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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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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沢这一昏迷,足足沉沉睡了三日之久。
躺在床上的他面色始终泛着苍白,眉心紧紧蹙起,似是在睡梦之中依旧承受着识海翻涌的剧痛,唇瓣失了往日血色,气息微弱绵长,任凭农家夫妇如何轻声呼唤,都始终没能睁开双眼。
蓬严守在床边寸步不离,满心焦急又忧心忡忡,一边时刻留意着自家主子的气息状况,一边趁着闲暇之余,走遍周边村落集镇,四处走访打听消息,一心想要寻到能化解主子身上异状、解开头痛怪疾的法子。
他挨家挨户寻访当地通晓玄学术法的老者,打探关于强行封印记忆、引发识海剧痛这类诡秘禁术的来历。辗转多日,问遍无数人,得来的消息零零散散,直到最后遇上一位隐世许久的老者,才终于得知关键线索。
老者沉吟许久缓缓道出,这世间能够施展这般霸道无比的忘尘锁忆失忆之术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放眼整片天地之间,如今尚存于世、还能完整催动此等上古禁术的,从头到尾便只有一人,那人便是声名隐于世外,身份高深莫测的沈炵。
得知这个答案的瞬间,蓬严心头猛然一震,陡然反应过来,沈炵不正是昔日收留主子、传授修行功法,也是乞寺与乞北一同拜师修行的那位师父吗。
原来对喻沢施下失忆禁术,强行改写他轮回轨迹,抹去他所有前世记忆,还定下结亲为代价这等严苛契约之人,竟然就是朝夕相处、悉心教导他多年的师父沈炵。
所有扑朔迷离的疑点在此刻尽数串联起来,过往种种不解之事瞬间有了答案。
难怪喻沢自小记忆残缺不全,难怪他生来眼瞳带着独有的星纹印记,难怪近些日子记忆封印松动,引得他日日头痛难忍,一切皆是出自沈炵之手。
蓬严攥紧双拳,心中百感交集,一边震惊于师父深藏不露的心思,一边又心疼自家主子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被至亲长辈亲手布下这般禁锢一生的大局。
三日过后,昏睡多时的喻沢终于缓缓睁开了沉重的眼眸,眼底一片茫然虚弱,浑身酸软无力,脑海里残存的刺痛依旧隐隐不散。
待到他稍稍缓过精神,气息平稳些许,蓬严便将自己打探到的所有实情,一五一十全都告知了他。
得知真相的喻沢怔怔愣在原地,心底翻涌起无尽的震惊与茫然,万万没有想到,费尽千辛万苦寻找许久的施术之人,竟然是自己素来敬重依赖的师父沈炵。
他怔怔失神许久,一时之间难以接受这般残酷又荒唐的事实,指尖微微发颤,心绪乱作一团。
一旁的蓬严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再联想到施术需以结亲为代价的严苛条件,思索片刻,忍不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与了然的语气轻声开口。
“主子,若是这么论的话……那咱们这位师父,算起来也是你的祖师爷了,这般费尽心思对你施下禁术,强行留你在凡尘,还定下非要与你成亲才能圆满术法的规矩,这不就摆明着,祖师爷心里早就心悦于你,满心满眼都是喜欢你了吗?”
这话一出,喻沢耳尖骤然一热,脸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又羞又窘,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心底更是乱得愈发厉害。知晓动用忘尘锁忆术的人正是沈炵,又听蓬严直言点破其中姻缘牵扯,喻沢心绪翻涌难平,面上褪去往日温和,只剩一片沉沉冷意。他不愿轻易笃定这份情谊背后的心思,只觉其中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绝非一句心悦喜欢便能尽数概括。
连日来缠扰不休的头痛愈发频繁,每每痛感袭来,识海深处便会不受控制地窜出零零散散的片段残影,那些画面模糊朦胧,像是蒙着一层厚重的浓雾,看不真切全貌,也抓不住完整脉络,仅仅只是零碎的剪影,连不成一段完整过往。
他试着沉下心神,摒除外界所有纷杂思绪,静下心来凝神内视,想要顺着这些突兀冒出来的残影,探寻被封印掩埋的过往。可那道横亘在神魂之中的禁锢依旧坚固,纵然已经出现松动裂痕,却依旧死死压住了绝大部分记忆,任凭他如何极力回想,都只能捕捉到一星半点的细碎画面,再多分毫都触碰不到。
偶尔掠过眼前的,是昏暗阴沉不见天日的辽阔大地,天地间常年萦绕着一股凉寒刺骨的气流,不同于人间寻常冷风,带着一股沉敛肃穆的威压,四下不见烟火民居,唯有连绵起伏的巍峨殿宇,殿宇样式古朴大气,气势恢宏庄重,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清冷肃穆。
还有身着统一制式玄色劲装的无数身影,个个身姿挺拔挺拔,周身气场凛冽沉稳,列队而立之时气势磅礴,隐隐透着久经沙场沉淀下来的肃杀之气,他们俯首躬身,对着某个方向恭敬行礼,态度虔诚又敬畏,那般模样,分明是属下朝拜上位者的姿态。
也有转瞬即逝的兵刃交锋之声,金铁交鸣刺耳震耳,伴随着阵阵沉闷的呼喝呐喊,硝烟与冷冽气息扑面而来,似是经历过无数场声势浩大的对峙纷争,处处皆是紧绷的紧张氛围。
除此之外,便是一身气势凛然的自己,立于高台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自带一股生人难近的威严气场,抬手抬足之间皆是沉稳有度,眼底藏着常人没有的冷静果决,仿佛生来便身居高位,早已习惯执掌诸事,统筹大局。
可仅仅只有这些片段而已,再多的讯息半点都探寻不到。他不知道那片阴沉大地究竟是何处地界,不知道那些列队行礼之人是什么身份,更不知道昔日立于高台之上执掌诸事的自己,究竟身居何等地位,手握何等权势,过往一生又有着怎样的经历与际遇。
至于幽冥地界、鬼王麾下大将这般惊天身份,更是半点都没有浮现在脑海之中,此刻的他,依旧全然不知自己前世乃是威震一方的存在,距离彻底揭开身世谜底,还差着极为遥远的距离。
他只隐隐察觉到,自己的前世绝对绝非平凡之辈,定然身居不俗地位,有着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绝非生来便流落凡尘,受尽世间冷暖。而这份截然不同的过往,偏偏被沈炵用霸道禁术狠狠封存,让他生生遗忘了所有一切,以一副空白的模样降生人间。
蓬严守在一旁,见他闭目凝神许久,眉宇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神色变幻不定,知晓他定然是又被脑海里的零碎回忆扰乱心神,轻声放缓了语气,不敢轻易出声打扰,待到喻沢缓缓睁开双眼,才小心翼翼开口询问。
“主子,您是不是又想起往日的些许旧事了?”
喻沢轻轻颔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缓缓摇头道出心中所想:“不过只是一些零碎模糊的画面罢了,根本拼凑不出完整的过往,看不清具体境况,也想不起半分具体缘由,就连自己从前究竟是何人,身处何地,都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按压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只是那些画面之中处处透着森严肃穆,还有无数属下俯首朝拜,想来我前世定然不是寻常凡人,应当是有着不俗身份地位之人。”
蓬严闻言若有所思,顺着自家主子的话语细细思索,再联想到沈炵不惜逆天施术也要将其记忆封存的举动,愈发觉得此事绝不简单。若喻沢前世只是普通修士,断然不值得沈炵耗费如此巨大代价,动用伤及自身本源修为的上古禁术,费尽心机将其过往尽数抹去,还强行扭转轮回轨迹,将人留在自己身边悉心教养多年。
这般不惜一切代价的举动,除却暗藏的情愫之外,必定还牵扯着更为重大的缘由,或许是忌惮他前世的身份实力,或许是惧怕他苏醒记忆之后掀起风波,亦或是想要彻底抹去他从前的所有根基,让他彻底沦为任由自己掌控之人。
“如此看来,沈炵前辈刻意封住您所有记忆,定然是别有图谋。”蓬严低声说道,“越是刻意隐藏,便越是说明您的前世身份不一般,甚至有可能是足以撼动各方局势的人物,他心里有所忌惮,才会不惜一切代价,让您彻底忘了从前。”
喻沢心中深以为然,过往十几年相处的点滴细节,此刻逐一在脑海之中浮现,细细回想起来,处处都藏着不对劲的地方。
从前在山居修行之时,沈炵对待自己向来格外偏爱,远超对待乞寺与乞北两位弟子,平日里修行之中但凡遇到凶险难关,沈炵总会第一时间出手护住自己,从不让自己沾染半分凶险祸事,平日里传授功法也总是有所保留,从不会倾囊相授全部精髓,如今想来,哪里是单纯的悉心照料,分明是刻意将他护在安稳的方寸之地,不让他接触外界诸事,避免他接触到任何能够唤醒过往记忆的人与事。
不仅如此,以往自己偶尔流露出些许不同于常人的清冷气场,或是无意间展现出一丝潜藏在血脉之中的凛冽气息时,沈炵总会不动声色出言打断,巧妙转移话题,或是用温和的话语安抚自己,一点点将那些属于前世的特质悄然压制下去,久而久之,便让他彻底习惯了凡尘之中慵懒闲散的模样,彻底掩藏住了骨子里与生俱来的上位者气度。
一桩桩一件件的小事串联在一起,所有刻意的温柔呵护,悉心照料,层层包裹之下,全都是精心布置好的牢笼与算计。他从降生凡尘开始,便一步步踏入了沈炵布下的大局之中,从懵懂孩童长成翩翩少年,十几年的光阴,全都活在了对方精心编织的假象之内,被人蒙在鼓里,浑然不知真相。
一想到这里,喻沢心底便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昔日对师父满心的敬重与依赖,一点点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疏离与隔阂,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抵触与不悦。
他实在无法接受,自己敬重依赖多年的恩师,竟然从一开始就带着满满的算计接近自己,悉心陪伴的岁岁年年,全都是一场精心演绎的戏码。
只是如今记忆尚未完全苏醒,前世的过往依旧迷雾重重,他手中没有半点确凿的证据,也没有足够的实力去对峙质问,纵然心中已然洞悉大半内情,也只能暂时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满腔的不满与愤懑。
眼下最为要紧的事情,便是继续四处寻访线索,一点点搜集更多相关讯息,借着记忆封印不断松动的契机,慢慢唤醒更多沉睡的过往碎片,一点点拼凑出完整的身世真相。
他想要弄明白,自己前世身居高位,安稳度日,为何会落得需要被迫转世投胎的下场,好好的人生轨迹,为何会被人硬生生强行打断,其中究竟发生过怎样不为人知的变故,又有着怎样错综复杂的恩怨纠葛。
而沈炵不惜逆天而行对自己施下禁术,除了想要将自己留在身边之外,究竟还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私心与谋划,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慢慢探寻,慢慢查证。
接下来的日子里,喻沢不再急于一时求全,不再强迫自己强行回想过往,免得过度耗费心神,加剧识海之中的痛感。他调整好了心态,一边安心调养自身状态,稳住体内日渐松动的记忆封印,一边依旧吩咐蓬严继续游走四方,打探各类尘封旧事。
二人一路缓缓前行,途经不少古旧遗迹与隐世村落,但凡流传着古老传闻的地方,蓬严都会亲自前去细细打听,将搜集到的各类细碎传闻、古老传说一一整理妥当,带回送到喻沢的面前,供他一一比对推敲。
偶尔在夜深人静无人之时,喻沢独自静坐窗边,手握那支通体莹润的琉璃玉笛,望着漫天夜色静静出神。识海之中依旧会时不时冒出来些许零碎残影,依旧是高台殿宇,列队属下,战场纷争这般模糊画面,始终无法深入触及更深层次的记忆。
他隐隐能够感觉到,那些被死死封存的记忆深处,藏着一段极为沉重的过往,藏着不为人知的委屈与不甘,甚至还藏着难以化解的恩怨情仇,只是如今修为尚且不足,神魂力量依旧没能彻底稳固,暂时还没有能力冲破那道厚重的封印,寻回所有遗失的一切。
他也渐渐察觉到,自己近些时日身上悄然发生着细微的变化,往日里慵懒散漫的性子之下,偶尔会不自觉流露出来一丝沉稳冷冽的气场,行事思虑也越发缜密周全,不再如同从前那般随性随意,骨子里潜藏的那股上位者气韵,正在随着记忆碎片的苏醒,一点点缓缓复苏。
只是这份变化...
自那日得知能施展忘尘锁忆失忆秘术之人正是自己素来敬重依赖的沈炵,又听闻蓬严直白点破此术缔结姻缘方可稳固根基的隐秘规矩之后,喻沢心中便像是压了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日夜不得安宁。连日以来,他脑海里时不时窜出的零碎记忆碎片越来越多,头痛发作的频次也愈发密集,时而像是细针轻刺,时而又如重锤砸击识海,搅得他白日心神不宁,夜里辗转难眠,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片迷茫又压抑的情绪之中。
为了探寻更多藏在岁月深处的真相,也为了寻到能够唤醒完整过往记忆的契机,喻沢暂且放下心中所有的愤懑与猜忌,带着忠心耿耿一路追随自己的蓬严,放慢了四处奔走寻访古迹的脚步,转而驻足在热闹喧嚣的市井街巷之中,静静混迹在寻常黎民百姓之间,静心聆听四方闲谈。
街头巷尾人来人往,往来皆是普通平民,劳作之余闲暇无事,众人便三五成群围坐在一起,聊着柴米油盐的日常琐事,也谈论着一代代口口相传下来的古老旧事、百年之前的世家兴衰、阴阳两界流传的诡秘异闻,还有那些早已淹没在时光洪流里的恩怨情仇。蓬严心思机敏通透,最擅长察言观色与人打交道,没过多久便彻底融入人群之中,不动声色地将旁人随口闲谈的只言片语、细碎传闻一一牢牢记在心底,待到四下无人之时,再一字一句原原本本转述给身旁静坐沉思的喻沢。
旁人嘴里说出的故事形形色色,有人追忆昔日鼎盛一时的名门望族,感慨世事无常繁华落尽;有人谈论世间正邪两道纷争不休,正道修士守心向善,阴邪之辈游离世俗之外;也有年岁极高的白发老者抚着皱纹长叹,说起百年前那场轰动整片天地的正邪大战,说起昔日两位情同手足的少年挚友,最终走向截然相反的道路,落得兵刃相向互为仇敌的凄凉下场。
这些市井之间流传的闲谈话语,在旁人听来不过是闲来无事杜撰出来消遣时光的虚妄传说,无人当真,听过便忘,可一字一句落入喻沢耳中,却莫名让他心口阵阵发紧,心底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之感。只是此刻他依旧被厚重的记忆封印困住,神魂之中大半过往依旧处于沉睡封存的状态,纵然心生共鸣,也依旧无法将这些细碎话语与自己的亲身经历联系在一起,只能默默将所有听闻尽数藏在心底,反复细细琢磨推敲,却始终寻不到最核心的关联。
白日里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刻意收敛自身所有异样情绪,调养身体舒缓连日来反复发作的头痛,竭力稳住神魂之中摇摇欲坠的记忆封印,不让自己因为心绪大乱伤及自身根基。可越是强行压抑,沉睡在神魂最深处的过往执念便越是躁动不安,无数被强行掩埋的情绪、画面、悲欢离合都在暗处不断积蓄力量,只待一个合适的契机,便能冲破层层禁锢,席卷整副心神。
夜色缓缓笼罩大地,白日里喧嚣热闹的市井渐渐归于沉寂,万家灯火逐一熄灭,整片天地陷入一片静谧幽深之中。乡间小院屋内灯火微弱,晚风顺着窗棂缝隙轻轻吹拂而入,带着几分深夜独有的清凉之意。连日奔波思虑耗尽了喻沢所有精神气力,他褪去一身紫衣外衫,静静躺卧在柔软床榻之上,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周身疲惫席卷而来,没过多久便缓缓闭上双眼,陷入了沉沉睡梦之中。
往日里他入眠之后皆是浅眠多梦,梦境杂乱无章,尽是些模糊不清的零碎残影,从来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画面,可这一夜截然不同,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松动的神魂封印、潜藏的前世执念交织相融,彻底冲破了浅层意识的束缚,一场无比漫长、无比真切、分毫皆是亲身经历的绵长旧梦,毫无预兆地将他整个人完完全全裹挟其中。
这世间所有人口中流传的闲谈异闻都只是皮毛,都只是世人凭借蛛丝马迹胡乱揣测编撰出来的虚妄故事,唯有此刻沉浸在睡梦之中的喻沢清清楚楚明白,眼前一幕幕缓缓铺开的漫长过往,从来都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坊间传言,而是完完整整烙印在他神魂本源深处,被失魂失忆秘术强行尘封掩埋,跨越了无尽漫长岁月,终于冲破禁锢重现世间的亲身往事,是独属于他一人,贯穿生生世世,满含悲欢离合、血海深仇、挚友反目的刻骨铭心前世平生。
梦境缓缓回溯流转,一路穿过层层叠叠的岁月云烟,径直回到了遥远悠远的年少时光。
彼时的他尚且年岁尚轻,眉眼清俊温润,身姿挺拔翩然,气质干净纯粹,身上没有半分凡尘俗世的戾气,更没有往后身居高位的凛冽威严,乃是出身世间顶级名门望族之中,受尽万千宠爱的世家嫡子,是人人称赞、风姿卓绝的翩翩年少公子。
那个年代里,他尚且没有脱离原本的家族宗族,未曾远离故土,更没有往后为了隐藏身世定下的乞姓,一生安稳顺遂,自小生长在和睦温馨的大家族之中,家中长辈宽厚慈爱,族中族人和睦友善,衣食无忧无忧无虑,自降生起便被捧在手心细心呵护长大。
他自幼饱读诗书,研习世间正统儒道礼法,闲暇之余跟随家中长辈修习正统清心道法,心性澄澈通透,待人温和赤诚,心思简单纯粹,从未见识过世间人心险恶,也从未卷入过半分世俗权力纷争,一生所见皆是温柔善意,所遇皆是良人善事,日子过得平淡安稳又满是暖意。
而在这段无忧无虑、肆意洒脱的年少岁月里,他遇见了这辈子最初也是最为重要的知己至交——沈烬。
沈烬与他年岁相差无几,出身同样不俗,性情沉稳内敛,心思细腻缜密,行事从容有度,二人自年少之时便机缘巧合相识相遇,初见之时便一见如故,彼此性情相合,志趣相投,三观契合无比,仿佛是冥冥之中注定要相伴一生的知己。
自相识那日起,二人便日日形影不离,朝夕相伴,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春日里携手一同奔赴郊外山野,共赏漫山遍野繁花盛景,并肩看流云晚风,畅谈心中闲情雅致;夏日里静坐清凉亭台之下,煮茶论道,研习道法精髓,互相切磋修行心得,彼此提点互相进步;秋日里漫步林间小道,共赏漫天落叶纷飞,诉说心中藏着的细碎心事与年少期许;冬日里围坐暖炉之侧,抵御凛凛寒风,畅谈未来前路志向,许下相伴一生不离不弃的年少诺言。
二人之间从来没有半分隔阂与隐瞒,心中所有欢喜愉悦、烦闷忧愁、远大抱负、迷茫困惑,乃至藏在心底不为人知的小小心思,都会毫无保留、完完整整坦诚告知彼此。他们是知己,是挚友,是年少岁月里彼此最坚实的依靠,是能够交付真心、托付性命的手足兄弟,世间所有美好的情谊,尽数汇聚在二人朝夕相伴的时光之中。
那时的他们满心赤诚热烈,笃定这份跨越年少时光的情谊能够历经世事变迁,熬过岁月漫长,从青葱年少相伴至满头白发,从寻常少年并肩走到屹立世间巅峰,一辈子彼此扶持,彼此守护,永远不会有疏离隔阂,更不会有刀剑相向互为仇敌的一日。谁也未曾预料到,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转动,一场足以颠覆所有人命运的巨大浩劫,正在不远的前方悄然酝酿,即将无情打碎所有美好期许与年少诺言。
安稳顺遂的美好岁月日复一日缓缓流淌,他守着阖家和睦的至亲家人,伴着情同手足无话不谈的挚友沈烬,手握锦绣前程,身怀满心热忱,本该顺着平坦光明的前路安稳走完一生,坐拥家族荣光,相伴挚友岁岁年年,安然度过一世又一世安稳岁月。
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平静祥和的日子终究没能一直延续下去,一场蓄谋已久、筹划数年之久的惊天阴谋,毫无征兆地骤然席卷而来,瞬间打破了所有安稳与美好。
暗处早已觊觎家族权势财富、忌惮家族忠良地位的各路奸邪小人暗中联手,勾结朝堂之中心怀不轨的佞臣贼子,又拉拢世间一众心怀歹念的敌对势力,布下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用尽世间所有卑劣阴狠的手段,凭空捏造无数滔天大罪,一条条莫须有的罪名狠狠扣在整个家族之上。
顷刻间,昔日声名显赫、满门忠烈、世代清正的名门世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灭顶绝境之中。朝堂之上接连下发打压政令,世俗之间流言蜚语四起污蔑诋毁,暗处仇敌步步紧逼赶尽杀绝,内忧外患层层叠加,偌大的家族纵然底蕴深厚,忠心之人无数,却也终究抵挡不住四面八方袭来的致命打击。
昔日热闹繁华、气势恢宏的家族府邸转瞬之间变得满目疮痍,往日里和睦相处的族人四处流离四散奔逃,偌大的百年世家历经风雨摧残,终究无力回天,轰然之间彻底崩塌覆灭,传承数代的忠良门第就此彻底落寞消散在世间。
一场无情浩劫过后,偌大的家族支离破碎,昔日阖家团圆的美好景象荡然无存,最终落得彻彻底底家破人亡、满门蒙冤惨死的凄凉结局。
年少的他亲身经历了这场惨绝人寰的家族变故,亲眼目睹平日里对自己百般呵护、温柔慈爱的族人接连惨死离世,亲眼看着朝夕相伴的亲人一个个离自己远去,而最让他痛彻心扉、终生难以释怀的,便是亲眼见证这辈子最为疼爱自己、事事处处都将他护在身后、倾尽一生心血栽培教导他的亲生父亲,在无尽的阴谋算计与无情迫害之中,惨死在自己的眼前。
至亲惨死之痛,家族覆灭之恨,双重撕心裂肺的极致痛苦如同冰冷刺骨的利刃,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击碎了他多年以来所有的天真纯粹与温柔心性。无边无际的绝望、悲痛、无助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铺天盖地的恨意死死缠绕住他的神魂心智,接二连三的致命打击彻底击溃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昔日温润开朗、心性纯粹的翩翩少年,在极致的痛苦与绝望之中彻底崩溃,陷入了无尽的疯魔状态之中。
满心悲苦无处诉说,血海深仇无处宣泄,世间再无他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再无真心疼爱呵护他的亲人,偌大天地之间,只剩下他孤身一人漂泊无依,受尽世间冷眼与苦楚。
可那些一手策划家族惨案的仇人,内心阴狠歹毒至极,丝毫没有半分怜悯与收手之意,一心只想斩草除根,彻底断绝家族所有血脉,杜绝日后被复仇的隐患。他们依旧不肯放过孤身幸存、满心伤痛的他,一次次在暗处精心设下死局,布下重重凶险陷阱,派出无数人手四处追杀围堵,步步紧逼,一心想要取他性命,永绝后患。
走投无路,前路无光,身后尽是追杀与绝境,世间再也没有半分容身之地,万般绝望之下,他彻底被逼入了穷途末路,再也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为了活下去,为了守护心中残存的执念,为了日后能够亲手手刃仇敌,报灭门杀父的血海深仇,他毅然决然舍弃了自幼修习多年、一心坚守的世间正统清心道法,彻底背离了曾经坚守的所有正道信念,走上了一条世间所有人都避之不及、人人唾弃畏惧的艰险道路。
自此之后,他开始不顾一切疯狂吸纳游离在天地之间四处飘荡的无尽怨魂怨气、世间众生积攒的悲煞戾气,还有九幽地府深处源源不断弥漫而出的阴冷阴寒之力。
无尽煞气侵体蚀骨,滔天怨气缠绕神魂,阴冷寒气浸透四肢百骸,日复一日的吸纳淬炼之中,他的身躯与心智都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大蜕变。往日里温润柔和的气质尽数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生人勿近的凛冽煞气与冰冷漠然,性情也一日比一日变得冷冽决绝、杀伐果断,心中仅剩的柔软温情被无尽恨意彻底掩埋。
他孤身一人行走在黑暗之中,在无数凶险绝境之中奋力挣扎求生,凭借一身吸纳而来的阴煞之力在世间站稳脚跟,一路披荆斩棘,历经无数生死血战,熬过无尽黑暗岁月,势力一点点发展壮大,实力一日日变得深不可测。
历经千难万险,踏遍世间黑暗角落,最终他彻底蜕变崛起,一跃成为了威震整片天地、纵横阴阳两界,三界之内人人闻之色变、心生极致忌惮,无人胆敢轻易招惹分毫的至高鬼君。
身居幽冥至高无上的尊贵地位,执掌万千阴煞邪力,手握阴间诸多权柄,威名浩荡响彻阴阳两界,就连等级森严、规矩严明的地府之中,他也拥有独属于自己的至高地位与赫赫名号,权势滔天,震慑世间万灵,受无数阴魂跪拜敬畏。
身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所修行的功法道路更是彻底背道而驰,曾经最为亲密无间的挚友二人,终究还是在世事变迁与命运捉弄之下,走向了两条完全对立、永不相融的人生道路。
昔日与他情同手足、无话不谈的沈烬,自家族变故二人分开之后,依旧坚守着心中最初的本心与信念,一心潜心修行世间浩然正气正统道法,心怀苍生黎民,恪守世间正道清规戒律,一生向善心怀大义,始终鄙夷摒弃阴邪鬼道之术,将修习鬼道之人视作世间异端邪祟,坚决与之划清界限。
而历经家破人亡、至亲惨死、绝境求生彻底堕入鬼道的他,满心皆是血海深仇,早已看淡世间世俗礼法与正邪之分,一心只为复仇而活,行事随心所欲不受世俗规矩束缚,不惧世人非议指点,不惧正道众人敌视打压。
信念相悖,道路相反,立场彻底对立,昔日那段纯粹真挚、人人艳羡的年少挚友情谊,在无尽的世事磨难与立场纷争之中,一点点被消磨殆尽,曾经无话不谈、交心托付的至亲兄弟,终究彻底沦为了水火不容、见面便不死不休的生死死敌。
每每想起年少相伴的美好过往,再看向如今刀剑相向的冰冷局面,二人心中皆是充满了无尽的痛心、无奈与惋惜,可立场早已注定,恩怨早已根深蒂固,再也没有回头重来的余地。
往后漫长的悠悠岁月之中,正邪两大阵营纷争战火连绵不休,他与沈烬身为两方阵营之中的顶尖强者,免不了一次次正面交锋,一次次在战场之上浴血厮杀对峙。每一次兵刃相撞,每一次法术对决,都像是在狠狠割裂年少时期最真挚的情谊,昔日有多亲密无间,如今战场对峙之时便有多痛彻心扉,可纵使心中万般不舍万般难过,二人依旧只能为了各自坚守的道路与信念,拼尽毕生修为奋力一战。
无尽的厮杀对峙不断加深彼此之间的恩怨隔阂,年少情谊彻底被战火硝烟与血海深仇彻底碾碎,再也不复从前半分模样。
时光匆匆流转,无数场大战接连落幕,终于迎来了决定双方最终命运的终极决战。那场决战声势浩大,席卷整片天地,阴阳之力碰撞交织,天地变色风云涌动,二人皆是倾尽自身毕生修为,毫无保留展开最后的拼死缠斗,大战持续数日之久,战况惨烈至极。
直至决战走到最后一刻,战局已然尘埃落定,胜负已然分明,望着眼前这位曾经与自己并肩同行、许下一生相伴诺言的昔日挚友,沈烬的心中翻涌起万般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多年并肩的旧情难忘,有立场对立的无可奈何,有兵刃相向的痛心不已,还有心中难以言说的纠结与煎熬。
百般挣扎纠结过后,沈烬终究还是狠下了心中最后一丝柔软,为了断绝往后无尽的正邪纷争,也为了彻底了结这段纠缠半生的恩怨情仇,更是为了用自己的方式做出最后的决断,他当众凝神聚气,口中缓缓念动起了那一门早已失传世间多年,威力霸道无比的上古禁术——失魂术,也就是日后众人所知的忘尘失忆锁忆秘术。
浑厚霸道的秘术之力瞬间铺天盖地席卷四方,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禁锢结界,牢牢将战场中央的他死死禁锢在原地,让他动弹不得半分,丝毫没有反抗挣扎的余地。
紧随其后,霸道的秘术之力开始疯狂涌入他的神魂本源深处,硬生生强行打散他一身纵横世间的滔天鬼君煞气,层层封印掩埋他脑海之中所有刻骨铭心的记忆。年少无忧的世家公子岁月、阖家团圆的温馨日常、家破人亡的极致悲痛、痛失至亲的撕心裂肺、堕入鬼道的绝境挣扎、称霸幽冥的漫长岁月、与沈烬从挚友反目成仇的所有过往,还有心中积压数十年的血海深仇与无尽执念,尽数被这道无情的失忆秘术牢牢封存压制,沉入睡梦最深处,永世不得轻易苏醒。
在彻底封存所有记忆的同一瞬间,沈烬催动秘术最后的力量,强行打乱打乱他原本既定好的魂魄轮回秩序,硬生生扭转魂魄归处,不顾天地轮回法则的束缚,不容他有半分抗拒,直接迫使他脱离原本的一切身份与修为,魂魄离体即刻踏入凡尘俗世之中,匆匆开启新一轮的凡人轮回转世,让昔日威震阴阳的至高鬼君,彻底沦为一介毫无过往记忆、平平无奇的凡间普通人。
而这一门失传已久的失魂失忆上古禁术,自诞生之日起便带着与生俱来、无法更改、不可逆转的严苛催动代价。施术之人强行篡改他人魂魄轨迹,封存万千过往记忆,违背天地轮回天道秩序,必定会在被施术之人的神魂本源之上,留下一道永世无法消除的秘术烙印。
这道烙印历经轮回转世依旧不会消散,最终完完整整化作了喻沢自降生起便与生俱来的独特异象——一双澄澈剔透、泛着浓郁清冽紫光的眼眸,眼底深藏专属纹路,这双与众不同的紫色眼眸,便是当年那场无情禁术留下最真实、最无法抹去的永恒证据。
一场绵长真切的旧梦至此缓缓走到尽头,跨越无尽岁月的所有前尘往事,从年少欢愉到家破人亡,从绝境堕入鬼道登顶鬼君,再到挚友反目被施禁术强入凡尘轮回,所有被尘封掩埋的一切,在这场深夜睡梦之中完完整整、一丝一毫都没有遗漏地尽数苏醒归来,涌入喻沢的脑海之中。
睡梦之中的少年身躯微微不住轻颤,绵长浓密的眼睫用力剧烈颤抖着,晶莹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悄然滑落,浸湿了身下柔软的枕衾。苏醒的记忆裹挟着数不尽的悲痛、恨意、遗憾、惋惜、心寒与无奈,瞬间填满了他的整个心房,千头万绪层层叠叠交织缠绕在一起,心绪翻涌纷乱到了极致,久久都难以平复半分。
沉睡多年的过往彻底归位,压在心底数十年的真相豁然开朗,昔日所有的迷茫、疑惑、不解、困惑,在这一刻全部有了最为完整也最为残酷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