,可她画的是Tilly。

      她的神情很自然,没有因为画了Tilly而觉得需要解释,也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对她来说,画画只是刚好,愿意送画可能也只是因为画的人是Tilly,而Tilly也真心喜欢。

      这一切都不代表什么,并无任何不妥。

      冷冽这样告诉自己。

      然而,那句话听在Nancy耳里,比否认更真实。她心里微微一软。

      冷冽从小就太擅长处理可以确定的事。火候不对,便调整时间。味道太重,便改变比例。流程有问题,便重新安排。只要是能被拆解、修正、控制的事,他总能找到解法。

      然而这种情绪不同。它没有标准,也没有步骤,甚至于没有一个合适的名字。

      Nancy看着他,没有强迫他厘清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与感受,只是说“那你也可以请艾小姐画你,或告诉她你也想要一幅她画的画。”

      冷冽抬眼看她。

      Nancy的语气轻松,“既然你想让她画你,直接说不就好了?”

      冷冽摇头,“那样太奇怪。而且……艾毓想画谁,是她的自由。”

      Nancy的眼神柔和了许多,语气也是,“那就等下次有机会的时候再说吧,也许艾小姐只是还没遇到想画你的时候。”

      冷冽没有接话,他知道Nancy是在安慰他。可这句话却在他心里停滞了一下。

      也许只是还没有。不是不会,只是还没有。

      冷冽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这双手可以做出很多料理,可以精准掌握刀工与火候,也可以把一道菜重复改到最接近理想的状态。但他如今才发现,有些事不是靠他准备得够多、做得够好,就能得到的。

      比如艾毓会不会在某一刻看见他适合入画的样子,会不会也像画下Tilly那样,把他放进她的画里。

      “少爷。”Nancy见他有些迷茫的模样,忍不住放轻声音,“艾小姐今天愿意画Tilly,也不代表在她心里Tilly比你重要。”

      这番话让冷冽胸口那点发闷的情绪微微松了一些。他抬眼看向Nancy,像是在向她确认她说的是真的。

      Nancy看着他眼神中暗藏的一点期待,心里又软了几分。

      冷冽太习惯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收。料理出了问题,便是自己的厨艺还不够好;流程出了差错,便是自己没有安排妥当;如今连心里不舒服,也要先替所有人找好理由,最后只剩下他自己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把那点陌生的情绪放到哪里。

      Nancy没有再逗他,只是语气平和地提醒,“不过,Tilly虽然不是外人,但朋友之间也需要界线。你若希望下次试菜时不被打扰,可以事先安排清楚。这不是失礼,也不是小气。”

      “我相信,艾小姐不是会介意这种安排的人。”她知道自己这么说他未必能全明白,可提及艾毓至少能让他多少听进去一些。

      冷冽眼帘低垂,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段话。片刻后,他轻声说“我知道了。”

      Nancy看了眼小餐厅里已经空下来的位置,换了个更日常的话题,“晚餐还要再用一些吗?”

      冷冽摇头,“不用。”

      Nancy看着他,“今天不是Tilly也吃了,你应该吃得不多吧?”

      “吃了一道主餐和一碗汤。Tilly只试了一道菜就回去了。”冷冽稍稍停顿了一下,“艾毓让我一起吃。”

      Nancy显然对这个回答不算完全满意。但看在他今日确实被艾毓盯着坐下来吃过东西的份上,她没有再逼,只是点了点头,“那就早些休息,别又在厨房待太晚。”

      冷冽低声应下,“好。”

      *

      Nancy离开后,小餐厅只剩下他一个人。

      冷冽想着她刚才所说的话。

      如果下一次试菜时,又有人刚好来了,刚好坐下,刚好和艾毓聊得很好,刚好说出他花了很久才理解的话。

      冷冽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

      Tilly没有错,艾毓也没有错。甚至今天主动让Tilly留下来的人是他自己。

      那是礼数,是主人该有的招待。若有朋友登门,对方又刚好看见菜已经端上桌,他不可能冷淡地让人离开。

      可即使如此,他仍然无法否认,自己心里有一个很轻、很没有道理的念头。

      下次不要让别人打扰。

      这个想法一出现,冷冽便微微皱了下眉。

      他很快替它找理由。

      试菜需要安静。
      艾毓给出的评价很细,需要完整听完。
      旁人临时加入,会打乱菜品份量,也会影响评价顺序。
      从料理角度而言,下一次确实应该避免这样的情况。

      这些理由都很充分。可冷冽心底隐约知道,不只是如此。

      他只是想再一次坐在艾毓对面。只坐在她对面。

      听她说这道菜哪里太刻意,哪里比较自然,听她用画做比喻,听她在他问得太细时,有些无奈地笑一笑。

      他想要那张餐桌旁,只有他和艾毓。

      这个念头太陌生,也太不符合他平时的思考逻辑。

      可念头已经浮现出来,他便也无法再否认。

      冷冽沉默了良久,才走到桌边,拿起放在一旁的料理笔记,开始记录今日的料理。

      香草油封白鱼佐柠檬奶油酱。搭配烤芦笋与茴香。
      白鱼熟度可保留,酱汁需更轻。
      柠檬香气自然,但尾韵可再调整。
      Tilly认为比过去温柔,艾毓认同。

      冷冽的笔尖停在纸上。

      看着那句「艾毓认同」,不知为何,忽然想起她对Tilly笑着说「我觉得你说得很准确」的样子。

      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片刻后,他没有把那行字划掉,只是在下一行写下:

      【下次试菜,提前确认不受打扰。】

      写完后,冷冽看着那句话,又停了很久。最后,他在后面补了一句:

      【份量至少准备两份。】

      不是为了客人,是为了他自己。

      *

      艾毓回到艾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些。

      她回到画室,将外套脱下,才把装着速写本与画笔的袋子放到桌边。

      速写本从袋口露出一角,她低头看见,便想起今日在冷家画下的那张草图。

      Tilly走进庭院光影里的那一瞬间,确实很适合入画。

      艾毓将速写本拿出来,翻到那一页。

      线条还很淡,只是草稿,却已经能看出当时的光线、小径,以及Tilly停步回头时的姿态。

      她看得出来Tilly是真心喜欢这张画。那种喜欢不是礼貌上的称赞,也不是因场面需要而说出口的客套。Tilly是真的觉得画好看,也是真的期待那幅等比例的复制画出炉。

      艾毓一向不讨厌真心喜欢自己作品的人。

      更何况Tilly本人也让她印象不错。性格外向却得体有礼,说话时眼神明亮,既不过分热络,也没有因为她出现在冷家小餐厅里便追问不休。

      艾毓看着那张草图,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停,她忽然想起冷冽。

      今日的冷冽似乎比往常更安静。

      他仍然礼貌,也仍然把每一句评价听进去了。第二道汤品、第三道主菜,他都照样记下,只是追问比平时少了些。

      艾毓想了想,觉得大概是Tilly临时出现,打乱了他原先安排好的试菜流程。

      冷冽这个人一向重视秩序,也重视准备。突然多出一个人、份量被迫重新分配,导致料理入口的时间也耽搁了一点,对旁人而言或许只是小事,对冷冽来说,可能已经足够让整个流程偏离原本计划。

      更何况,那道白鱼虽然方向很好,却还没有完全到位。

      『他大概还在想着,该怎么改进吧。』艾毓丝毫沒有想到别处去。

      她没有注意到临走前,冷冽的目光曾短暂落在她手里那只袋子上。因此她也想不到,冷冽今日的沉默,并不完全是因为料理。

      在她看来,冷冽仍然是那个会把一切先归回料理的人。而她也暂时只能用料理来理解他这个人。

      艾毓低头看着那张草图,最后还是将速写本摊在一旁,起身从画架边取出一块空白画布。

      速写只是当下的记录。

      真正要送给Tilly的,不能只是把那张草稿描一遍后上色。

      她既然答应了要画一幅等比例的复制画,就该把那个瞬间重新整理成完整的作品。

      艾毓将画布固定好,又回头看了一眼速写本上的线条。

      那一瞬间的光很好,Tilly停步回头的姿态也很好。

      她答应要送,就该把那个瞬间真正留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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