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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寒假刚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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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刚开始时,艾毓便从伊尔莎学院回到台湾。
她并不是第一次独自往返两地。国外学院与台湾的家,早已像两条被排进她日程里的路线。
只是比起在伊尔莎时只需面对课程、作品与批评,回到台湾后,她反而更难只做一位单纯的画家。
父母与长辈仍会关心她的创作进度,却也会替她排进几场会面、私人课程与家族往来。假期对艾毓而言,从来不是完全空白的时间。
冷冽同样在寒假初回到台湾。
可他没有一回来便打电话到艾家。
暑假最后一次见面时,他记得自己答应过,不会替她预设下一次。于是那通电话一直被他压到寒假过了将近一半,才终于打出去。
“如果你最近有空,也愿意来的话,我想请你试几道新研发的料理。”
电话那端,冷冽的声音仍旧平稳,只是比暑假时多了一点停顿。“但你要是不方便,可以直接拒绝。”
艾毓握着话筒,安静了一瞬。她听得出来,冷冽这次不是像暑假那样,把她的「不一定有空」理解成另一个需要重新安排的条件。
他是真的在问她愿不愿意。
这让艾毓有些意外,也让她原本准备好的婉拒,在舌尖停了停。她想了想,才说“我明日下午有一段空档,可以过去一趟。”
冷冽很快回答,“好,那我让人准备。到时候——”
他话说到一半,像是又要顺势把接送时间也一并安排好。
艾毓立刻听出来了。“不用麻烦冷家派车。”她语气仍然温和,却接着把话说得清楚了些,“我会和之前一样,搭家里的车过去。”
冷冽停了一下。
这个停顿很短,却足够让艾毓猜到,他大概又差点把「她答应过来」和「冷家负责安排后续」自然而然地连在了一起。
片刻后,冷冽低声说“好。”他像是把这件事重新记下,紧接着,又补了一句,“那我等你。”
*
翌日下午,艾毓再次来到冷家。
寒假的庭院比暑假时安静许多,树影清瘦,落进小餐厅的光也淡了一些。
她已经熟悉这里的流程。
冷冽照例进了厨房,艾毓则坐在落地窗前的椅子上画图。
她原本画的是窗外的庭院。
冷家的花园依然被打理得太整齐,树木修剪得分毫不差,只是冬日里枝叶比暑假时清瘦,花圃也少了几分浓密的色彩。小径干净得像经过精确丈量,若只是照实画下来,反倒有些无趣。
可午后的光从斜侧落下,颜色比盛夏淡了些,照在枝叶与草地边缘时,像被薄薄一层冷金描过。枝干的阴影斜斜压在小径旁,便让那份过度端正的景致多了几分变化。
艾毓低头画了几笔,线条很淡,还没完全定下来。
就在这时,庭院那侧有人走了过来。
起初只是风景边缘的一点动静。
艾毓的笔尖停在纸上,抬眼看去。
一个女孩从庭院小径转过来,像是正要往屋内走。她步伐不算急,却比冷家的佣人多了几分轻快,显然对这里很熟悉。
冬日阳光正好落在她肩侧,外套与发梢被光勾出一层柔亮却不刺眼的边线。她经过窗外时,树影斜斜落在她身旁,原本略显规整的庭院构图忽然活了起来。
那一瞬间太刚好。
光线刚好,人物的位置也刚好。
她像是很自然地走进了艾毓正在画的那片风景里,让原本只有树、草地与光影的画面,突然有了视线可以停留的地方。
艾毓没有出声,只是顺势落笔,将方才眼前所见的那一幕完整地留下来。
庭院、树影、斜斜落下的光,还有那个恰巧经过窗前的人。
艾毓画得很快。几笔先定下女孩经过小径时的侧影,再落下外套的轮廓与裙摆,接着是那种并未察觉自己被看见的自然姿态。
她没有把对方画得过分甜美,也没有刻意强调明亮外向的一面,而是抓住她走进光里的那一瞬间。
女孩像是察觉到室内有人,脚步微微一停,转头看过来。
艾毓的草图已大致成形。
两人的目光隔着落地窗撞上时,女孩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礼貌的笑。
不久后,她从庭院那侧绕到小餐厅的门口,进了屋。
“抱歉,我不知道冷家今天有客人,没提前询问过就上门拜访。是不是打扰你了?”她语气温和,进退有度。
艾毓微微摇头,“没有。”
女孩这才走进来一些,没有站得太近,也没有立刻把自己放进这个空间里。
艾毓也已将画笔放下,站了起身。
女孩先看了一眼餐桌上摆好的餐具与厨房的方向,像是很快地判断出现在的情况,她笑着开口,“你好,我是Tilly,冷冽的朋友。”
“艾毓。”紧接着,艾毓也回了声“你好。”
听着她过于简洁的介绍,Tilly眼里浮起一点好奇,却没有追问,只是微笑,“很高兴认识你。”
她说得很自然。没有问艾毓为什么会在这里,也没有立刻把话题往冷冽身上带。
艾毓笑容得体回答,“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Tilly的目光很快落到她面前的速写本上,但没有立刻探头去看,只是礼貌地问,“你刚才在画画?”
“刚好有时间,就随手画几笔。”
“请问我可以留下来看看吗?”Tilly问得很自然,却不让人觉得被冒犯,“如果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
艾毓看了她一眼,“当然可以,不过还只是草稿。”
Tilly的兴致未减,“没关系,我很感兴趣。”
于是两人不再站着说话,在餐桌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艾毓将速写本稍微转了一点角度,才继续接着画。
Tilly低头看去。
纸上画的是窗外的庭院。
那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草地上斜落的枝影、午后那层偏冷的金色光线,寥寥几笔,已然能看出画面里的氛围感。
而庭院小径旁,有个人影,看起来像是刚好经过,于是停留在了画里。
那个人影并没有占据整幅画的中心,却让原本过于规整的画面有了视线的落点。
画里的人像是正穿过光,往观者的方向而来。半侧的身影被树影与日光包住,眉眼轮廓尚未细化,却已经能看出那一瞬间自然停步的姿态。
Tilly一开始看的是风景,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个人影似乎是自己。她愣了一下,“这画里的人是我吗?”
“对,是你。”艾毓坦然回答。
Tilly颇为惊讶,“我还以为你是在画外面的庭院。”
“原本是。”艾毓的语气稀松平常,“你刚好走近,光线和位置都恰到好处,所以就一起画下来了。”
Tilly这次是真的愣住了。
她不是没有被人称赞过外貌,也不是没有听过好听话,但艾毓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奉承,也没有刻意亲近,只是单纯站在一个绘画者的角度,觉得那个瞬间值得留下来。
Tilly安静了片刻,才笑着说“那我是不是破坏了你的构图?”
“没有。”艾毓看着速写本上的线条,语带笑意,“你让它变得比较有意思。”
Tilly的眼神一下子亮了些。她低头看着那张草图,越看越觉得新奇。“原来我刚才看起来是这样。”
艾毓停下笔,“不喜欢吗?”
Tilly很快抬头,“不,我很喜欢。”她说得真心实意。“你很会画画,也把我画得很好。比我自己能想象到的还要好。”
艾毓弯了弯唇,“那是因为你本来就很好看。”
Tilly听了很开心,“你这样讲,我会当真的。”
“可以当真。”艾毓看着她,笑容轻浅,“我不是在客套。”
Tilly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些。她低头看着那张速写,越看越喜欢。“你画得真的很好看。”
艾毓看见她那副真心喜欢的样子,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停了一下。
这张画在速写本上,不太适合直接撕下来。更何况只是草图,线条还没有完全整理好。
但Tilly明显很中意。
不是客套,也不是随口称赞,而是真心觉得这幅画很好。
这份喜欢让艾毓心情也变得柔和了一点。她想了想,主动开口,“这张只是速写,不太适合直接给你。不过如果你喜欢,我之后可以画一幅等比例的复制画送你。”
Tilly的眼睛顿时一亮,像是完全没想到艾毓会主动提出这件事。“真的可以吗?”她的惊喜几乎藏不住,随即她又很快补充,“会不会太麻烦?”
“不会。”艾毓的笑意加深,“画本来就是要送给懂得欣赏的人,更何况你还是画中人。只要你不介意我没经过你同意就画了你。”
Tilly笑着摇头,“我怎么会介意。你把我画得那么好看,我高兴都来不及了,能被你画下来是我的荣幸。”
她的语气仍旧得体,可那份喜欢藏不住,眉眼都比方才更明亮些。
“那我完成之后,再告诉你。”艾毓温声和她约定。
Tilly高兴地点了点头,“那我就先谢谢你了。”
与此同时,冷冽端着料理走进来。
他原本正准备说今日的第一道菜已经完成。
这道菜他试了三次。
第一次味道太重,第二次层次太刻意,第三次他才觉得或许能让艾毓给出一点不同的评价。刚才在厨房里,他甚至还想过,她也许会说这次比较自然,也许会说这次没有那么像标准答案。
然而,当冷冽看见小餐厅里的情景时,不禁停住脚步。
Tilly坐在艾毓身侧,微微倾身看着她手里的速写本。“艾毓,你平常是不是经常画人像。”
其实那并不是多么亲昵的距离,Tilly仍然很有分寸。可冷冽站在门口看着,却莫名觉得她们靠得很近。
毕竟他与艾毓之间,一向隔着礼貌而清楚的距离。
“除非课程要求,不然一般不会刻意去画。但若是画面正好合适的话,就会画下来。”艾毓手里捧着她的速写本,唇边还带着一点笑意,耐心地回答她的问题。
那种笑与她帮他试菜时不同。不是思索,不是斟酌,也不是在寻找恰当的形容,而是很真实、很放松的笑。
冷冽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道刚完成的料理,他忽然觉得手里的盘子有些烫。
Tilly先发现了他。她语气兴奋地说“冷冽,你快过来看。艾毓把我画进了她的画里,你看这幅画是不是很好看?”
冷冽这才朝她们走过去,他的目光落到艾毓手里的速写本上,他很快看见了那张画。
确实很好看。
光影、风景、构图,都很好。可那幅画并非只是单纯的风景速写,上面还多了一个人影。
艾毓的线条很干净,不是他平时在料理摆盘里追求的那种精密,而是一种带着呼吸感的准确。她明明没有画得很满,却让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Tilly。
她不是被单独画在纸上,而是站在庭院的光影里,像是原本就属于这幅画中的午后。
艾毓精准地捕捉了Tilly走进光里的那一刻,她用简单的笔触勾勒出Tilly的举止与神态,将当时的场景完整地保留下来。
这幅画的美感,无人会质疑。
冷冽也如实回答,“很好看。”
Tilly更加欣喜,“艾毓刚才还说,她之后可以照着这张,画一张一样大小的送我。”
冷冽握着餐盘的手指极轻地收了一下。那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他脸上的神情依然平静,语气也几乎没有变化,“……那很好。”
Tilly没察觉他回答前那短暂的停顿。“到时候我是不是该裱框起来啊?”
“可以。”冷冽的声音听不出异样。
艾毓见他仍端着菜,便合上速写本,把它放到一旁。“要试菜了?”
冷冽看向她。
艾毓的注意力已经从画上转回他端来的料理,语气也恢复了平日试菜时的温和。
这本来很正常。但不知为何,冷冽心里那种微妙的发闷感并没有立刻散去。
他想,也许是因为这道菜还没有得到评价。
也许是因为 Tilly来得太突然,稍微打乱了点试菜的流程。
也许是因为艾毓今天画了别人,却还没有开始真正尝他的料理。
冷冽替那点陌生的不快找了很多合理的理由。他把手里的菜放到餐桌上,动作依旧稳妥,没有让盘缘发出一点声音。“……差不多可以吃了。”
Tilly好奇地看着桌上的菜,“冷冽,你又研发出新的菜色了?”
冷冽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Tilly顺其自然地追问,“是什么啊?”
冷冽垂眸,将餐盘往艾毓面前推近了一点。“香草油封白鱼佐柠檬奶油酱。”他语气始终平稳,只是比平日少了一点细致的说明,“搭配烤芦笋和茴香。”
“感觉很不错。”话说出口后,Tilly立即意识到自己这样有些失礼,便笑着补了一句,“不过我只是刚好路过,就不打扰你们试菜了。”
Tilly说着便要起身。
艾毓没有开口留人。她虽然对Tilly印象很好,也觉得和她聊天很愉快,但这毕竟是冷冽请她来试菜的场合,不是她能替主人家决定谁可以留下来用餐。
冷冽也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艾毓已经合上的速写本,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料理。
今日准备的份量并不多。一份给艾毓,一份是他自己的。
自从艾毓说过「有人一起吃饭,比一个人吃饭有滋味」之后,冷冽已经习惯在试菜时也替自己留一份。不是很多,只是足以让他坐下来,与她一同品尝,再听她说出那些难以量化的评价。
见Tilly已经站起身,真的准备要离开了。基于从小到大的良好教养,他不可能就这样默不作声地任她告辞。
片刻后,冷冽出声说“没关系。”
Tilly停下脚步,看向他。
冷冽神色如常,“如果你感兴趣,可以留下来一起吃。”
Tilly有些意外,“可以吗?可是你们不是在试菜?”
“可以。”冷冽没有多作解释,只是转头吩咐侍者,“替Tilly加一套餐具。”
侍者很快应下。
艾毓看了冷冽一眼。她很快意识到,今日桌上原本只有两份餐具。现在多出Tilly,便意味着冷冽自己的那份大概得礼让出来。
Tilly没有立刻坐下,“那你呢?”
冷冽走向厨房的脚步一停,“我刚才在厨房试过味。”
这话并不算谎言。他确实试过味,只是试味不是吃饭。
艾毓听得出这两者之间的区别。
她微微蹙了一下眉,却没有在Tilly面前立刻拆穿他。毕竟冷冽这样安排,是主人家的礼数,也是给Tilly留面子。
Tilly似乎仍有些不好意思,“可是这样会不会太打扰你们?”
“不会,只是试菜。”冷冽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些。
那句话听起来很平常。但艾毓却觉得他今天的语气比平时更平淡了一点。
Tilly最后还是坐了下来。
侍者替她添上餐具,又倒了杯水。冷冽也将本要留给自己的那份端过来,摆到Tilly面前。
原本面对面的用餐位置,因为Tilly加入,变成了艾毓与Tilly并排而坐。
艾毓坐在原本的位置上,Tilly坐在她右手边,冷冽则仍站在桌边,像是理所当然地退回了料理制作者的位置。
这一幕让艾毓心里浮起一点很淡的异样。想起不久前她才对冷冽说过,厨师连自己都吃不好,是本末倒置。
可今天,冷冽又一次把自己的顺位让了出去。只是这一次,不是因为他不在意吃不吃饭,而是因为Tilly突然出现,他身为主人,不能失礼。
艾毓没有立刻说话。
Tilly则低头看着盘中的菜,真心称赞,“摆盘很漂亮。”
冷冽尽职地提醒,“可以先尝白鱼。”
Tilly依言尝了一口,忍不住惊叹,“很好吃。”
她说得直白,不像艾毓会顺着他的意思停下来分析,也不像冷中天那样,会从标准与成果评判。她只是觉得美味,便直接说好吃。
一般厨师听见这句话,应该感到高兴。然而冷冽的目光却下意识看向艾毓。
艾毓还没有动筷。察觉到他的目光,她也看向了他。紧接着,她像是明白了什么,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
冷冽突然有些不自在。他明明没有做错什么。
Tilly是他的朋友,也是冷家的客人。她刚好碰见他做菜,他便让她留下来试菜,甚至把自己的份让给她,全都是合乎礼数的安排。
可是当艾毓看着他时,他却莫名想起她上次说过的话。
『你也快趁热吃啊。菜冷了味道会变吧?』
那句话明明只是寻常提醒,此刻却彷佛轻轻地落回了桌边。
艾毓终于低头切下一小块白鱼,尝了一口。
冷冽本该等她评价。但这一次,餐桌上先响起的是Tilly的声音。
“真的很好吃耶。冷冽,你最近的做菜风格好像比以前温柔。”
冷冽整个人微微一顿。
艾毓也抬眼看了Tilly一下。
Tilly说完才觉得自己形容得有些奇怪,笑着解释,“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没有以前那么像厉害的展示品?比较像真的会让人想一直吃下去的菜。”
她侧过头询问艾毓的感想,“艾毓,你觉得呢?”
艾毓也露出笑容,“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说的正是我想说的。”
这样的评价若换成平时,冷冽大概会认真记下。可此刻,他蓦然觉得胸口那点发闷的感觉更清晰了一些。
连这个,Tilly也能自然说出来。她只是刚好坐下来,刚好吃了一口,就说出了与艾毓有些相似的感觉。彷佛她们之间存在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共鸣。
冷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不舒服什么。
明明Tilly夸的是他的料理,明明那表示他的调整确实有效,但他却没有预想中的高兴。
因为这一刻,艾毓和Tilly坐在同一边。Tilly看着他的料理,艾毓也看着他的料理。他却站在桌边,像是又一次被隔在那张餐桌之外。
而那明明是他自己一手促成的。
冷冽低头,将那点不该出现的情绪压回去。
他不该觉得不舒服。
Tilly是他的朋友,艾毓的反应也没有什么不对。她们只是刚好聊得投缘,刚好坐在同一张桌边,对他做出的料理给出了相近的评价。
这些都不是坏事。
甚至从料理的角度来看,Tilly的反应很有参考价值。她没有事先听过艾毓那些关于标准、感情与自然的评价,也不会刻意配合艾毓的说法,却仍然觉得这道菜比过去柔和。
这代表他的调整方向是对的。
冷冽应该为此感到高兴的。但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艾毓和Tilly低声讨论那道菜里的柠檬香气,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扇透明的玻璃窗外。
他看得见她们,听得见她们,那道菜还是他亲手做的。
然而那一刻,艾毓脸上的笑意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也不是因为她终于尝出了他料理的情感,而是因为Tilly一句很自然的形容。
『比较像真的会让人想一直吃下去的菜。』
那句话很好。
冷冽知道它很好。也正因为太好,他才更加说不出话。
Tilly吃完一小口后,又看向艾毓,“我懂了。你刚才说的那种「没有提醒吃的人它正等待被评价」的感觉,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艾毓微微一愣,忍不住笑了出来,“差不多。”
冷冽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收紧。
原来连这个,Tilly也能听懂。
他先前问了那么多次,追着艾毓一句一句拆解,才勉强明白那种「自然」到底不是火候,也不是比例,而是一种不能太刻意呈现的状态。
可Tilly只是坐下来听了几句,便好像能自然而然地接上艾毓的话。
冷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此不舒服。他只是觉得,原先只有他和艾毓之间反复谈论的东西,好像忽然被另一个人很轻易地触碰到了。
而那个人甚至是他的朋友。
这使他连不高兴都显得毫无缘由。
冷冽看着艾毓似乎因为Tilly的存在而明显自在一些的模样,胸口那点不舒服似乎又加深了一点。
他不懂那种感觉是什么。他只觉得,今天的安排好像和他原本想的不太一样。
冷冽站在餐桌旁,看着Tilly和艾毓自然交谈的样子,心里第一次出现如此陌生的感觉。
明明他才是将艾毓请来冷家的人。
她品尝的是他的料理,坐的是他安排的小餐厅,也是因为他,她才会和Tilly认识。但Tilly却比他更自然地得到了艾毓的画,也得到了她那种放松的笑。
更重要的是,Tilly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
她没有特意邀请艾毓,也没有一次次拜托她来冷家,更没有小心翼翼地等她答应。
她只是刚好走进了艾毓的风景里。然后,艾毓便看见了她。
*
Tilly本来只是顺路过来,并不打算久留。
她将剩下的几口吃完后,见艾毓还要继续替冷冽试菜,便很有分寸地放下餐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我不能再继续打扰你们了。今天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不但看了画,还吃到了冷冽做的新菜。”
艾毓微微笑着,“我没有觉得被打扰。”
这句话说得很客气,却也是真心实意。
Tilly看着她的眼神里,笑意盈眶,“那幅画的事,我很期待哦。”
艾毓轻轻点头,“我完成后会请人转告你。”
“那太好了。不过你不用着急,好作品一向值得等候。”Tilly站起身,又转头看向冷冽,“今天的菜很好吃。冷冽,你真的变得不太一样了。”
冷冽抬眼看她,“哪里不一样?”
Tilly思索片刻,“以前你的菜会让人觉得很厉害,可是吃的人有时候会有一点紧张。今天这道比较像……”她停了一下,像是在寻找适合的词汇,“比较像是有人真的希望吃的人心情愉快。”
冷冽本该为此高兴,因为那正是他这些日子一直想做出来的东西。但他的第一反应,是看向艾毓。
艾毓却看着Tilly,神情带了点意料之外,不过她很快扬起嘴角,“我觉得你说得很准确。”
冷冽没有说话。没有像平常那样,补充他这次调整了哪一段香气,或者酱汁为什么改成更轻的酸度。
“那我先走了,不然我爸等等又要说我打扰你了。”Tilly笑着对两人挥了挥手。
她走出小餐厅时,脚步依旧轻快。
阳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很快又随着她的离开被门影切开。
小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艾毓收回目光,看向桌面。
Tilly用过的餐具被侍者收走,冷冽仍站在桌边。
艾毓的眉梢轻轻一挑,“你今天又不准备吃了吗?”
冷冽像是才回过神,“我试过味。”
艾毓看着他。那句话太熟悉,熟悉到她几乎有点想叹气。“试味不算吃饭。”
冷冽沉默了一下。
方才那道香草油封白鱼佐柠檬奶油酱只是今日第一道正式菜色,后面还有一道温热的汤品与一道主菜。他应该将这一段略过,直接进入下一道菜的介绍才对。
艾毓低头看了看自己盘中剩下的一小部分白鱼,再度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厨房里还有吗?”
“还剩一点。”
“那你去端过来吧。”艾毓的语气十分自然,“我等你。”
冷冽没有动作,只是看她。
于是艾毓补充,“你不是说要试菜吗?你不吃,我怎么跟你说是哪一口不一样?”
这句话听起来仍像是为了评价料理。
可冷冽知道,不完全是。他看了她片刻,最后低声应道“好。”
冷冽端着餐盘出来,在她的对面落坐。
艾毓没有再提Tilly,也没有问他刚才怎么有点沉默。她重新拿起餐具。“你先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冷冽并未马上动刀叉。方才那点发闷的情绪仍在,却像被什么轻轻压住了。
艾毓依旧保持着她的分寸,也不像对着Tilly时那样,脸上随时浮现着笑意。但此刻,她也仍然坐在他对面,等他一起吃饭。
冷冽低头切下一小块白鱼,这份菜不如刚出炉时的那两份完整,酱汁的温度也稍微降了些,柠檬奶油的香气却还没有完全散去。
他尝了一口,白鱼肉质仍然鲜嫩,香草的气味与茴香的清甜还在,只是比方才少了些最好的状态,可整体的味道比他预想的更柔和。
或许是因为这一次,他不是站在餐桌外看着别人吃,而是重新坐回了艾毓对面的位置。
那个位置一直在,只是方才,他没有选择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