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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冷冽再次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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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冽再次打电话来时,距离上一次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艾毓这阵子忙得几乎快忘了这件事。
学院那边带回来的课业、家里安排的课程、画室里还未完成的画、爷爷奶奶偶尔过问的新进度,全都把她的时间排得很满。
艾毓每日像被切成许多细密的小格子,白天有家里安排的课程,也有学院带回来的阅读与作业,傍晚偶尔还得陪长辈见客,夜里才真正能回到自己的画室,把被忙碌压下的思绪一点一点落到画布上。
冷冽和他的试菜,早就被她暂时放到某个很远的位置。
所以接到电话时,艾毓甚至愣了一下,才想起上次冷冽说过,之后会再提前问她。
而不巧的是,这一次,她的确有空。
那天下午原本排定的课临时取消,父母又外出与人会面,爷爷奶奶也没有另行安排。
艾毓手边那幅画刚好进入需要晾干、暂时不能再迭色的阶段,若硬要说忙,当然也能找出理由,可那理由并不算充分。
更重要的是,上次她已经拒绝过一次。这回若再用类似理由推掉,未免太刻意,也容易让两家之间的往来显得尴尬。
艾毓握着话筒,在电话这端安静了几秒,最后还是答应了。
冷冽的声音依旧平稳,“谢谢。那我会让人准备。”
艾毓原本以为他说的是准备料理。
直到她到了冷家。
艾家的车准时到冷家门前。冷家佣人一路恭敬相迎,礼数仍旧周全得挑不出错。
艾毓原本以为自己会被带往上次那间小餐厅,没想到进门后,佣人没有直接领她去用餐,而是先引着她上楼,穿过一段安静的长廊,在一间靠近花园方向的房间前停下。
房门推开时,午后的光正好落进来。
那是一间采光很好的房间。
窗边摆了画架,旁边整齐放着画布、颜料、调色盘、笔洗与不同尺寸的画笔。靠墙处另有一张长桌,桌面宽敞干净,足以摊开草稿与图册。椅子的高度似乎也特意调整过,不会太低,也不会影响长时间作画。房间里没有多余装饰,墙面留白,空气干净,安静得几乎听不见外头的声音。
客观来说,这的确是一间很适合画画的房间。甚至比许多人真正的画室都更完备。
艾毓站在门口,一时没有说话。
冷冽看向她,语气自然得像只是完成了一件本该完成的事,“你上次说习惯在自己的画室画。我不知道你惯用的配置,所以先按照采光和空间整理了一间。你看看有没有哪里需要调整。”
艾毓慢慢转头看他。她突然很想问,「冷冽,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上次的意思?」
她说习惯在自己的画室画,不是在委婉要求冷家替她准备一间更好的画室。她只是想说,她不想为了试菜,把自己的时间和空间都搬到冷家来。
可是冷冽的表情太认真。
他不是炫耀,也不是施压,甚至没有一点「我都替你准备好了,你总该留下」的意思。他只是像解决一道料理流程里的问题那样,把她上次提出的不便一项一项处理掉。
她说没空,于是他提前询问。
她说要画画,于是他准备画室。
她说习惯自己的地方,于是他尽可能将房间整理得安静、干净、采光适合,连工具都备齐。
从冷冽的角度来看,他大概真的觉得自己已经尽力降低了她的不便。
问题是,他从一开始就误会了方向。
艾毓看着那间房间,心情微妙得几乎有点无奈,“你真的准备了。”
冷冽点头,“你之前说试菜会占用画画的时间。这样你来冷家时,也可以继续画。”
艾毓:“……”
不,重点根本不是这个。
她不是没有地方画,也不是缺工具,更不是需要冷家替她安排一个足以媲美画室的空间。
重点是,她原本就没有打算常常来冷家。更没有打算把画画和替冷冽试菜变成一套固定行程。
但这些话又太难直接说出口。
艾毓只能走进房间,看了一圈,最后很客气地说“东西准备得很充分。”
冷冽认真地问,“有哪里需要调整吗?”
艾毓停了一下。她看着那排崭新的画笔,忽然觉得冷冽这个人真的很可怕。
不是负面的那种可怕。
而是他一旦认定某件事有必要,就会安静、精准、周全地推进到让人无话可说。他不闹,不催,不失礼,甚至每一步都很体贴。
可正因为太体贴,反而让人很难指出问题。
因为问题根本不在房间。
不在采光。
不在画架。
也不在颜料。
问题是,她没有答应要成为他生活里固定出现的人。
艾毓最后只是轻轻笑了一下,“不用调整。只是我今天没有带自己的画稿。”
冷冽似乎思考了一瞬,“下次可以带。”
艾毓脸上的笑差点没稳住。
下次。
他果然已经想到下次了。
艾毓看着冷冽,忽然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这个人明明和她同岁,说话也不急不躁,态度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绅士,可他身上偏偏有种让人难以招架的固执。
他不会像一般孩子那样任性要求,也不会把话说得让人难堪。他只是安静地把事情安排好,再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告诉你,他已经替你考虑过了。
问题是,他考虑的方向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艾毓没有立刻接那句「下次」。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排崭新的画笔,又看了看窗外落进来的光,最终才很温和地说“冷冽,我今天是来试菜的吧?”
冷冽顿了一下,像是这才想起今日原本的安排。他微微颔首,“是。”
“那先去餐厅吧。画画的事以后再说。”
艾毓特意把「以后再说」说得很轻,既不答应,也不完全拒绝。这是她从小在大人谈话里学会的方式,留下余地,保持体面,不把话说死,也不让对方下不来台。
冷冽看着她,似乎很快接受了这个安排。“好。”
艾毓松了一口气。
可她还没完全放松,冷冽又补了一句,“那我先帮你保留这间房间。”
“……谢谢。”
艾毓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低估了冷冽对「安排」这件事的执着。
冷家的小餐厅依旧安静明亮,桌上已经摆好餐具,今日的菜色比上一次更少,只有三道。
艾毓看到这个数量时,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至少冷冽没有准备一整套正式套餐让她从头吃到尾。
然而当第一道菜端上来,她才发现自己放心得太早。
冷冽不是准备少了,而是每一道都明显调整过很多次。
第一道是冷前菜,口感清爽,味道比之前更柔和;第二道是温热的汤品,层次细致,尾韵里有一点不太明显的香气;第三道则是主菜,酱汁收得漂亮,肉质熟度精准,旁边配的蔬菜处理得干净利落,没有一处能被称作失误。
艾毓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因为她知道,冷冽在看。
他没有失礼地盯着她,也没有急着追问。他只是安静坐在对面,手边放着一杯水,神情平稳,目光克制,像一位真正有修养的主人在等待客人用餐完毕。
可正因为他太克制,艾毓反而更清楚地感觉到,他其实把她每一个停顿都看在眼里。
她叉起一小块主菜时,忍不住在心里叹气。『这样谁能放松吃饭?』
她又不是美食评鉴家。
冷冽做的料理确实好吃,而且不是普通的好吃。
艾毓就算再不想被卷进他的料理研究里,也不能否认这一点。
他的天分和努力都太明显了,明显到每一道菜里都能看见他想把某种抽象感受拆解、重组,再端到她面前的痕迹。只是那个痕迹本身,反而有些太刻意。
她放下餐具时,冷冽才开口,“这次呢?”
艾毓看着他,突然有点想笑,又有一点无奈。“很好吃。”
冷冽没有因这句话满足,只是等着她后面的话。
艾毓知道自己躲不过,只能继续说“比上次自然一点。尤其是汤,我觉得很好。”
冷冽微微抬眼,“汤?”
艾毓点头,“它不像前菜和主菜那么想展现自我。前菜很漂亮,主菜也很完整,可是它们都有一点像是在告诉我,你已经把我的话听进去了。汤反而比较舒服。”
冷冽若有所思。“因为不够刻意?”
“不是不够刻意。”艾毓想了想,换了一个说法,“是因为它没有一直提醒吃的人,它被修正过。”
冷冽沉默了片刻。
艾毓看着他的神情,又补充,“我不是说前菜和主菜不好。它们都很好吃,也很厉害。只是你如果一直想着要把「感情」做出来,那它就会变成另一种技巧。”
冷冽看向她,“感情不该成为技巧?”
艾毓被他问住了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她想了想,试着举例,“画画也有很多表达情感的技巧,光影、颜色、构图、线条,都可以拿来让看画的人感受到情绪。可是如果画的人心里其实只想着「我要让大家看出这幅画很感人」,那反而会变得很虚假。”
冷冽听得很认真。
艾毓垂眸看着桌上的汤碗,语气放轻,“汤比较像你真的只是想让人喝下去以后舒服一点。”
这句话落下时,冷冽的神色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很细微的变化,若不是艾毓恰好看着他,几乎不会察觉。
“因为那道汤,是我最后才加进来的。”
冷冽的语气仍然平静,“前菜和主菜是为了回应你上次说的问题重新设计的。汤原本不在今天的菜单里,只是想到你上次在艾家做的第一道菜味道比较温和,所以我临时加了一道。”
艾毓怔了一下。
所以他不是为了展现技术,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修正成功,只是想起她上次做给他的那道菜,便做了一道比较温和的汤。
难怪。
艾毓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冷冽看着她,“这样比较接近你说的味道?”
艾毓没有立刻回答。
她觉得冷冽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这个人可以把她的婉拒听成需要排程,可以把她说要画画理解成冷家需要准备画室,也可以把「下次不一定有空」自动转换成「那就提前询问」。可偏偏在料理里,他又敏锐得不可思议。
他不是没有感情。只是他太习惯把感情收起来,再用标准、技术、礼数与完美包装好。连他自己都不一定知道,那些没有被他刻意拿出来展示的地方,反而最接近真正的他。
“嗯。”艾毓最后说,“这道汤比较接近。”
冷冽垂眸,似乎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艾毓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又说得太认真。她明明不想固定变成冷冽的试菜对象,可每一次只要看见他真的把她的话听进去,她就很难敷衍。
这也是最麻烦的地方。
如果冷冽只是骄傲地想赢,她可以很轻易地保持距离。可他不是。他是真的在学习,真的在思考,也真的尊重她给出的每一句评价。
这让她拒绝起来变得更困难。
试菜结束后,冷冽照例送她到门口。
艾毓原本以为今日便能到此为止,没想到走到廊下时,冷冽忽然停下脚步,问,“画室那边,真的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吗?”
艾毓脚步一顿。
又来了。
她转头看向他。
冷冽神情认真,不像随口客套,“采光如果太强,可以加遮光帘。颜料品牌我不确定你平常用哪一种,如果不合适,可以换。桌椅高度也可以调整。”
艾毓听着他一句一句说完,终于忍不住问“冷冽,你为什么觉得我之后还会来,并且待在这里画画?”
冷冽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直接问,有点错愕,“你上次说,过来试菜会占用你的时间。所以我想,如果你来冷家的时间也能画画,就不会影响你的安排。”
“可是我也说过,我不是因为没有地方画才拒绝你的。”艾毓决定说清楚。
冷冽看着她。
艾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温和,不让话听起来像责备,“我习惯在自己的画室画,不只是因为那里有我的工具,也是因为那是我的地方。我画画的时候,不一定想让别人知道我画到哪里,也不一定想被安排在某个时间里完成。”
冷冽沉默了。
这一次,他像是真的听进去了。
艾毓见他没有立刻反驳,便继续说“而且我来冷家,也不可能每次都只是为了试菜和画画。我有自己的课,也有自己的事。你做的菜很好吃,你想做出更好的料理也很令人佩服,但是我真的不是每次都有办法给你意见。”
她说得很委婉。
可这一次,比前几次都更接近真正的拒绝。
冷冽安静看着她。
廊下的光落在他侧脸上,让他本就漂亮的五官更显得冷淡精致。但他的表情并不冰冷,只是有些思索,像是终于意识到,他以为自己解决的是艾毓的不便,实际上却可能越过了她原本的界线。
过了片刻,冷冽说“我明白了。”
艾毓看着他,有些怀疑,“真的明白?”
冷冽抬眼看她。
那一瞬间,艾毓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有些过于直接,正想补救,却听见冷冽很平静地说,“你不是不方便,你是不想把自己的时间交给我的安排。”
艾毓怔住。
冷冽说得太准确了。准确到她反而不好再用客套话遮掩。
艾毓沉默了一下,最后诚实地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冷冽没有生气。他只是眼睫低垂,像是在重新整理这件事的逻辑。
若是换成其他同龄人,被这样拒绝也许会尴尬,也许会恼羞成怒,或至少露出难堪。可冷冽没有。
他只是很安静地接受了这个答案,然后说“抱歉,是我考虑不周。”
艾毓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是,你准备得很用心。”
“但不是你需要的。”冷冽低声说。
那句话说得很轻,他眼神里浮现出一点不自觉的失落。
艾毓看他那样,顿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冷冽抬眼,语气诚恳,“我之后不会再把画室当成邀请你的理由。”
艾毓松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刻,她又听见冷冽说,“如果我想请你试菜,会直接问你愿不愿意。”
“……”
艾毓沉默片刻,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冷冽疑惑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笑。
艾毓摇了摇头,眼里带着一点无奈,“你真的很奇怪。”
冷冽没有反驳。
艾毓见此,好奇了一下,“很多人这么说过吗?”
冷冽仔细地回想,“没有。他们通常只说我很难亲近。”
艾毓被这个回答弄得有些失笑,又觉得他其实有点可怜。
她猜想别人会这么说的原因,应该不是因为他不礼貌,也不是因为他脾气不好。
恰恰相反,冷冽太礼貌、太稳定、太端正了。他像一个很早就被放进精致盒子里的孩子,所有棱角都被要求收好,连想和人多来往,都会用准备房间、安排时间、邀请试菜这种方式表达。
他不是没有靠近人的心,只是方法太不像一般人。
所以不容易被理解,也不容易被看见。
艾毓看着他,最后坦然地说“冷冽,你可以请我试菜,但我不一定会答应。”
冷冽点头,“我知道。”
“而且就算我答应,也不代表我下次一定还会来。”艾毓不希望他有错误的期待。
“我知道。”
艾毓停了一下,补充“还有,你不用替我准备画室。”
冷冽这次沉默了两秒,才点头,“好,我知道了。”
艾毓看着他那副认真记下规则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她还是不觉得自己和冷冽有多熟,也没有因此想和他成为很亲密的朋友。但她不得不承认,冷冽这个人虽然奇怪,却不讨人厌。
他只是太不会用普通人的方式,去表达自己想让一个人留下来。
车子已经停在门口。
艾毓上车前,回头对他说“谢谢招待,今天的汤很好喝。”
冷冽微微一怔。
艾毓笑了笑,“不是评价,只是单纯觉得很好喝。”
说完,她便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冷家。
冷冽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庭院尽头,过了很久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不是评价,只是单纯觉得很好喝。
那句话比她方才所有具体分析都更短,也更不精准,甚至没有告诉他哪里好、为什么好、下次该如何重现。
可冷冽却在那一刻,忽然觉得心口某处很轻地动了一下。
像是那道汤终于不是一份等待评分的作品,而是真的被某个人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