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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一周后,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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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冷冽再次打电话到艾家。
那时艾毓正在画室里。
速写本摊在桌边,画架上则摆着那幅尚未完成的画。
艾毓已将冷家庭院里那一瞬间的光影重新整理过,Tilly停步时的姿态也比草图时更清楚。
只是仍有几处需要调整,外套边线不能太冷硬,光落在发梢上的颜色也不能太明亮,否则便会失去那天冬日午后柔和而安静的感觉。
艾毓原本正拿着笔,思考要不要把背景里小径旁的阴影再压暗一些。
佣人敲门进来时,她笔尖微微一停。
“大小姐,冷家的少爷来电话了。”
艾毓抬起头,“冷冽?”
“是。”
艾毓看了一眼画架上的画,将笔暂时搁下,起身去洗手。
画室外的小起居室里,电话已经被接起后搁在一旁。佣人见她进来,便安静退了出去。
艾毓将听筒放到耳边,电话那端的冷冽大概也知道自己打来的理由其实不难猜,短暂问候后,便直接说明来意。
“如果你最近有空,我想请你再来试试上次那几道菜。”
她还没回答,便听见冷冽又补了一句,“这次我会事先安排好,不会有人打扰。”
艾毓怔了一下。她很快明白过来,冷冽说的大概是上一次Tilly临时出现的事。
原来他真的很在意那件事。
艾毓心里有些意外,但也觉得这的确像是冷冽个性。他对料理流程向来看重,对菜品入口的时间、评价顺序与用餐状态都有近乎严谨的要求。
上次Tilly刚好来了,冷冽礼貌地让她留下试菜,确实让原本安排好的流程偏离了些。
艾毓心想,他那日比平常安静,多半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的语气放缓了些,“这几日恐怕不行。”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瞬。
艾毓接着说,“家里还有几堂课和会面要处理,而且我答应给Tilly的画还没有完成。”
这次,冷冽沉默得比刚才久了一点。
艾毓没有察觉那短暂沉默底下的情绪,只以为他是在思考她的行程。她看向画室方向,解释道,“上次那张只是速写,我答应过她会重新画一幅等比例的复制画。现在还有几处没整理好,可能要再花一点时间。”
冷冽握着话筒,安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很正常。
艾毓答应过Tilly,所以她正认真地完成承诺。这是她的分寸,也是她的教养。她明显不是会随口答应别人,之后又草草敷衍的人。
可那句「答应给Tilly的画还没有完成」,仍像一根很细的线,轻轻牵动了冷冽心里某个尚未完全平复的位置。
原来她还记得。
不是随口答应,也不是因为当时Tilly在场、不好拒绝,才客气地说一句之后再画。
她是真的把那件事带回了艾家,放进自己的时间里,一笔一笔地完成。
冷冽眼帘低垂,声音却仍然平稳,“我知道了。”他顿了一下,又补充,“那你先忙。”
艾毓听着他的声音,隐约觉得他似乎比方才更安静了些。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再说一次“你的料理已经调整得很好了。上一次那道白鱼方向是对的,不必急着再立刻重做。”
冷冽轻轻应了一声,“嗯。”
艾毓握着话筒,沉默了一瞬。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话听起来或许太像拒绝。
若换成旁人,大概能听出那只是委婉安抚,不会真的以为她从此不愿再帮忙。可冷冽这个人很奇怪,他能听出客套称赞里不够真心的停顿,却又会把婉转拒绝听成字面意思。
她若说不必急着重做,他也许真的会以为,她是在暗示他之后不需要再找她。
艾毓一向不喜欢把话说得太满,也不愿为了安抚谁,答应自己未必能做到的事。但冷冽今日毕竟是很有分寸地问了她,她若只把话停在这里,反而显得有些过于冷淡。
于是她斟酌片刻,才把话说得更清楚些,“等我这边忙完,如果你还需要,我再帮你看看。”她不忘加上前提,“不过也要看我之后的安排。”
冷冽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一顿。“我知道。”
这一次,他似乎是真的听懂了她留出的余地,也明白那不是无条件的答应。
通话结束后,艾毓将话筒放回原处。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画室。
画架上的画仍停在那片光影里。
Tilly的身影在庭院小径旁驻足,冬日午后的光落在她肩侧,外套边缘被勾出一层柔和的亮色。比起速写本里寥寥数笔的草稿,这幅画显然更完整,也更精细。
然而艾毓仍觉得不够。
草图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留下了一瞬间。正式画作若画得太满,反而容易失去那种「刚好经过」的自然感。
艾毓重新坐回画架前,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画布上。彷佛方才那通电话并未在她心里留下什么涟漪。
*
那幅画是在几日后才真正完成的。
这几日里,艾毓并不是一直待在画室。她仍有私人课程要上,也要跟着长辈旁听几场会面,偶尔还得处理家里替她安排的其他事。
画布就摆在画架上,她只能趁着课程结束后、晚餐前,或夜里安静下来的空档,一点一点把那天的光影补完整。
艾毓最后没有完全照着速写本描摹。
她保留了Tilly走进光里的姿态,也保留了庭院那份过分整齐里被光影打破的变化,却将构图稍微调整得更完整。
冬日午后的光从斜侧落下,将外套边缘与发梢描出一层柔亮却不刺眼的光。庭院里被修剪得端正的树与草地依然存在,可因为Tilly的身影,原本冷清的秩序多了几分生气。
艾毓看着完成后的画,安静了片刻。
她觉得这样就可以了。
那一瞬间被留下来了。
不是完全依靠Tilly的外貌,也不是只因为庭院光线漂亮,而是那个人刚好走进画面里,让原本略显规整的风景忽然有了呼吸。
画完成后,艾毓没有立刻让人送走。
她又替那幅画选了框。
艾家的收藏室里有不少合适的画框,也有专门替画作装裱的人。
艾毓看了几款,最后选了一只细边浅木色画框。
颜色不重,不会压住画里的冬日光线,却能柔和地收住那一瞬间。画框边缘带着一点极淡的暖色,与画面里那层偏冷的光形成很细微的平衡。
装裱好之后,整幅画比原先更完整。
它不再只是速写本里一张偶然留下的草图,而像是真正可以挂在房间里、被人长久观看的作品。
艾毓让人将画仔细包好,又亲自写了一张卡片。
她没有写太多内容,只写:
【Tilly,
那天的光很好,而你恰好走进了画里。
谢谢你让它多了温度。
希望它也能带给你一点温暖。
艾毓】
写完后,艾毓将卡片放进信封里,交代家里的人送去冷家,请Nancy代为转交给Tilly。
她原本想让人直接送到Tilly家里,但她并不知道Tilly的住址,也觉得贸然打听不太合适。既然Tilly是在冷家遇见她的,透过冷家转交便是最稳妥的方式。
*
那幅画送到冷家时,冷冽也在。
Nancy接过包装妥当的画时,先是一愣,随即听送画的人说,这是艾毓答应给Tilly的画,麻烦她转交。
她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冷冽。
冷冽的目光也落在那幅被仔细包好的画上。
那不是很大的画。
但被包得很妥帖,外层纸张折得整齐,系带也打得干净。旁边还放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Tilly的名字。
Nancy忽然觉得事情的发展有些微妙。她还记得几日前,冷冽站在小餐厅里,低声说艾毓画了Tilly时的样子。
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舒服,只能把那点情绪压进一堆合理的理由中。
现在,那幅画真的送来了。而且不是一张随手卷起的纸,不是一份草草完成的承诺,而是被仔细装裱、认真包好的成品。
Nancy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不该立刻让冷冽看见。
不巧的是,冷冽已经看见了。
他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幅画。
Nancy想了想,还是让人去通知Tilly。
Tilly来得很快。
她原本只是听说艾毓送了东西来,还有些疑惑,直到Nancy将那幅包好的画交给她,她才像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下子亮了。“是艾毓的画吗?”
Nancy微笑,“应该是。”
Tilly小心翼翼地拆开外层包装。
冷冽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纸张一层层被揭开时,那幅画终于露了出来。
Tilly看见成品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安静了。
她原本以为,艾毓说的等比例复制画,大概就是将速写本上那张草图整理得更完整一些。她知道艾毓画得很好,也确实期待那幅画,可她没有想到,成品会比那日看见的草稿还要好。
画里的庭院仍是冷家的庭院,却比她平日看见的模样柔和许多。
那些被修剪得过分整齐的树与小径,在画里不再只是规矩与秩序,而像是被冬日午后的光轻轻碰过。她自己身处那道光里,驻足的姿态自然又明亮,像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原来那一瞬间的她,可以这样被人看见。
Tilly怔怔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赞叹,“好美。”
她声音里的惊喜与喜欢几乎藏不住。
Nancy看着她,眼神也柔和下来。
Tilly很快又注意到画框。她的指尖停在画框边缘,像是怕弄脏似的,连触碰都不太敢用力。“艾毓连画框都帮我裱好了?”
她抬头看向Nancy,又看向冷冽,眼睛亮得惊人,“而且这个画框也很好看。”
画框的颜色浅淡,没有抢走画本身的光,却让整幅画看起来更完整。
Tilly虽然不懂太多装裱细节,却也看得出来,这不是随便挑的框。
艾毓是真的替她想过。不是单纯把画完成而已,她甚至连这幅画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被保存、被观赏,都一并想好了。
Tilly抱着画,忍不住笑起来,“她人也太好了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真心实意。
冷冽站在一旁,看着那幅画,也看着Tilly几乎掩不住喜悦的神情。
他不意外Tilly会喜欢。
那幅画确实很好。比那天速写本上的草稿更完整,也更美丽。
艾毓不只是把Tilly画得好看,而是把那一瞬间完整地保留下来。
她真的很会画。
冷冽早就知道这件事。可直到此刻,他才更清楚地看见,艾毓不只是会画,她也会用心完成一个承诺。
她答应Tilly要画一幅等比例的复制画,便真的画了。她不只画了,还记得Tilly提过是否要裱框的事。于是还替那幅画选了合适的框,将它装裱好,妥帖地送过来。
这是件非常好的事。
冷冽知道。
Tilly喜欢,艾毓也完成了承诺。任谁看来,这都是一件两全其美的小事。
但他心里那点沉闷的感觉又很轻地浮了上来。不是尖锐的痛,也不是明确的不快。更像是他看着一份本该让人高兴的礼物,骤然意识到,那份被认真对待的心意并不是给他的。
Tilly低头又看了看画,像是越看越喜欢。她小心地把卡片拿出来,读完后,嘴角的笑意更明显了些。“她还给我写了张卡片。”
Nancy笑着问,“写了什么?”
Tilly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将卡片递给Nancy看。
Nancy看完后,眼底的笑也深了些。她轻声念了一遍,随即笑着说“艾小姐说话也很漂亮,像是位浪漫的诗人。”
Tilly用力点头,“她真的很温柔,而且很细心。”
冷冽没有说话,他看向那张卡片。
上面的那些话很有艾毓的风格。没有过分亲近,也没有刻意讨好,却温暖而柔和。
如同她这个人。
她在速写本中画了Tilly,并把那一瞬间在画布上还原出来。不仅如此,她还将油画装进画框里,让人送到了Tilly手上。
每一步都不张扬,却温柔细致。
而那份细致,现在落在了Tilly手里。
冷冽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指。
几日前,Nancy曾说,也许只是还没有。
不是不会,只是还没有。
可此刻看着Tilly手里那幅画,冷冽忽然意识到,所谓的「还没有」并不会自己变成「有」。
有些事不是他准备一道更好的料理,便能自然得到。也不是他更安静、更有分寸、更体贴,便能让她在某个瞬间看见他适合入画的样子。
艾毓的画不是奖赏。不是谁做得更好,谁就能得到。
她只是看见了某一刻,觉得值得留下,便画了下来。所以问题或许不是他够不够好,而是她有没有在某一刻,真的看见他。
“我回去要把它挂起来。”Tilly的语气里满是雀跃。
Nancy笑着问“那你想好挂要在哪里了吗?”
“还没有。”Tilly低头看着画,语气里全是珍惜,“可是一定要挂在每天都看得到的地方。”
Nancy看她那副爱不释手的模样,温声提醒,“等会儿我让人重新替你包好。回去之后再慢慢找合适的位置,免得路上碰伤了画框。”
“谢谢。”Tilly小心翼翼地扶着画框边缘,“我现在都不太敢碰它,可是又好想一直看。”
冷冽看着她抱着画的样子像是得了很珍贵的厚礼,他忽然想起自己后来陆续收起的几本画册。里面有艾毓早年参与联展时的作品,也有她那场英国个展的图录。
当时他只是觉得她画得很好。可现在,他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想要一幅艾毓的画。
不是从画册里翻到的,也不是因为冷家与艾家的往来而得到的作品。而是她看见他之后,想把他留下来的那一种。
这个念头一浮现,冷冽便安静了很久。
Tilly终于从画上抬起头,看见他一直没有说话,便笑着问“冷冽,你觉得这幅画是不是比那天的速写还好看?”
冷冽抬眼,看向那幅画,他没有办法否认它的完成度更高,但在他眼中,那两张画是不能放在一起比较的,它们具有各自的特殊性。“都很好看。”
Tilly笑得更开心了,“确实,无论哪一幅我都很喜欢。艾毓真的好厉害,而且人也好好。她居然连画框都替我选好了。”
冷冽再次看向那个画框。
那的确是一个很适合那幅画的画框。简单、干净、没有多余装饰,却让画里的光更完整地被收住。
艾毓连这个都设想到了。
Tilly的眼睛亮得几乎藏不住笑意,她抬头看向他,“冷冽,下次你见到艾毓的时候,可以帮我好好谢谢她吗?”
冷冽微微一顿。
Tilly的语气真诚,“你一定要帮我跟她说,我真的很喜欢这幅画,也会好好珍惜的。”
冷冽轻轻应了一声,“嗯。”
Tilly又不放心地强调了一遍,“一定要说哦。”
冷冽沉默一瞬,“我会告诉她。”
Tilly这才放心地笑起来。
她抱着画,心满意足地离开后,冷家又重新安静下来。
Nancy看着冷冽,没有立刻出声。她知道他心里大概又不好受了。可这一次,她没有再点破。
有些事点一次就够了。剩下的,要让冷冽自己慢慢明白。
冷冽站在原地,看着Tilly离开的方向。
那幅画也随之被带走。
冷冽收回目光,没有去厨房,也没有拿起料理笔记。只是过了很久,才慢慢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到一半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
冷冽突然想到,下一次若再邀艾毓来试菜,他应该准备一道不那么需要被评价的料理。
不是因为他不想再听她的意见。而是他忽然想知道,如果有一顿饭不是试菜,不是评分,不是修正与改良,艾毓坐在他对面时,会不会看见料理以外的他。
这个念头比「下次不要被打扰」更安静,也更深。
冷冽没有把它写进料理笔记,他只是将它放在心里。像一道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完成的菜,也像一幅不知是否有一天会被人画下来的画。
*
寒假最后几日,艾毓终于抽出时间去了冷家一趟。
她先前答应过,等自己这边忙完后可以再帮他试菜。
艾毓让人替她回了冷家一通电话,说如果冷冽仍然需要,她下午可以过去。
冷冽接到消息时,安静了半晌。
Nancy站在一旁,原本只是过来确认晚餐安排,却看见冷冽在听完电话后,眼神比方才明显亮了一点。
那变化很细微,细微到若不是看着他长大的人,大概根本不会察觉。
冷冽没有笑,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放下电话后,便转身往厨房走去。
Nancy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提醒,“少爷。”
冷冽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Nancy语气温和,却像是早就看穿他在想什么,“这次只是试菜吗?”
冷冽沉默了一瞬。
照理说,应该是。
他邀艾毓来冷家,本来就是为了让她试菜。那些料理还有几处可以调整,汤品的尾段、主菜的余韵、香气的收法,全部都还需要确认。
可他想起几日前Tilly抱着那幅画离开后,自己在走廊上停下时浮现的那个念头。
如果有一顿饭不是试菜,不是评分,不是修正与改良,艾毓坐在他对面时,会不会看见料理以外的他。
那个念头太过陌生,以至于他这几日都没有把它写进料理笔记。
冷冽眼帘低垂,片刻后才说“料理还是需要她的意见。”
Nancy挑了挑眉。
冷冽又补充,“但不需要每一道都评价。”
Nancy看着他,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意。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我让人留意,下午别让旁人去小餐厅打扰。”
冷冽轻声道谢,重新走向厨房。
这一次,他没有准备太多菜。
一道汤,一道主菜,另外还有一道甜点。
汤是他这几日重新调整过的。主菜则不是白鱼,也不是前几次那些明显需要反复修正的作品,而是一道味道更温和、也更适合安静坐下来吃完的料理。
至于甜点,冷冽原本没有打算准备。
可他想起艾毓在艾家那次做给他的家常菜。不惊人,不炫技,也不急着证明什么,只是让人坐下来吃的时候觉得舒适一点。
于是他临时将甜点加了进去。
不是为了评价,只是因为一顿饭若能以柔和的味道结束,也许会让人心情好一些。
*
艾毓抵达冷家时,已是午后。
寒假接近尾声,天色比前些日子又淡了些。庭院里的冬日光线斜斜落在小径上,草木仍旧修剪得整齐,只是少了盛夏时那种浓密的绿意,看起来更安静。
佣人领着她进小餐厅时,艾毓很快察觉今日和过去有些不同。
桌上仍旧摆着餐具,却不像先前那样,一眼便能看出是为了逐道品评而设。
没有过度正式的前菜盘,也没有让人一眼便知道是为了逐道试菜而准备的排列。桌面干净,餐具整齐,旁边放着温水与餐巾,看起来仍是冷家的规矩,却比前几次少了几分紧绷。
艾毓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冷冽站在餐桌旁,穿着白色厨师服,神情平静。“你来了。”
艾毓微微点头,“抱歉,之前一直没有时间。”
“没关系。”冷冽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已确认过这句话不是客套,“你有自己的安排。”
艾毓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若是放在暑假初,冷冽大概不会说得这么自然。
那时他即使知道她确实没有时间,也会下意识把问题拆成另一种安排:哪一天方便、什么时候可以再问、是否能换个不打扰她的方式。
但现在,他说得很平常。像是终于明白,她的时间不是他能预设的东西。
艾毓心里有些意外,也有些说不上来的柔软。她在餐桌旁坐下,“今天要试什么?”
冷冽像是先在心里确认过措辞,才回答“有一道汤需要你的意见。”
艾毓等着他往下说。
可冷冽没有像过去那样,把接下来每一道菜的构想、调整方向与需要她注意的地方一一说明。他只是看着她,补了一句,“其他的,可以先当作一顿饭。”
艾毓微微一怔。“饭?”
冷冽眼神依然安静,却像是比平日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嗯,你不用每一道都评价。”
艾毓看着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来冷家这么多次,几乎已经习惯坐下后便进入试菜流程。她以为今日也一样。
冷冽却说,只有一道汤需要她的意见。其他的,可以当作一顿饭。
那些话从冷冽口中说出来,几乎比他当初认真提出要替她准备画室还让人意外。
艾毓忍不住确认,“你确定?”
冷冽轻轻颔首,“确定。”
艾毓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却不是敷衍。
“好,那我今天就只认真评价那一道汤。”
冷冽看着她,像是因她答应了这个说法,神情稍稍放松了一点。
第一道汤很快端了上来。
汤色清浅,香气干净。比起上一次,这道汤入口时更温和,尾端没有急着转出复杂层次,而是将味道慢慢收回去。
艾毓喝了几口。
她沉默的时间比前几次更长。
冷冽坐在她对面,这一次他没有立刻问,只是陪着她一起喝汤。
餐桌上很安静。没有尴尬,也没有过度紧绷。
艾毓放下汤匙时,抬眼看向他,“这道汤比上次好。”
冷冽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说明哪里好。
艾毓思索了下,才继续说“它入口时很干净,尾段也留得住。不是没有层次,而是层次没有再刻意提醒人注意它。”
冷冽眼帘微动。
这正是他想知道的地方。
艾毓又喝了一口,语气更柔和些,“像是终于可以安静坐下来喝完的一碗汤。”
这句话让冷冽停住了片刻。他想起暑假那次,艾毓说他的料理像标准答案。也想起她问他,有没有吃得开心一点。
过了这么久,他好像才终于慢慢靠近那句话的意思。
不是每一道料理都需要让人惊叹,有些味道只需要让人愿意停下来,好好喝完。
冷冽轻声说“我知道了。”
艾毓看着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你今天不再追问?”
冷冽停顿了一下。
艾毓见状,眼里浮现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冷冽沉默了一下,还是诚实地说“我想问。”
艾毓唇边的笑意加深,“那你问吧。但只能问这一道。”
冷冽点头,“好。”
他仍然问得很仔细,只是比以前克制得多。
他问香气是不是太淡,问尾段是不是还需要更干净,问入口的温度与口感是否会让她觉得太薄。
艾毓一一回答,有些能说得很明确,有些便用画作的留白、光影的深浅来解释。
一碗汤喝完,冷冽已经在心里记下了几处调整。可他这次没有立刻拿出笔记本。
主菜端上来时,艾毓原本下意识准备品评,却见冷冽看着她,平静地提醒,“这道不用。”
艾毓手上的动作一停,随即失笑。“我差点忘了。”
冷冽看着她,唇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那几乎称不上笑,却让他整个人比平日松快了一些。
主菜是温热的。肉质很嫩,酱汁比前几次更柔和,配菜处理得干净,没有太多想展示技巧的地方。
若真要评价,艾毓当然仍能说出几处可以调整的细节。可冷冽既然说不用,她便真的没有立刻分析。
她只是安静吃了几口。
冷冽也坐在对面一起吃。
一开始,他仍像习惯那样,会下意识观察她的反应。艾毓察觉到后,抬眼看他。
冷冽停了一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盘中,切下一小块主菜。
艾毓没有说话,只是眼里那点笑意又浮了起来。
这顿饭比过去任何一次试菜都安静,却也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更像一顿饭。
没有旁人进来,也没有临时多出的变化。小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是寒假末尾偏淡的光,桌上是还带着温度的菜。
艾毓吃到一半,突然说“今天这样挺好的。”
冷冽抬眼看她。
艾毓语气温和,“不是每一道料理都要被拆开来说。有时候好好吃完,也是一种很重要的感受。”
冷冽看着她。他本想问,这样是不是代表料理也有另一种完成方式。
可他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隐约觉得,如果此刻又把这句话拆成问题,这顿饭就会重新变回试菜。于是他只是轻声回答“嗯。”
艾毓像是察觉到他的克制,没有拆穿,只是低头继续吃饭。
甜点端上来时,她真的有些意外。
那是一道很简单的甜点。
没有太繁复的装饰,也没有刻意堆栈的层次。入口时甜度不高,尾端带着一点温和香气,像是冬日午后一盏刚好送到手边的热茶。
艾毓吃了一口,眼神微微一亮。
冷冽注意到了。他本想开口询问,记起自己今日说过的话后,又勉强将疑问压下。
艾毓看了他一眼,难得主动说“这个很好吃。”
冷冽眼神微动,安静一会,见她没有说下去的意思,最终还是没忍住,“只是好吃?”
艾毓看他一副像是仍然不太能接受这个答案的样子,好笑地重复了一遍,“只是好吃。”
冷冽沉默。
艾毓只好解释了下,“这句话是称赞,不是敷衍。我说的好吃,是指下次还会想吃的那种好吃。”
冷冽的眼神流露出一丝好奇与惊讶。
艾毓放下小叉子,语气认真了些,“有些东西不一定要很复杂才有记忆点。这道甜点很好,是因为它让这顿饭结束得恰到好处。”
冷冽看着她。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安静下来。
不是因为甜点得到肯定。而是因为艾毓真的像他想象的那样,坐在他对面,好好吃完了这顿饭。
他原本总会下意识把每一道菜拆成问题,想着哪里还能修正,下一次又该如何调整。可这一次,艾毓没有顺着他的惯性继续往下帮他拆解。
她在好好吃完这顿饭。也许她还没有真正看见他,但她看见了这顿饭。
不是为了让她评价,也不是为了让她指出缺口。
他只是想让她坐在这里时,能觉得舒服一点。
*
饭后,冷冽送艾毓到门口。
光已经淡了下来,庭院里的树影变得很长。
艾毓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我过几日就要回伊尔莎了。”
冷冽眼帘低垂了一瞬,“我知道。”
艾毓想了想,“今天这顿饭很好。”
冷冽抬眼看她。
她没有说「试菜」,而是说「这顿饭」。
冷冽听出来了。
艾毓笑了笑,“等下次放假回国,如果你还想让我试菜,可以再问我。不过不用每次都那么像考试,毕竟是难得的假期,偶尔也需要放松一下。”
冷冽安静片刻,才说“好。”
车门关上后,艾家的车驶离冷家。
冷冽站在门廊下,直到车子消失在庭院尽头,才慢慢转身。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厨房,他先去了小餐厅。
桌面已经开始被收拾,甜点盘还没有完全撤下。窗外的光淡得几乎只剩一层影。
冷冽站在那里,想起艾毓方才说的话。
不是这道汤很好,不是主菜方向对,也不是甜点哪里可以调整。
是这顿饭很好。
冷冽垂眸,看着自己方才坐过的位置。过了很久,他才拿起料理笔记,在今日那页最后写下:
【有些料理,不必急着被评价。】
笔尖停了停,他又在下一行写:
【她说,这顿饭很好。】
【她觉得这道甜点好吃,下次可以再做。】
写完后,冷冽看着那几行字,安静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再补充比例、火候或流程,他只是把笔记本合上,像是把那些话小心地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