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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三日後,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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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艾毓收到了冷家的邀请。
传话的人来得很正式,措辞也挑不出半分失礼,只说冷家少爷想请艾小姐到冷家坐坐,若艾小姐近日方便,冷家会派车来接,时间全照她的安排。
那话说得太周到,既不显得唐突,也没有半点催促的意思,彷佛真的只是两家孩子先前相谈不错,因此礼貌地邀她再去冷家走动一回。
艾毓听见时,正坐在画室里整理画笔。
午后的光从高窗斜斜落进来,照在桌面摊开的画纸与调色盘上。
她方才刚洗完几支笔,笔尖还带着一点湿意,被她用软布仔细擦干,再按照粗细与用途分门别类地收回笔筒里。
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树影被风吹动时,偶尔在地板上晃过一片淡淡的暗色。
听见传话,艾毓手上的动作微微一停,抬起头时,第一个反应是有些意外。
她和冷冽确实在艾家那次作客后说过几句话,也算把先前那个「做一道家常菜给他吃」的约定完成了。
冷冽当时听得很认真,也问了不少问题,对她所说的那些关于料理、艺术、情感与标准的话似乎格外在意。
可在艾毓看来,那仍旧只是一次因两家来往而自然延伸出的交谈,称不上什么特别亲近的关系。
更何况,冷冽本身也不像会随意邀人闲聊的人。他太端正,太安静,所有言行都像经过良好训练,礼貌、克制、分寸分明。
这样的人忽然请她到冷家坐坐,反而让艾毓一时有些拿不准他的用意。
她放下画笔,想了片刻。
若换成别人,艾毓大概会更快判断出对方是想交朋友、想攀关系,或是单纯出于圈内礼数维持往来。
但冷冽这个人有些不同。他既不像热络主动的同龄人,也不像那些被长辈推着来社交的孩子。他看人的时候很专注,说话也直白得近乎坦诚,偏偏礼数又完整到让人挑不出错。
艾毓想起冷家晚餐后,他站在窗边那盆白花旁,认真问她「料理需要让人吃出这个吗」的神情。也想起后来在艾家,他吃完那两道家常菜后,低声说「很好吃」时那种微妙的停顿。
冷冽不像是为了客套才邀她,也不可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忽然与她熟到了需要私下见面的程度。
不过冷家礼数周到,冷中天与艾家也有往来,对方既然正式递了话,她若一口回绝,反而显得不够圆融。更何况,这邀请说得温和,并没有强迫她立刻给出答案,连时间都让她自行安排。
艾毓最后还是点了头。“若你家少爷方便,那就后日午后吧。”她语气温和,仍旧维持着艾家小姐该有的得体,“替我谢过冷伯伯与冷冽。”
传话的人恭敬应下,很快便退了出去。
画室重新安静下来后,艾毓低头看着手边尚未收好的画笔,心里仍然觉得这件事有些奇怪。但她没有多想,毕竟只是去冷家坐坐而已。
直到后日下午,冷家的车准时停在艾家门外,艾毓被妥帖接上车,又一路送进冷家宅邸,被佣人带往一间明亮安静的小餐厅时,她才隐约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那间小餐厅并不是上次两家正式用餐的地方。
它位置更偏一些,窗外正对着修剪整齐的庭院,采光很好,室内布置简洁而雅致,桌面铺着干净的白色桌巾,银制餐具已经按照顺序摆好,水杯、餐巾、前菜盘,每一样都放在恰到好处的位置。旁边甚至还有一名侍者安静候着。
艾毓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这不像是「坐坐」,倒更像是她一脚踏进了某场早已安排妥当的品评会。
艾毓抬眼望去,果然看见冷冽站在餐桌另一侧。
他穿着整齐的白色厨师服,袖口干净,扣子一丝不苟,眉眼仍旧漂亮而沉静。与其说他是在等客人,不如说他已经准备好完成一场极正式的料理呈现。
桌旁没有茶点,没有闲聊用的小食,也没有任何同龄人见面时可能出现的随意气氛,只有一种过于周密的准备。
艾毓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原来真的不是坐坐,是试菜。
冷冽看见她进来,微微颔首,语气平稳而礼貌,“麻烦你特地过来。”
艾毓站在原地,安静了片刻,才问“所以你请我来,是要我帮你试菜?”
她问得并不尖锐,甚至仍旧客气,只是那一瞬间,她的语气里难免带了一点微妙的停顿。
冷冽却没有觉得这个安排有什么不妥。他端正地站着,神情认真,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上次你说,我的料理像标准答案。我重新调整了其中几道菜,想请你再给我一次意见。”
艾毓看着他,一时竟有些无言。
她当然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也知道冷冽很在意那个评价。像他这样追求完美的人,听见别人说他的料理像标准答案,不可能真的轻易放下。
但艾毓没有想到,他会真的为此重新做菜,甚至正式地把她请到冷家来。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她只是指出画面里某一处光影不够自然,对方却立刻拆了整间画室,请她来看新的采光配置。
偏偏冷冽说得太认真,也太有礼貌。他不是胡闹,也不是任性使唤她,更没有半点自以为是的意思。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是真的把她上次那些话当成了需要解决的问题。
艾毓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走到桌边坐下。
冷冽见她落座,才像是某个流程终于顺利开始,神情微微放松了一点。他没有多说废话,只向侍者示意,很快,第一道菜便被端了上来。
那道菜比上次更细致。技巧仍然无可挑剔,摆盘也漂亮得几乎像一幅构图严谨的画。
冷冽显然修正过味道,甚至在某些层次里加入了更柔和的转折,不再像上次那样从头到尾都干净到近乎冷静。酱汁里多了一点温润的尾韵,食材处理得依然精确,却刻意留下了几分不那么锋利的余地。
艾毓低头吃了几口。
她能感觉到冷冽确实听进去了,也确实在尝试把她说不清楚的那种「感情」放进料理里。
只是那种尝试太清楚了。清楚到她几乎能看见他站在厨房里,一步一步思考「这里应该柔和一些」、「这里应该有情绪转折」、「这里不能太像标准答案」的样子。
冷冽坐在对面,目光安静地看着她,“如何?”
艾毓放下餐具,思索了一下,谨慎地说“比上次好。”
冷冽没有因这句称赞露出明显喜色,只是立刻追问,“哪里好?”
艾毓看了他一眼。
果然,他根本不是想听一句好或不好。
他想知道准确的位置,想知道能被调整、被修正、被继续推进的方向。对冷冽而言,一句「比上次好」大概就像一道没有标明比例与火候的食谱,太模糊,太不完整,根本不足以让他真正理解。
艾毓思索了一下,才说“味道没有那么冷硬。你有在思考它要给人什么感觉。”
冷冽微微颔首,像是在把她的话记下来。
艾毓停了一下,补充,“可是有些地方还是有点用力过猛。”
冷冽抬眼,“用力过猛?”
“像是你知道自己要放进一点情感,所以很努力地放进去。”艾毓说得很慢,像是怕自己讲得太抽象,“但那种东西如果太刻意,反而会变成另一种标准答案。”
冷冽沉默下来。
他垂眸看向桌上的菜,像是真的在思考她说的那句话。对他而言,「努力」向来是通往正确答案的方式。只要缺口被指出来,就研究、拆解、修正、练习,一次不够就十次,十次不够就百次,直到它被补上为止。
但艾毓说,有些东西太努力,反而会错。
这对冷冽来说,是另一种陌生的逻辑。
艾毓看着他的神情,莫名有点心软。
他并不是不听别人的话,也不是固执地守着自己的标准不肯改。相反,他太认真了。认真到连「不要太像标准答案」这件事,都会被他变成另一道需要解开的标准题。
“可是,真的有变好。”艾毓语气放轻了一点,“你很厉害,才几天而已,就可以把一个那么模糊的评价做到这样。”
这一句不是安慰。
冷冽听得出来。
也正因为听得出来,他原本微微绷紧的神色松了一点。
之后冷冽又端上了几道菜。
有一道明显是想尝试更温暖的味道,酱汁比先前柔和,香气也不再那么干净到近乎疏离。另一道则加入了更鲜明的层次,像是想让人吃出一种情绪的转折。
艾毓每一道都很认真地尝,回答得也很仔细。她不会为了客气而一味称赞,也不会刻意把话说得尖锐。哪里好,她会说。哪里仍然显得太刻意,她也会斟酌着指出来。
冷冽听得很专注,甚至准备了笔记。
艾毓看见他低头记下几个词时,心情一时更加复杂。
她觉得冷冽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才十岁,便已经拥有远超同龄人的厨艺。明明是冷家的少爷,身上没有半点富家子弟的浮躁,也没有被称赞太久后养出的骄矜。
可他在某些地方又直接得近乎不可思议,像是只要认定一件事有助于料理,便能理所当然地将整件事排进计划里,完全没有意识到旁人也许会觉得莫名其妙。
试菜结束时,艾毓已经吃得很饱。
冷冽似乎这才意识到他准备的分量可能有些多,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抱歉。”
艾毓愣了愣,“什么?”
冷冽诚实地检讨,“我准备太多了,下次会调整分量。”
艾毓原本想说不必还有下次,可看着他认真反省的模样,那句话竟然一时没有出口。她只好微笑,“其实不用每一道都让我吃完,我可以只尝几口。”
冷冽点头,“我记住了。”
艾毓听着这句话,忽然确定——他是真的会记住。
*
试菜结束后,冷冽送她到门厅。
冷家的佣人已经备好车,车门旁有人恭敬等候。
艾毓原以为事情到这里便结束了,没想到冷冽在她上车前又开了口,“之后我还可以再请你过来吗?”
艾毓转头看他。
冷冽站在廊下,身影被午后的光拉得修长,眉眼漂亮而安静,举止仍然是那种超出年纪的绅士气质,白色厨师服衬得他整个人干净而挺拔。
若换成旁人,这样的邀请也许会让人多想。但艾毓看着他那副认真等待料理评价的神情,只觉得他大概是真的想继续研究菜。
她没有立刻答应,只说“我不一定有空。”
冷冽问,“你平常很忙吗?”
艾毓点头,“即使现在是暑假期间,家里也替我排了不少课,礼仪、乐器、外语、商管、设计、艺术,偶尔也要跟着长辈旁听会面或做些见习。闲暇的时候,我还要画画。”
她说到画画时,语气明显比前面柔和一点。
冷冽听出来了。
画画对艾毓而言,显然不是单纯用来填满时间的安排,也不是像礼仪、商管或外语那样,被家族放进课表里的必要项目。那是她真正喜欢的事,是她说起来时,语气会不自觉变轻的东西。
冷冽想了想,很自然地说“你也可以来我家画。”
艾毓一怔,“什么?”
冷冽语气平稳,像是在提出一个已经解决完所有不便的方案,“冷家有空房间,可以整理成画室。采光、画架、画布、颜料,你需要什么,我都可以叫人准备。如果你有惯用的工具,也可以带过来。你先画画,休息时再试菜,这样不会耽误你的时间。”
艾毓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冷冽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她确定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故意装作听不懂。他是真的觉得,既然她没空的原因之一是要画画,那么只要冷家提供画画的地方和工具,问题就解决了。
可是问题根本不是这个。
艾毓说要画画,意思是她想在自己的画室里,照自己的心情、自己的节奏画画,而不是换到冷家,在一个随时可能被叫去试菜的空房间里完成自己的创作。
更何况,画画不是把画架、颜料与画布准备好就能等同于「不耽误时间」的事。
有些灵感只会在她熟悉的空间里出现,有些情绪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沉淀。
艾毓喜欢一个人待在画室里,不必顾虑旁人的脚步声,不必记得自己是客人,也不必在画到一半时被另一件事打断。
她忍了又忍,才没有当场问他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她很有礼貌地微笑,“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习惯在自己的画室画。”
冷冽似乎有些不解,却没有强迫她,只是点头,“我明白了。”
艾毓觉得他可能没有完全明白。
但冷冽的礼貌太完整,让人连抱怨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于是艾毓最后只能上车,隔着车窗向他点头告别。
车子驶出冷家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冷冽仍站在廊下,姿态端正,神情平静,像是真心在思考她方才的拒绝到底是哪个环节还没有被解决。
艾毓收回目光,终于忍不住很轻地叹了一口气。她觉得冷冽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很优秀,很礼貌,很认真。
但也真的很奇怪。
*
约莫过了一周。冷冽这一次没有再派人传话,而是亲自打了电话到艾家。
那日午后,艾毓刚结束一堂私人艺术史课。
说是艺术史,其实早已不是普通课程里按年代记住画派与代表人物的程度。
老师今日带她看的,是文艺复兴以后欧洲绘画里「光」的运用——从宗教性的圣光,到巴洛克时期近乎戏剧化的明暗对照,再到近代画家如何让光不只是照亮人物,而是成为情绪、视线与叙事本身。
课程结束前,艾毓还与老师讨论了卡拉瓦乔画里的阴影。
那片黑暗究竟是在遮蔽罪恶,还是在替人物保留最后一点尊严,两人为此多谈了将近半个小时。
回到画室后,她原本想趁着那些关于光影、构图与观看位置的思绪还未散去,翻一翻先前买回来的展览图录。
那本图录很厚,封面是深蓝色,纸张质地沉实,翻页时带着一点干净的纸墨气味。她坐在窗边的位置,膝上摊着图录,一旁桌上还放着几张做过笔记的讲义。
午后的光照进来,将窗框的影子切在木地板上。画室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指尖翻过纸页时细微的声响。
艾毓原本看得很专注。
直到佣人敲门进来,语气里带着一点微妙的迟疑,“大小姐,冷家的少爷来电话,说想找您。”
艾毓翻页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冷冽?”
“是。”佣人的声音很平稳,可眼神里仍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毕竟冷家少爷打电话来找艾毓,这件事怎么听都不像寻常的礼貌问候。冷家与艾家最近确实有往来,冷中天和艾家的长辈也算熟识,但两家的孩子私下通电话,难免比普通拜访多了几分令人猜测的意味。
艾毓却没有立刻往那个方向想,她只是觉得意外。
她和冷冽上一次见面后,应该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那日试菜结束,她说自己不一定有空,即使是假期,家里也替她排了不少课程,偶尔还需要跟着长辈旁听会面或做些见习。闲暇之余,她要拿来作画。后来冷冽提出可以替她准备画室时,她也很礼貌地表示,自己习惯在自己的画室作画。
在一般社交语境里,那已经是很完整、很得体,也很不伤人的婉拒。
艾毓没有让冷冽难堪,也没有明说「我不想常常去你家试菜」。她只是用一种彼此都能保有余地的方式,把距离放回原位。
然而冷冽似乎不是一般人。
艾毓垂眸看着膝上的图录,沉默片刻,还是把书签夹进页面,合上书,起身去接电话。
电话设在走廊另一侧的小起居室里。佣人替她打开门后便退到一旁,没有再多留。
艾毓走到桌前,拿起话筒时,心里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几分。
电话那端很快传来冷冽的声音。
“下午好,艾毓。”一如既往地平和,礼貌得几乎挑不出任何问题。“不好意思,打扰了。”
“下午好。”艾毓也很客气,“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上次你提到之后不一定有空。”冷冽语气自然,像是在延续一个前次尚未完成的安排,“所以我想先询问你,最近哪一天方便。”
艾毓握着话筒,安静了两秒。
她忽然很确定,冷冽是真的没有听懂。
不是故意装傻,也不是仗着冷家的身分逼迫她。他只是很认真地把她的话理解成了字面意思。
她说不一定有空。
所以他过了一段时间,乖乖打电话来问她什么时候有空。
这逻辑甚至不能说有错。错的是他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很多时候,别人说「不一定有空」,并不是真的希望你挑一个对方有空的日子重新安排。
艾毓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他有礼貌,还是该说他太奇怪。
她斟酌着语气,“你是想请我过去……试菜?”
“是。”冷冽答得很自然,“上次你说有些地方太刻意,我重新调整了做法,也试着改变调味的顺序。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艾毓垂眸看着桌上的电话线。
冷冽做的菜确实很好吃,这一点她不否认。严格来说,那些料理好吃得很不寻常,无论食材、手法、摆盘,都远超同龄人的水平,甚至比许多正式厨师都更成熟。
但问题是,她又不缺那点吃的。
更重要的是,那根本不是单纯吃饭。
如果只是到冷家作客,坐下来好好用一顿饭,饭后喝茶、聊天,偶尔谈谈画或音乐,或许还算轻松。可冷冽请她去,是让她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他精心调整过的料理,而他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等她放下餐具,再用那双过分认真的眼睛问她如何。
那种情况下,谁能放松吃饭?
她又不是美食评鉴员,更不是冷冽的料理老师。
艾毓甚至怀疑,自己如果某一道菜吃得稍微慢一点,冷冽都能立刻判断出她是不是对口感有保留;若她多喝了一口水,他大概也会开始思考是味道太重、香气太厚,还是余韵影响了下一道菜。
那样的专注并不冒犯,但压力真的很大。
艾毓不讨厌冷冽。
他很礼貌,很优秀,也确实没有恶意。和那些自恃家世、言语轻浮的同龄人相比,冷冽甚至称得上难得的干净。他不说无聊的奉承话,也不刻意卖弄什么。
他只是太认真,认真到让人很难用寻常方式应对。
然而他们真的不熟。
至少在艾毓心里,冷冽只是长辈朋友家的儿子,是那个因为她说了一句料理缺少感情,便像接到一道毕生难题般反复钻研的奇怪男孩。
她没有特别想和他做朋友,更没有想把自己的空闲时间固定拿去替他试菜。
艾毓想了一会儿,才温声说“冷冽,我最近真的不太方便。”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下。
冷冽问,“是课程排得很满吗?”
“对。”艾毓没有说谎,“而且我最近有一幅画想完成,可能没有办法常常出门。”
这一次,她刻意把话说得比上次更明确。
她不只是说不一定有空,而是说最近不方便,不能常常出门。按照正常理解,话到这里,对方便该顺势说那就不打扰了,等之后有机会再说。
可冷冽又问,“如果只是一次呢?”
艾毓握着话筒,沉默了一瞬。
他甚至退让得很有礼貌,这反而让人更难拒绝。
艾毓深吸一口气,维持着得体的语气,“冷冽,你的料理已经很好了。我能说的其实不多,也不一定每次都能给出有用的意见。”
“但你上次的意见很有用。”
冷冽的声音依然平稳,却因为太认真,让那句话不像客套,反而像是在陈述某个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艾毓握着话筒,忽然觉得自己像被某种很冷静、很端正的固执缠住了。
她想说,我不是不想给意见,是不想每次都被你请去吃饭后等我评价。
她也想说,冷少爷,我们真的没有熟到这种程度。
但这些话都太直白,也太失礼。
更何况冷冽并没有做错什么。他没有咄咄逼人,也没有以冷家的名义压她。他只是很认真地请教,很认真地询问,很认真地把她的话当成一件值得反复研究的事。
对这样的人说重话,反而像是她无端苛刻。
最后艾毓只能用最温和的方式退一步,“不然这样吧,如果之后刚好有机会,我再帮你看看。可是我不能常常去冷家,也不一定每次都能答应你的邀请。”
冷冽没有立刻回答。
艾毓几乎可以想象他在电话那头思索这句话的样子。
也许他正在分析「刚好有机会」代表什么条件,「不能常常」又是多久一次,而「不一定每次都能答应」是否表示仍然存在可以答应的情况。
艾毓忽然有一点后悔自己没有把话说得更死。
果不其然,片刻后,冷冽很有礼貌地说“我明白了。那我下次再提前询问你。”
艾毓:“……”
不,他果然还是没有明白。
但话都说到这里,她也不能再突然改口,只能保持微笑,即使冷冽看不见。“……好,不过我真的不一定有时间。”
冷冽理解地说“我知道。所以我会先问你。”
艾毓一时竟然无法反驳。
这句话从字面上来看,实在太合理了。合理到有些荒唐。
她只能又客套了几句,才终于挂上电话。
话筒放回去后,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小起居室里很安静,窗边的纱帘被风吹得轻轻一晃。
艾毓低头看着那部电话,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佣人见她神色微妙,小心问“大小姐,怎么了?”
艾毓沉默片刻,才轻声说“冷家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佣人忍着笑,没有接话。
这话自然不能真的往外传。
艾毓自己也知道。她只是实在忍不住,才在最熟悉的家里低声抱怨一句。
她回到画室,重新坐回画架前。
那本展览图录还摊在桌上,书签夹在她刚才看到的页面里。午后的光已经比方才偏了一些,地板上的窗影挪到另一处,画布上未完成的线条被照得很清楚。
艾毓拿起画笔,却半天没有落下。
她觉得冷冽这个人实在很难归类。
说他不懂礼貌,他偏偏比谁都礼貌。
说他强人所难,他又每一句都问得很客气。
说他听不懂拒绝,他似乎也不是完全听不懂,只是会把她每一句婉转的话拆成一个可以重新安排、提前询问、调整条件的问题。
他像是把所有人情往来都当成一道能被拆解的料理。
缺时间,就提前询问。
怕耽误她画画,就准备画室。
不能常常去,就改成偶尔。
不一定答应,就每次先问。
从冷冽的角度来看,这些安排大概都很合理,甚至体贴周到。
但对艾毓来说,问题从来不是工具、时间或交通,而是她根本没有打算把自己放进冷冽那张关于料理改良的计划表里。
她低头看着画布,忍不住小声嘀咕,“我又不是他随传随到的专属评鉴员。”
画室里无人回答她,只有窗外风声轻轻擦过树叶。
艾毓原本想把冷冽归进「需要保持礼貌往来,但不必太亲近」的那一类人里。可偏偏,冷冽又和那些单纯需要应付的人不太一样。
他不是虚情假意,也不是借着试菜与她攀交情。他是真的把她的话听进去了,是真的在认真思考「标准答案」之外究竟还有什么,也是真的把她的意见看得很重要。
艾毓不是感觉不到。正因为感觉得到,她才很难把话说得太重。
她脑中浮现冷冽那句「但你上次的意见很有用」时,心口竟有些微妙地软了一下。
那不是恭维。冷冽也不像会恭维人的性格。
他是真的觉得她的话有用,才会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靠近。
艾毓垂眸,看着手中的画笔,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可是有用,也不代表我就要一直去啊。”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抱怨,也像是提醒自己。
但她总归是没有把冷冽的名字从心里划掉,也没有真正决定下一次一定要拒绝。她只是重新低下头,让笔尖落在画布上。
只是这一次,原本该落在画面暗处的线条,不知为何多停了半拍。
彷佛是她仍在犹疑,下一次冷冽打来时,她到底该怎么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又不至于让那个过分认真的奇怪男孩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