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雨的天》许欺

6、晕倒

　　下定决心离开山居、踏遍四方寻找前世记忆后，喻沢简单收拾了随身行囊，腰间依旧别着那支伴他多年的琉璃玉笛，一身利落紫衣衬得身形清挺孤冷。他认真辞别了待他如亲弟一般的乞寺，也同平日里总爱打趣调侃他的乞北好好话别。

　　两位兄长知晓他心底积压多年的身世执念，纵有万般不舍与担忧，终究还是没有强行阻拦，再三叮嘱他在外行走务必谨慎小心，遇事不可莽撞，身上尽数塞足了护身符箓、疗伤丹药与充足盘缠，目光里满是牵挂，静静目送他独自踏上前路茫茫的寻忆之路。

　　离开了安稳清净的山居院落，往日里事事皆有兄长照拂、日子过得清闲散漫的少年，真正踏入了人情繁杂、风波四起的江湖世间。

　　十七八岁的他眉眼清俊，气质清冷疏离，素来不喜主动与人结交往来，孤身一人奔走四方格外不便。他一路踏遍荒古遗迹，走访隐世老者，四处打听上古忘尘锁忆禁术的踪迹，拼命搜寻与自己前世身世相关的蛛丝马迹。独行之路格外清冷孤寂，赶路歇脚、打探市井传闻、打理日常琐事，大大小小繁杂事务全都要独自承担，时常忙得分身乏术，遇上棘手难处也无人商量搭手，漫漫长路满是孤苦。

　　在外漂泊辗转许久，见惯了世间冷暖，也尝尽了孤身远行的万般不易，喻沢心中渐渐生出想法，想着寻一位心性纯良、机灵懂事的少年留在身侧随行，既能替自己打理沿途杂事，跑腿打探各地隐秘消息，也能在漫长孤寂的寻忆途中，添一份烟火暖意，不至于终日孤身飘零，连个说话之人都没有。

　　机缘巧合之下，他途经一处偏僻小镇，偶遇了名为蓬严的少年。
　　蓬严自幼身世飘零，无亲无故，早早便独自在外颠沛流离，尝尽了世间贫寒苦楚，性子格外机灵通透，看人察言观色十分精准，手脚勤快利落，行事沉稳懂事，虽年纪尚轻，却早早懂得了隐忍处世，平日里待人谦和谦卑，从不敢肆意惹是生非。

　　彼时蓬严正身处窘迫境地，三餐难以果腹，连一处安稳落脚的地方都寻不到，整日为生计四处奔波，日子过得格外艰难。喻沢冷眼旁观许久，细细观察他的一言一行，发觉这少年品性端正，心底坦荡没有歪心思，做事踏实靠谱，绝非游手好闲、心怀歹念之人，心中顿时生出收留之意。

　　他主动上前开口询问，温和表明心意，愿意收留蓬严留在自己身边随行相伴，管他衣食住行，也能护他不受旁人欺凌，只需平日里安心跟在自己身侧，帮忙打理琐事、奔走打探消息即可。

　　蓬严听闻此言，心中又惊又喜，眼底瞬间泛起光亮。他早已受尽孤苦无依的滋味，眼前这位紫衣少年气质不凡，待人虽略显冷淡，心肠却极为和善，愿意出手收留身陷困境的自己，于他而言无疑是绝境之中得来的莫大机缘。

　　他当即满心感激，郑重躬身行礼，心甘情愿追随在喻沢左右，一心一意俯首相随，将他视作此生唯一的主子，事事尽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敷衍。

　　自此往后，孤身远赴千里寻忆的紫衣少年身旁，便多了一位忠心耿耿、事事贴心周全的蓬严。往后游走山河万里，寻访前世遗留踪迹，探寻尘封多年的身世真相，打探上古禁术所有隐秘，一路风雨兼程的漫漫长路之中，再也不是独自一人默默前行。
　　蓬严紧随喻沢身后，悉心照料他的日常起居，四处奔走搜集各类江湖传闻与古籍线索，凡事都打理得妥妥帖帖，默默陪着自家主子一同奔赴前路，奔赴那场揭开前世迷雾、寻回遗失过往的漫长旅途。

　　只是自得知禁术秘辛，执意追寻前尘过往开始，一桩莫名的顽疾便死死缠上了喻沢。

　　他日日都被剧烈的头痛缠扰，那痛感来得毫无征兆，时而隐隐作痛缠人不休，时而骤然袭来如同利刃穿刺头颅，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发胀发沉，连心神都难以安定。夜里常常疼得辗转难眠，白日赶路之时也频频受此折磨，他始终寻不出半点缘由，只当是一路奔波劳累所致，默默咬牙强忍，从不在蓬严面前表露半分脆弱，依旧强撑着身子继续赶路寻访线索。

　　他不知这阵阵剧痛，皆是体内被强行封存的前世记忆开始躁动，那道锁忆禁术出现松动，过往被强行压抑的万千过往与磅礴气息不断冲撞经脉识海，才引得头颅日日饱受剧痛折磨。

　　这一日天光正好，二人顺着乡间土路缓步前行，沿途皆是良田草木，周遭一片安宁平和。喻沢原本还强撑着精神留意周遭动静，可突如其来的一阵剧痛猛地席卷而来，这一次的痛感远比往日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凶悍，像是有无数根冰针齐齐扎入脑海深处，瞬间搅得他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双耳嗡鸣不止。

　　他只觉得浑身力气瞬间被尽数抽空，身形猛地一晃，连开口出声提醒身旁蓬严的力气都没有，意识迅速陷入混沌之中。

　　下一瞬，身着紫衣的少年身形一软，直直朝着地面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身旁的蓬严吓得脸色骤变，慌忙伸手想要扶住，却还是慢了一步，急得连声呼喊主子，慌乱不已。

　　乡间土路人烟稀少，蓬严一时之间慌了手脚，正当他手足无措之际，不远处一户心地和善的农家夫妇恰好出门劳作，远远瞧见了倒地不起的喻沢，又见一旁少年焦急万分，心生恻隐之心。

　　夫妇二人皆是淳朴良善之人，见喻沢面色惨白毫无血色，气息微弱无力，当即连忙走上前来，主动伸出援手，同蓬严一同小心翼翼将昏迷不醒的喻沢搀扶起来，好心将二人带回了自己家中暂住休养。

　　农家院落干净整洁，处处透着安稳朴实的烟火气息，夫妇二人悉心腾出干净卧房，打来温水细心照料昏迷的喻沢。

　　家中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儿也连忙上前搭手，蹲下身想要替少年理一理凌乱的衣袍，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紫衣下摆处精工绣制的暗纹，一眼便认出那是独属于乞家的专属族徽纹样。

　　少女心头猛地一震，连忙捂住嘴，悄悄扯了扯母亲的衣袖，低声将自己的发现告知双亲。

　　夫妻俩连忙凑近细看，确认无误之后，脸上的和善神色瞬间敛去，心底陡然生出几分浓重的惶恐与忌惮。

　　世人都清楚世间世家势力错综复杂，各路宗门大族盘踞一方，寻常权贵尚可周旋，唯独这乞家万万招惹不得。

　　坊间人人皆知一句定论，这世上任何人、任何势力都能得罪，唯独万万不能得罪底蕴滔天、手段莫测的乞家。寻常平民百姓若是无意间冲撞得罪，往往会招来难以承受的祸事，轻则家业受损，重则满门难安，故而四海之内无人敢轻易拂逆乞家分毫。

　　此刻夫妻俩这才恍然明白，眼前这位无故晕倒、气质清冷矜贵的紫衣少年，竟是出自地位超然、无人敢惹的乞家子弟。

　　想通这一层，二人再也不敢有半分敷衍怠慢，连忙取出家中珍藏的温补药材，又备上最好的膳食，一举一动皆是小心翼翼，尽心竭力悉心照料，生怕稍有半点不周之处，怠慢了这位身份尊贵的乞家贵人，无端惹来弥天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