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渡锦城》晴川不落雨

4、巧合 晚读结

　　晚读结束，短暂休息十分钟，紧接着就是三节连堂晚自习。
　　七中晚自习纪律极严，全程安静无声，除了笔尖写字的声响，几乎听不到任何杂音。
　　班里所有人都迅速收心，低头刷题、整理错题、预习新课，进入紧张的晚间学习状态。
　　唯有江逸，是整片沉静氛围里最突兀的例外。
　　他趴在课桌上，侧脸枕着手臂，闭着眼睛，看似睡觉，实则半点睡意都没有。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傍晚的争执，还有沈清风那句冷淡疏离的“如你所愿”。
　　少年语气平静，眼神淡漠，划清界限的模样，利落又绝情。
　　想得他心里莫名烦躁，浑身不自在。
　　长这么大，他从来没被人这么冷淡对待过，更没人敢跟他硬碰硬、划清底线、直言作对。
　　沈清风是第一个。
　　矫情、死板、较真、冷淡，讨人厌得很。
　　江逸在心里默默数落了一遍沈清风所有的缺点，越数越烦，偏偏视线不受控制，悄悄偏过去，落在身侧少年的身上。
　　灯光下，沈清风侧脸线条干净清隽，眉眼低垂，长睫浓密，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握笔姿势标准，写字从容平稳，哪怕长时间刷题，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半点不松懈。
　　认真专注的模样，安静又干净，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气场。
　　不得不承认，沈清风长得很好看。
　　不是张扬耀眼的帅气，而是清润干净、温润内敛的好看，越看越舒服，自带书卷清气。
　　偏偏性子冷得要命，又较真又死板。
　　江逸心里矛盾又别扭，一边嫌弃，一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看着看着，目光无意间下移，落在沈清风摊开的数学错题本上。
　　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骤然一顿。
　　这本错题本，字迹工整、分类清晰、步骤详尽，每一道错题都标注了错因、考点、解题思路，甚至还有拓展变式。
　　条理清晰得离谱。
　　江逸数学底子不差，只是懒得学、懒得练。此刻随意扫过几眼，居然一眼看懂了自己白天卡壳的压轴题型。
　　他白天打球休息时，随手翻了同学的难题集，一道解析繁琐的几何题卡了许久，没弄懂思路，索性直接放弃。
　　没想到，沈清风的错题本上，刚好记录了这道题。
　　步骤简洁易懂，思路清晰通透，比教辅书上晦涩的解析好懂百倍。
　　江逸瞳孔微怔，心里莫名生出一丝微妙的情绪。
　　这么巧？
　　烦躁的心绪，莫名松动了一瞬。
　　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假装继续趴着休息，心里却悄悄记着那道题的思路。
　　安静的晚自习悄然流逝。
　　九点四十，晚自习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住校生回寝室，走读生收拾书包离校。
　　七中林荫校区以走读为主，住校床位稀缺，大多学生都是每日通勤。
　　沈清风收拾书包的动作有条不紊，书本分类摆放，作业逐一核对，从不遗漏。
　　他是走读生，家就在武侯区，离学校不远，步行加骑行十几分钟就能到。
　　收拾完毕，他起身背上书包，没有多看身旁还赖在座位上的江逸，径直往外走。
　　刚走出教室门口，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清风，等一下。”
　　少年清亮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急促。
　　沈清风脚步顿住，回头。
　　江逸追了上来，身上还背着黑色书包，原本散漫的眉眼此刻带着几分不自然，像是第一次主动找人搭话，略显别扭。
　　走廊上人流涌动，晚风微凉。
　　两人隔着半步距离相对而立。
　　沈清风淡淡开口：“有事？”
　　语气依旧疏离，带着没完全消散的对峙感。
　　江逸抿了抿唇，平日里能说会道的嘴，此刻居然有点卡壳。
　　他总不能说，自己偷偷看了他的错题本，看懂了难题，心里有点微妙。
　　太丢人了。
　　少年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他低头，更不允许他流露半分认可。
　　他随意找了个借口，目光飘忽，语气故作随意：“你、你也是走读？”
　　“嗯。”沈清风点头。
　　“住哪片？”江逸随口追问。
　　“武侯区。”沈清风简洁作答。
　　江逸闻言，瞳孔又是一顿。
　　他也住武侯区。
　　不止同区，甚至小区距离极近，隔了两条街道而已。
　　每天上下学，大概率是同一条路线。
　　又是巧合。
　　今天一天，从同桌、同班级，到同走读、同片区，巧合多得离谱。
　　江逸心里愈发别扭，怎么甩都甩不开的感觉。
　　他沉默两秒，故作淡定地点头：“挺巧，我也是。”
　　沈清风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嗯，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
　　身姿清挺，步伐平稳，干脆利落，半点没有因为巧合产生熟络的意思。
　　看着他干脆离去的背影，江逸站在原地，晚风掠过肩头，心里莫名堵得慌。
　　这人，真的半点情面都不留，冷得彻彻底底。
　　他啧了一声，抬手抓了抓头发，少年桀骜的眉眼间染了几分无奈。
　　冤家路窄，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天生绑定，躲都躲不开。
　　另一边，沈清风走出教学楼，晚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晚自习的疲惫。
　　夜里的七中格外安静，红墙绿树在夜色里朦胧温柔，路灯暖黄，照亮前路。
　　他骑着单车，晚风拂起衣角，速度平缓。
　　脑海里不经意闪过傍晚江逸幼稚挑衅的模样，还有少年被记名扣分后无所谓的散漫神情。
　　张扬、热烈、肆意、鲜活。
　　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人生模样。
　　吵闹归吵闹，矛盾归矛盾，不可否认，江逸这样的人，永远耀眼，永远热烈，自带吸引力。
　　和沉静内敛、循规蹈矩的自己，是极致的互补，也是极致的相悖。
　　沈清风轻轻晃了下头，甩开杂乱的思绪。
　　没必要多想。
　　只是同桌，只是巧合同路。
　　三年而已，忍一忍，互不干涉，转瞬即逝。
　　他专心骑车，融入蓉城温柔的夜色里。
　　而身后不远处，一辆黑色的单车，不远不近地跟着。
　　江逸单手扶车把，慢悠悠跟在后面，看着前方少年清瘦挺拔的背影，在暖黄路灯下起起伏伏。
　　少年背影安静又孤单，却自带风骨，步步坚定。
　　江逸眼底的玩味渐渐褪去，多了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专注。
　　死对头就死对头。
　　三年同桌，三年同路。
　　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较劲。
　　晚风轻轻渡遍锦城夜色，载着两个少年未曾言说的心思，悄然漫过漫长的初秋夜晚。
　　属于他们的纠缠与青春，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