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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到了暑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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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暑假后段,艾毓已经被冷冽请去冷家试过几次菜,也开始学会替自己找事做。
她不再只是坐在小餐厅里,等冷冽从厨房里把一道又一道料理端上来,再在他过分专注的目光下动刀叉、品尝、思考,最后给出评价。
那样的流程简直太像考试了。
可明明考的是冷冽的料理,她才该是批阅的人,怎么最后紧绷得像考生的反倒成了她?
后来艾毓便学聪明了。冷冽若再请她到冷家试菜,她会带一本速写本,或者带一本还没看完的书打发时间。
他进厨房时,艾毓便坐在靠窗的位置画几笔,或安静翻书。
窗外是冷家修剪整齐的庭院,树影落在玻璃上,偶尔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小餐厅里很安静,远处厨房传来极轻的器具声,规律而克制,像冷冽这个人本身。
艾毓不打扰他,也不主动去厨房看。除非冷冽出来请她过去。
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
她可以接受邀请,可以坐在这里,可以替他品尝料理,也可以在他询问时给出意见。可她不会因为来过几次冷家,就理所当然地走进冷家的厨房,或把自己当成这里熟悉的一部分。
那不是她的地方。
冷冽第一次看见她带书来时,目光在书封上停了一下。
那是一本关于欧洲近代艺术评论的书,封面没有太多装饰,书页边缘被翻过几次,夹着几张艾毓自己写的便条。
她坐在窗边,低头看得很安静,指尖偶尔停在某一行字旁,像是在心里重新组织那句话与某幅画之间的关系。
冷冽端着刚完成的前菜走进来时,脚步顿了一下。
艾毓听见声音,抬起头。
冷冽的目光从书封上移开,语气平常得像只是随口一提,“你如果想看书,书房里也有。有兴趣的话都可以拿去看。”
艾毓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谢谢。”
她说得自然,也很客气。
冷冽点了点头,像是觉得这件事已经安排妥当,便将菜放到她面前。
可艾毓没有真的去。
一次也没有。
后来几次,她仍然带自己的书来。有时候是艺术史,有时候是法文诗集,有时候是一本内容艰涩的设计理论。
偶尔也会只是速写本,里面有几笔庭院植物的轮廓、餐桌上玻璃杯折出的光、或冷家走廊某一扇半开窗户投在地上的影子。
冷冽一开始以为她只是暂时没有兴趣。后来才慢慢发现,艾毓不是不好奇,也不是不喜欢书,更不是对冷家的藏书毫无兴趣。
她只是没有去。
即使他开口允许,她也不会因此把冷家的书房当成可以自由进出的地方。
冷家的书房对许多人而言,或许是值得炫耀的收藏,是人脉、财力与品味的展示。若换成其他同龄人,被主人家允许自由取阅,大概很快便会顺势接受,甚至因此觉得与冷家的距离又近了一些。
艾毓却不会。
她可以在他给出的范围里行动,却不会因为对方客气一句,便主动把界线往前推。
她的分寸感很清楚。可以接受邀请,可以礼貌往来,可以给出意见。可她不会因为来过几次冷家,就把自己放进冷家的生活里。
这一点,冷冽当时还不完全明白。他只是隐约觉得,艾毓和他身边那些很快便能熟络起来的人不一样。
关小舒第一次和他说话时,便能自然地把自己放进冷家的日常里。Tilly 也总是那样,明亮、直接、毫不怕生,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靠近便靠近。她们都很容易让人感觉亲近,也很快就能让一个地方热闹起来。
艾毓不是。
她不冷淡,也不拘谨。她只是一直站在一个刚好的位置上。不往前多一步,也不让人觉得难堪。
冷冽说书房里的书可以看,她便微笑道谢,却不真的去碰。他替她准备过画室,她也会称赞东西准备得充分,却明白地告诉他,那不是她需要的。
她可以坐在冷家的小餐厅里,安静地读书、画速写,等他端来料理。但只要他没有邀请,她就不会主动走到厨房门口。
冷冽后来才知道,那不是疏离,那是艾毓给彼此留下的安全距离。
只是那时候的他还不懂。他只是觉得,艾毓似乎永远不会理所当然地靠近一个地方,也不会轻易把谁划进自己真正亲近的范围里。
这让他偶尔会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那失落很轻,轻到甚至不像难过,更像是他伸手去碰一扇门,才发现门没有上锁,却也没有真正向他敞开。
艾毓就在那里。
坐在窗边,低头看书,偶尔抬眼听他说话,也会认真品尝他做的料理。
可她又没有真的走近。
也正因如此,她每一次愿意坐在那里,愿意放下书,愿意抬起眼听他说明一道料理,才会让冷冽觉得格外值得被记住。
*
每一次,冷冽坐在对面安静看着她时,艾毓仍然会有一种自己正在被记录的错觉。
她吃得快一点,他会问是不是味道太单薄。
她停得久一些,他会问是不是余韵不够自然。
她若多喝了一口水,他甚至会若有所思地看向那道菜的酱汁,像是在判断究竟是咸度过重,还是香气留得太厚,影响了下一口。
冷冽没有失礼。恰恰相反,他太有礼貌了。他从不催促,不打断,也不会在她还没咽下食物时便追问感想,只是安静等着。
艾毓很清楚,冷冽并不是故意给她压力。然而那种等待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压力,让她每一口都吃得比平时更有负担。
他一直很有礼貌,安静、克制、专注,像是把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当成值得被记录下来的线索。
可正因如此,那种压力反而更难忽略。
有时候艾毓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在吃饭,而是在替某一场过分严谨的实验提供反应数据。
后来,艾毓也不太让冷冽只坐在对面看她吃了。
那天冷冽端上新菜后,又像往常一样坐在她对面,等她动筷。
那是一道温热的主菜。酱汁色泽很漂亮,香气比前几次更柔和,旁边搭配的蔬菜切得利落,摆盘仍旧精准,却不像最初那样处处带着刻意展示的冷静。
艾毓看了一眼,便知道冷冽又调整过。她拿起餐具,尝了第一口。
冷冽安静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仍旧落在她身上。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才刚放慢动作,冷冽便问,“不合口味?”
艾毓抬头看他。
冷冽神情平静,像是已经准备好听她指出问题。
艾毓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不是。”
冷冽的目光仍落在她身上。
艾毓握着餐具,终于把这句想说很久的话说出口,“你不吃吗?”
冷冽微微一怔,“这是请你试的。”
“可是你一直光看着我吃,我会觉得自己像在考试。”
艾毓的语气很温和,却说得直白。
冷冽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没有立刻接话。
艾毓知道,如果只说自己有压力,冷冽可能会认真反省,下一次改成坐得远一些,或者不看她,甚至请侍者记录她的反应。
那样只会更奇怪。
所以她立刻补了一句,语气仍旧自然,“你坐下来一起吃吧。不然我没办法好好品尝,就没办法准确地评价这道菜。”
冷冽看着她,像是在判断这句话和料理评价之间的关系。
艾毓见他似乎真的在思考,便继续说服他,“而且有人一起吃饭,比一个人吃饭有滋味。”
那句话很轻,轻到像只是她随口说出的生活经验。
但冷冽却停住了片刻。他忽然想起,自己其实很少和谁一起好好吃饭。
冷家的餐桌永远明亮、安静、秩序分明。冷中天坐在主位时,更多时候像是在检视他的成果,而不是陪他用餐。
至于平时,冷冽待在厨房里的时间远比坐在餐桌前多。
他是厨师。
他的手知道如何处理食材,知道火候何时最恰当,知道汤汁该收到什么程度,知道一道菜端上桌时应该维持什么温度,才配得上它原本该有的味道。
可那些大多是为了别人。为了客人,为了评鉴,为了冷中天的标准,为了冷氏与帝国饭店未来那个被期待的名声。
至于他自己有没有按时吃饭,吃下去时饭菜是不是还热着,味道是否还在最好的状态,似乎并不是那么重要。
有时候一道菜试完,冷冽只尝了几口便放下。有时候忙过了时间,厨房里剩下什么,他便随便吃一点,确保自己的身体还能继续工作。
更多时候,他甚至不会特意把那称作吃饭。那只是暂时补充体力,是维持清醒,是让身体可以继续站在炉台前,继续完成下一道菜。
他从前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厨师做菜,本来就是做给别人吃的。
他的注意力在别人的味觉里,在菜品呈现出的状态里,在客人尝下第一口时的反应里。
至于自己那一餐吃了什么,几点吃,是否还热着,似乎都不是值得被特别放进心上的事。
但如今艾毓坐在他对面,很自然地喊他一起吃饭。仅仅因为她认为有他一起吃饭,比她一个人吃饭有滋味。
那一瞬间,冷冽竟然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想起艾毓第一次在艾家做给他的那两道家常菜。想起她问他,吃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开心一点。想起她说,她只是希望他坐下来吃的时候,可以觉得舒适一点,像是宾至如归。
那些话当时像一道无法立刻拆解的味道,停在他心里很久。直到此刻,他才隐约明白,艾毓所说的「舒服一点」,也许不只在味道里。
也在一张桌子旁,有没有人坐在对面。
也在有人不是等着检视他的成果,而只是很自然地提醒他——你也该吃。
冷冽垂眸看向桌上的餐具。片刻后,他真的站起身,示意侍者替自己也添一套餐具。
侍者很快送来新的餐盘与刀叉。
冷冽在她对面坐下来。
艾毓这才重新拿起餐具,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一顿饭,艾毓依旧会给评价。
她会说哪里太刻意,哪里比较自然,哪一口让人舒服,哪一道菜像是还在努力证明什么。她也会在冷冽问得太细时停下来思索,然后用画画或音乐作比喻,试着把那些难以量化的感受说得让他能够理解。
冷冽依旧听得很认真。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只是坐在对面等待她开口。
他也会吃。他会尝一口自己做的菜,再听艾毓说那里太刻意,试着把她描述的感觉和舌尖上的味道对照起来。
他从前当然也会试自己的料理。研发一道菜时,他会反复确认火候、层次、香气与尾韵,直到每一个部分都达到他想要的状态。
可那和此刻不太一样。
因为此刻,他不是一个人在厨房里分析作品,也不是把完成的菜端到客人面前,等候一句赞美或批评。
他坐在餐桌旁,和艾毓一起吃。
起初,冷冽吃得仍旧很慢。
不是因为不喜欢,也不是因为味道有问题,而是他还不太习惯在这样的场合里,把自己也放进「吃饭」这件事里。
他仍然会下意识观察艾毓的反应,会在她停顿时思考原因,也会在她给出评价时,本能地把注意力转回料理本身。
直到艾毓吃到一半,见他盘中的主菜几乎没动多少,忍不住提醒,“你也快趁热吃啊。菜冷了味道会变吧?”
冷冽手上的餐具微微一停。
艾毓只是随口一说,说完后却像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眼看他,“你平常该不会都这样吧?”
冷冽看向她,“什么样?”
“做完菜,看别人吃,自己不太吃。”艾毓眉心轻轻蹙起,“或者忙起来就随便吃几口,冷了也没关系?”
冷冽没有立刻回答。
艾毓看着他的沉默,几乎立刻明白了。她难得露出一点不赞同,“你可是厨师。”
冷冽不太明白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所以?”
“所以才更奇怪。”艾毓说得很认真,“你明明比谁都知道食物最好吃的状态是什么,也知道温度、时间和口感会影响味道。结果你做菜给别人吃,却不好好让自己吃饭?”
冷冽怔了一下。
艾毓像是真的觉得这件事很不合理,“厨师连自己都吃不好,在饮食方面照顾不好自己,这不是本末倒置吗?”
冷冽看着她。
那不是料理上的评价,也不是关于火候、酱汁、层次或余韵的分析。她只是很自然地觉得,他应该好好吃饭。
这个念头太简单,太直接,却让冷冽一时说不出话。
他从小被要求成为优秀的厨师,被要求做出完美的料理,被要求理解客人、掌握味道、追求极致。但很少有人会因为他没有按时吃饭,而露出这样不赞同的神情。
像那不是小事。
像他自己也应该被好好照顾。
艾毓看他不说话,以为自己语气太直接,稍稍收敛了一点,“我不是要管你,只是觉得这样很奇怪。你可以做出那么好的料理,至少也应该让自己好好吃到热的饭菜吧。不然很难说服别人相信你的料理吧?”
冷冽微微低头,看着盘中的主菜。过了片刻,他才低声说,“我知道了。”
艾毓看他一眼,明显不太相信,“真的知道?”
冷冽抬眼看她,神情仍旧平稳,却比方才多了一点近乎认真的郑重,“嗯。”
艾毓这才勉强接受,低头又切了一小块菜,语气恢复自然,“那你现在先吃。这道菜冷了应该会可惜。”
冷冽看着她,片刻后,真的低头吃了一口。
酱汁的温度还在,食材的香气也还没有散。
那一道菜其实是他自己做的,他理应比谁都清楚它的味道。可那一口吃下去时,冷冽却觉得,好像有什么和之前不一样。
不是调味,不是火候,也不是层次。只是因为有人坐在对面,皱着眉提醒他,菜冷了会可惜,他应该趁热吃。
那是很小的事。小到不值得被写进任何一道料理的笔记里。
可冷冽记住了。
他记住那道菜还带着温度时的味道,也记住艾毓坐在对面,像是理所当然一般,把他也算进了这顿饭里。
那一刻,冷冽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一点明白,为什么同样一道菜,有人一起吃,真的会比一个人吃更有滋味。
*
冷冽送走艾毓后,回到小餐厅。
桌上的餐具已经被收走,只剩下窗边还留着一点午后的光。
冷冽站在原地停了片刻,像是在回想方才那顿饭里某些细节。
不是火候,也不是酱汁比例。而是艾毓皱着眉问他平常是不是吃饭都敷衍过去的神情。还有她语气很认真地说,厨师连自己都吃不好,在饮食方面照顾不好自己,是本末倒置。
冷冽安静地垂眸。
那句话不像一道评价,却比许多评价更清楚地留在他心里。
冷冽正准备转身回厨房,Nancy便从走廊另一端走了过来。
她是冷家的管家,平日里家中大小事皆由她打理,冷冽的作息与饮食自然也在她留意的范围内。只是冷冽自小就很有主见,又常把料理、课业与训练排在自己前面,Nancy即使提醒,也未必真能让他听进去。
Nancy当了冷家多年管家,看着冷冽长大,对他的性子再了解不过。他不是叛逆,也不是故意不听劝,只是太习惯把自己放在后面。
冷中天很忙,也不是细心温柔到会盯着孩子吃饭的父亲。对冷中天而言,冷冽应该自律、优秀、完成训练,将来接得住冷氏与帝国饭店的期待。至于他是不是按时用餐、饭菜送去时还热不热、最后吃了几口,这些日常细节,从来不是冷中天会放在心上的部分。
可Nancy会管。她管冷家的家务,也管这个从小就太安静、太早熟、太习惯把自己当成工具来使用的孩子。
只是她管得再多,冷冽也常常只是点头,说知道了。下一次忙起来,仍旧故态复萌。
Nancy看了眼小餐厅,见侍者正在收拾,便转向冷冽,“少爷,用餐时间差不多到了。今天要在餐厅用,还是让人送到房里?”
冷冽平静地回,“不用了。”
Nancy眉心微微一动,“不用?”
“我已经吃过了。”
Nancy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她太清楚冷冽口中的「吃过」有时候是什么意思。
有时候是在厨房试了几口汤。
有时候是切下一小块主菜确认熟度。
有时候甚至只是尝过酱汁,就能被他归类成已经不饿、不需要再正式用餐。
Nancy语气仍旧温和,却带着明显的不信任,“你说的吃过,是试味,还是真的坐下来吃饭?”
冷冽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追问,“真的吃了。”
Nancy追问他,“吃了多少?”
冷冽回想了一下,“一份主餐,一些配菜,还有汤。”
Nancy这下是真的愣了一下。
这个分量对一般人来说不算稀奇,对冷冽而言却已经称得上难得。
Nancy忍不住看向旁边的侍者。
侍者察觉她的目光,立刻低声补充,“少爷确实用了餐,是刚才和艾小姐一起用的。”
Nancy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和艾小姐一起?”
冷冽轻轻点头。“她让我一起吃。”他顿了顿,缓缓补了一句,“也说要趁热吃……菜冷了味道会变。”
Nancy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她看着眼前这个神情一如既往平静的少年,觉得这件事比冷冽主动承认自己累了还要难得。
冷冽居然真的坐在餐桌前,和别人一起用了餐。
不是在厨房里随便吃几口,不是被她盯着才勉强应付,也不是忙到过了时间后随便拿剩下的东西填肚子。而是将一个女孩子话听进去,乖乖坐下来,添了餐具,和对方一起吃完了一顿饭。
Nancy眉梢慢慢挑了起来,“看来你和艾小姐相处得不错。”
冷冽没有意识到这句话里的打趣。他垂眸想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判断这句话是否准确。“她的评价很有用。”
Nancy听见这个回答,倒也不意外。
这确实很像冷冽会先想到的答案。对他来说,艾毓最初特别的地方,或许就是她能指出他料理里那些旁人说不出的缺口。
但冷冽话还没说完,“她很有耐心。”
Nancy眼神微微一动。
冷冽像是没有察觉她的变化,仍然低声说下去,“有些地方我不懂,她会解释给我听。用绘画,也用音乐。有时候我问得很仔细,她也不会不耐烦。”
他也不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有时候很难应付。
他会把一句评价拆成许多问题,会追问原因、位置、差别,会想知道怎样才算自然,怎样又算刻意。换成别人,也许早就觉得麻烦,或者随便用一句「感觉不一样」敷衍过去。
可艾毓没有。她会停下来想。想好了,才慢慢说给他听。
即使他没有立刻明白,她也会换一种说法,像是把一道过于抽象的光,一点一点拆成他能看懂的线。
冷冽垂眸,声音依然平稳,却比方才轻了一点,“她也没有对我生气过。”
Nancy没有说话。
冷冽像是想起那些被他误解的邀请、那间被他准备出来的画室,以及他一次次把艾毓的婉拒理解成可以重新安排的条件。
他造成了她的困扰。
艾毓明明可以不高兴,也可以直接说狠话拒绝,甚至可以觉得他很烦人。然而她只是每次都把话说得很清楚,也很有分寸。
她会坦白告诉他自己不是不方便,而是不想把时间挪给他的安排。
她会说他不用替她准备画室。
她也会说,他可以请她试菜,但她不一定会答应。
但她从来没有让他难堪,也没有用那些话把他推得很远。
冷冽想了想,又说“她不会要求我一定要怎么样。”
Nancy看着他。
冷冽低声道,“她大多时候,都在说我可以不用怎么样。”
不用每次都把感情做得那么刻意。
不用一直想着证明自己。
不用一直看着她吃。
不用把自己排除在饭桌之外。
不用因为是厨师,就只把最好的状态留给别人。
那些话听起来不像要求。可每一句都像是轻轻把他从某个过于紧绷的位置上拉下来。
冷冽安静了片刻,最后作了结论,“她人很好。”
那句话很简单,简单到甚至不像冷冽平日里会用来评价一个人的方式。
Nancy却听得心口微微一软。她很少听见冷冽这样说一个人。
不是「她的意见有价值」,不是「她很聪明」,也不是「她懂料理」。而是——她人很好。
这代表冷冽看见的,已经不只是艾毓能帮他改进料理的能力,而是她这个人本身。
Nancy看着他,眼神越发柔和,“那看来是真的相处得不错。”
冷冽没有反驳。只是过了片刻,他才低声说,“她未必这样想。”
Nancy听出他的意思,眼神微微一动。
冷冽并不是否认自己在意艾毓,他只是不确定艾毓是否也把他放在同样的位置。
Nancy看着他,难得没有立刻打趣。
冷冽这孩子一向冷淡、安静,看似什么都不需要,实际上却比旁人更不擅长确认自己在人际关系里的位置。因为他从小到大接收到最多的也最习惯的,是要求、标准、成果与期待,而不是轻松自然地与人亲近。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把艾毓称作朋友。
因为艾毓有分寸,因为她不轻易越界,也因为她看起来不像关小舒或 Tilly 那样,能很快把一个人拉进自己的世界里。
Nancy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放柔语气,“那至少代表,她并不讨厌你。”
冷冽抬眼看她。
Nancy笑了笑,“艾小姐如果讨厌你,就不会答应帮你试菜,也不会管你有没有好好吃饭,还提醒你趁热吃。她那样有分寸的人,会开口管这种事,多少是把你放进她愿意留意的范围里了。”
冷冽没有说话,但他的神情明显比方才安静得更深了一些。
Nancy看在眼里,心里又有点想笑。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冷冽因为「不被讨厌」这种事,动容成那样。
Nancy没再逗他,她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既然已经吃过饭,就不勉强你再多吃了。”
她看着他,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还有,下次艾小姐再来,别只是让人家试菜。既然是朋友,偶尔也可以正常请人吃顿饭。”
冷冽微微一怔。
Nancy笑了一下,没有再多说,转头离去。
冷冽低头看着料理笔记。
纸面上除了火候、酱汁比例与香气变化之外,多了两行与任何技术都无关的字。
【趁热吃。】
【有人一起吃饭,比一个人吃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