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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怀疑 ...

  •   那场囊括了半生悲欢离合、血海深仇与挚友反目的漫长旧梦彻底落幕,喻沢自沉沉睡梦之中缓缓醒转过来,眼底还残留着梦境里翻涌不散的悲凉与刺骨寒意,往日里温润平和的神色尽数褪去,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难近的冷寂气场。

      一夜之间尽数复苏的前尘记忆,如同潮水般填满了他的识海,年少世家无忧时光、家族覆灭满门惨死、痛失至亲的彻骨绝望、走投无路堕入鬼道、登临鬼君之位威震阴阳,再到最后与昔日至交沈烬决战沙场,被对方亲手施下失魂禁术,强行抹去所有过往、扭转轮回送入凡尘投胎转世的种种过往,一桩桩一幕幕清晰得仿若昨日方才发生,分毫未有半分模糊。

      过往十数载在山居之中安稳度日,被悉心照料悉心教养的温馨日常,此刻再回想起来,只觉得处处皆是精心编织的假象,每一分温柔呵护,每一句谆谆教诲,全都是刻意伪装出来的温情假面,内里裹藏着的,是横跨岁月的算计,是立场相悖的隐忍,更是亲手将他推入凡尘、封存他一生过往的狠心决断。

      心中万千情绪郁结翻腾,悲痛、怨怼、失望、疏离尽数交织缠绕,再也无法维持往日那般淡然随性的模样。他无心再在外乡继续停留打探任何线索,也不愿再耗费心神四处游走寻访旧事,心底唯一的念头,便是重回曾经日日居住修行的居所,重回那座承载了他十几年懵懂岁月,却也藏满了无尽隐瞒与算计的地方。

      身旁的蓬严察觉到自家主子心境大变,周身气场冷冽沉郁,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沉郁,虽不知他一夜睡梦之中究竟想起了何等惊天过往,却也格外识趣地不多言语打扰,默默收拾好二人所有行囊物件,紧随在喻沢身侧,一路安静随行,顺着来时的路途,朝着昔日修行栖身的祁家居所缓缓折返而去。

      一路归途漫漫,沿途的风景依旧如故,可落在喻沢眼中,早已没了往日半分闲适悠然,沿途所过之处,皆让他不断回想起往日种种被蒙在鼓里的懵懂岁月,心中的寒意便愈发浓重几分。往日里满心依赖敬重之人,竟是亲手断送自己前世一生,将自己推入无尽凡尘轮回,抹去所有记忆的始作俑者,这般残酷的真相,足以碾碎往日所有温情。

      不知行了多少时日,二人终于远远望见了熟悉的山居院落,青瓦白墙隐于青山绿树之间,环境清幽静谧,一如往日那般安稳平和,这里曾是他年少之时最为安心的避风港,如今却成了让他满心压抑、无处释怀的地方。

      踏入熟悉的院落之内,院内草木葱茏,庭院干净整洁,一切都还是记忆之中熟悉的模样,往来走动的门下弟子见了他,皆是恭敬行礼问候,只是此刻的喻沢满心沉郁,无心回应任何人的问候,步履沉稳又带着几分疏离淡漠,径直朝着院落深处走去。

      没过多久,一道身姿清雅、气质温润淡然的身影便缓步迎了上来,正是这些年一直悉心教导他、照料他长大的沈烬。

      沈烬早已察觉到外出许久的喻沢归来,早早便静立在庭院之中静静等候,望见那道熟悉的紫衣身影缓缓走来,眉眼之间立刻漾开一抹温和恬淡的笑意,眼底满是平日里惯有的温柔宠溺,周身没有半分凌厉气势,全然是一副慈爱师尊的模样。

      待喻沢走到自己身前,沈烬下意识缓缓抬起修长的手掌,动作轻柔又自然地落在少年的发顶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柔软的发丝,语气轻柔舒缓,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暖意,轻声开口呢喃道。

      “乖徒儿,可算舍得回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烬眉眼含笑,目光温柔地凝望着面色冷淡的喻沢,随即缓缓将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取了出来,掌心之中赫然静静躺着一串色泽红润饱满、裹着晶莹剔透糖衣的山楂糖葫芦,红彤彤的果子裹着透亮甜腻的糖壳,看着酸甜诱人,正是年少之时的喻沢最为喜爱的零嘴吃食。

      他轻轻将糖葫芦递到喻沢的面前,唇角笑意愈发柔和,语气里满是细致入微的体贴与熟稔:“知道你在外奔波一路辛苦,特意早早为你备好了,还是你往日里最偏爱吃的山楂口味,快些拿着吃吧,莫要耽搁太久,免得外头温度高,把外层的糖衣融化了,口感便不好了。”

      这般熟稔自然的举动,这般无微不至的体贴话语,放在从前,尚且懵懂不知前尘过往的喻沢,定然会心头一暖,满心欢喜地接过糖葫芦,满心感念师父的细心疼爱,心中满是依赖与亲近。

      可如今一切前尘往事尽数苏醒,所有真相已然明了,昔日那份沉甸甸的敬重与亲近,早已在知晓所有隐秘的瞬间,碎裂得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寒凉与难以消解的隔阂怨怼。

      面对沈烬依旧温柔宠溺的神情,面对那串承载了往日年少欢喜的山楂糖葫芦,喻沢自始至终面色淡漠冰冷,一双泛着淡淡紫光的眼眸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波澜起伏,既没有往日的欣喜雀跃,也没有半分动容暖意,甚至连一丝一毫的神情波动都未曾显露。

      他自始至终沉默不语,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全然无视头顶轻柔抚摸的手掌,也无视近在眼前酸甜诱人的糖葫芦。

      下一瞬,不等沈烬再多说半句温情话语,喻沢手腕微微一动,抬手猛地一挥,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犹豫。

      只听啪嗒一声清脆响动响起,那串还带着清甜气息、尚且完好无损的山楂糖葫芦,直直被他狠狠拍打摔落在坚硬冰冷的青石地面之上。

      晶莹透亮的糖衣瞬间碎裂开来,红润饱满的山楂果子四散滚落开来,沾染了地上的尘土,往日里惹人喜爱的吃食,顷刻间变得狼狈不堪,再也没有半分诱人模样。

      做完这一切之后,喻沢依旧未曾开口吐出只言片语,目光淡淡掠过神色僵住的沈烬,神色冷冽疏离,再也没有半分往日师徒之间的温情暖意,旋即转身,脚步沉稳决绝,头也不回地径直朝着自己往日居住的院落方向迈步离去,将身后之人与满地狼藉尽数抛在了身后,不留一丝一毫情面。

      庭院之中的气氛骤然陷入死寂,周遭吹拂的清风仿佛都在此刻静止不动。

      原本眉眼弯弯、唇角噙着温柔笑意的沈烬,脸上那份发自内心的温和宠溺笑容,在糖葫芦摔落在地的那一刻,瞬间牢牢僵在了脸庞之上,再也无法维持半分。

      方才眼底深藏的暖意与柔和飞速褪去,一点点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层层叠叠翻涌而上、晦涩难辨、阴沉压抑的阴郁神色,原本温润平和的眼眸深处,悄然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与惊疑,周身那股淡然儒雅的气场也渐渐沉寂下来,染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冷气息。

      他依旧维持着抬手抚发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少年发丝的柔软触感,可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静。

      沈烬怔怔伫立在原地,目光望着喻沢决绝离去的清冷背影,又低头看向地面之上摔得支离破碎、狼狈不堪的糖葫芦,心头疑云丛生,无数念头在脑海之中飞速盘旋交织。

      他心中暗自惊疑不定,一遍遍地在心底默默反问揣测。

      怎么会变成这般模样?

      往日里最为乖巧听话、温顺依赖自己的徒儿,此番归来之后,为何性情变得这般冷漠疏离,连自己特意备好、他素来最喜爱的吃食都全然不屑一顾,甚至不惜当场摔碎,这般态度转变实在太过突兀生硬,全然不似往日模样。

      难道……难道他在外游历奔波的这段时日里,机缘巧合之下,竟然将当年被自己施下失魂禁术彻底封存的所有前世记忆,尽数重新唤醒回想起来了?

      这个念头一旦在心底滋生而出,便如同藤蔓一般疯狂蔓延生长,让沈烬的心神不由得微微一沉,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与不安。

      可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便立刻被他强行按压了下去,他下意识摇了摇头,在心底不断自我否认,一遍遍坚定心中固有的想法。

      不可能的,这绝对不可能发生。

      当年他亲手施展的这一门上古失魂失忆禁术,乃是世间最为霸道强横的封忆秘术之一,术法根基稳固无比,封印之力牢不可破,自上古流传至今,从来都没有任何人能够找到破解此术的法子,亿万岁月以来,从未有过被施术之人能够自行冲破禁锢,唤醒尘封神魂深处所有过往记忆的先例。

      这般坚不可摧的绝世禁术,放眼整片天地三界之内,都无人能够轻易撼动破解,又怎么可能会被如今尚且身处凡尘、修为平平的喻沢,轻易自行回想起来所有过往旧事?

      绝对不会是记忆苏醒的缘故,定然是自己多想了。

      想来应当只是他在外游历许久,一路奔波劳累,心中积攒了诸多烦闷心绪,又或是在外遭遇了不顺心的烦心事,故而心情郁结不畅,性情才会这般冷淡疏离,行事也变得这般冲动冷漠罢了。

      一定是这样,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缘由。

      沈烬缓缓收回停留在半空之中的手掌,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微微蜷缩收紧,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阴郁与疑虑悄然藏匿起来,重新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只是那份刻在心底的不安与隐隐的忌惮,却已然悄然生根发芽,再也无法彻底抹去。

      夜色悄然浸染整座山居院落,暮色四合,晚风轻拂,后厨早已备好满满一桌精致温热的饭菜,皆是平日里喻沢平日里爱吃的菜式。

      一众弟子依次落座,沈烬身居主位,目光下意识便落在席间默然独坐的喻沢身上。

      少年垂着眼帘,周身冷意不散,全程沉默寡言,指尖轻捏着碗筷,始终没有动几下饭菜,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淡漠疏离,与往日里活泼温顺、言语轻快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烬端着碗筷,看似平静进食,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一次次飘向喻沢的脸庞,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着他的眉眼轮廓,越看心头越是沉沉发紧,心底那股莫名的不安再度悄然冒了出来。

      从前朝夕相伴十余载,他日日看着这张脸庞长大,只觉得是自己悉心教养出来的徒儿,眉眼清俊,性子温顺,看着满心欢喜,满心皆是长辈对晚辈的疼爱与纵容。

      可今夜灯火摇曳,暖黄烛光轻轻落在少年的侧脸之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眉眼线条,那双平日里看着温顺乖巧,如今覆上一层薄冷寒意的紫色眼眸,眼尾微微上扬,眸光沉静幽深,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清冷孤傲,还有一丝藏在眼底深处,不易察觉的凌厉锋芒。

      这般眉眼,这般眼神,这般骨子里透出来的漠然冷寂,愈发熟悉,愈发刻骨,像极了刻在他灵魂深处,永生永世都无法忘怀的模样。

      那不是凡尘之中长大的喻沢该有的神态,分明就是多年以前,那个出身世家、风华绝代,后来堕入鬼道威震阴阳,拥有着真正本名沈秋的少年模样。

      是年少无忧时眉眼温润的沈秋,是家破人亡满心悲戚的沈秋,更是后来登临鬼君之位,一身煞气凛然,冷眼睥睨世间万物的沈秋。

      越看,眉眼重合度越高;越望,眼底神韵越是贴合。

      那双泛着紫光的眼眸,褪去了往日懵懂天真,添上了历经沧桑的沉寂与寒凉,一举一动,一眸一神,都在无声无息之间,朝着昔日的沈秋一点点靠拢重合。

      沈烬握着竹筷的手指微微一顿,指尖微微收紧,心底瞬间掀起滔天波澜,胸腔之中心绪翻涌杂乱,连口中温热的饭菜都瞬间失去了所有滋味。

      他连忙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强压下心底骤然升起的惊悸与慌乱,可脑海之中反反复复回荡的,全都是沈秋年少时的模样,还有昔日二人并肩同行、无话不谈的青葱岁月。

      怎么会这般相像……

      明明已经用失魂禁术彻底封存了所有记忆,抹去了他所有过往性情,将他重新养在身边十余载,硬生生养出了全新的性子与习惯,为何如今不过外出一趟归来,眉眼神韵,眼神气度,竟会一点点变回从前沈秋的样子?

      难道真的是封印松动,那些深埋在神魂最深处的灵魂本源气质,再也压制不住,慢慢显露出来了吗?

      沈烬心中七上八下,满是忐忑不安,面上依旧维持着淡然从容的师尊姿态,可心底早已乱作一团,原本笃定无人能破的失忆术,在此刻也悄然生出了一丝动摇。

      他不敢再继续深想下去,只默默低着头,食不知味地用着晚膳,目光却依旧忍不住,一次次偷偷望向身旁沉默无言的少年,心底的疑虑与不安,愈发浓重深重。暮色沉沉,一桌晚膳无声落幕,满桌鲜香佳肴摆在眼前,却全然没有半分滋味。

      自落座开席直至放下碗筷,喻沢自始至终紧闭双唇,未曾开口吐出只言片语,整个人沉静得如同一尊冰封的玉像,周身寒意不散。身旁同门师弟见他此番沉闷模样,心里满是担忧,频频拿起公筷,小心翼翼往他碗里夹着各色可口菜肴,皆是平日里他最爱吃的菜式。

      可面对旁人好心好意的照料,喻沢依旧面无波澜,只是抬手拿起碗筷,机械般将碗中饭菜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之时毫无半分味觉起伏,只觉得满口饭菜干涩乏味,味同嚼蜡一般,麻木地缓缓吞咽下肚,没有一丝一毫的欢喜,只剩满心压抑与烦闷。

      席间众人皆是小心翼翼,不敢高声言语,偌大的饭厅气氛压抑凝滞,谁都能看出他心绪极差,唯独端坐主位的沈烬,面上依旧维持着一派从容温和,只是目光频频落在少年身上,心底的疑虑与不安起起落落。

      一顿沉默压抑的晚膳草草结束,喻沢未曾与任何人寒暄道别,起身之后径直转身,步履孤冷地独自走回了自己平日里居住的院落厢房。

      推开房门走入屋内,他随手合上屋门,将外界所有纷杂声响尽数隔绝在外,屋内灯火柔和,静谧安然。他褪去一身外出风尘,安安静静坐在桌前,随手拿起搁置在桌面的古籍书卷,垂着眼眸漫不经心地翻阅起来,看似静心看书,实则心绪纷乱,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冷意与恨意,书页上的一字一句,全然未曾入眼入心。

      另一边,饭厅之内的众人纷纷散去,沈烬独自静坐片刻,方才心中因眉眼相似而生出的种种猜忌与惶恐,渐渐被他强行压入心底深处。他不断暗自宽慰自己,定是自己太过草木皆兵,失魂术乃是世间无解禁术,绝无自行苏醒记忆的道理,喻沢不过是在外受了委屈,心情郁结罢了,先前摔碎糖葫芦也只是一时闹脾气,绝非想起了前世过往。

      几番自我安抚之下,他渐渐打消了心底那一丝不安的念头,重新恢复了往日温和慈和的师尊模样。

      沉吟片刻,沈烬亲手沏上一壶温润安神的清茶,提着茶盏缓步走向喻沢的厢房,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柔浅笑,抬手轻轻叩了叩房门。

      未等屋内传来回应,他便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目光温柔地望向桌前静坐看书的少年,语气温和轻柔,带着满满的关切之意。

      “徒儿,可是在外奔波一路身子不舒服?为师特意给你沏了一壶暖茶,喝上几口好好歇息一番,舒缓舒缓疲惫。”

      话音落下,他缓步走上前,便要将手中温热的茶水递到喻沢面前。

      桌前垂眸看书的喻沢闻言,缓缓抬起头来,那双泛着紫光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暖意,只剩下刺骨的寒凉与浓烈的抵触,往日里面对师尊的温顺乖巧荡然无存。

      他死死抿紧唇角,牙关紧紧咬在一起,胸腔之中积压许久的怒火与怨愤再也难以压制,一字一顿,满是嫌恶与冰冷,咬牙切齿地冷声吐出话语。

      “我看着心里恶心,这茶,我不喝。”

      直白又尖锐的话语骤然响起,毫不留情,瞬间让屋内温和的气氛降至冰点。

      沈烬递出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面上温柔的笑容依旧未曾褪去,依旧维持着长辈般包容宠溺的模样,故作不解地轻声询问,语气听似满是心疼。

      “好好的怎么突然这般说话,究竟是谁惹你心里不舒服了,我的乖徒儿?”

      听闻此言,喻沢心底的怒火愈发汹涌,前世今生所有的恩怨纠葛尽数涌上心头,那双清冷的眸子死死盯住眼前故作温和的男人,眼神之中满是嘲讽与寒意,语气冷得如同寒冬腊月的风雪。

      “究竟是谁惹得我满心恶心,难道你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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