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淋雨的天》许欺

3、抛弃

　　岁月匆匆碾过寒暑，喻沢安稳熬过了满是冷眼非议的两岁光景，转眼堪堪满了三岁。

　　这三年来，旁人的排挤、同龄人的疏远、学堂师长带着偏见的闲言碎语，早已将他小小的心性磨得怯懦又敏感，心底积攒满了挥之不去的落寞与自卑。他唯一残存的念想，便是生养自己的亲生父母，哪怕世间所有人都厌弃他这双诡异异瞳，他依旧天真以为，至亲血脉之间，总会留有几分温情暖意。

　　可这份仅存的微薄期盼，终究还是被至亲之人狠狠碾碎，摔得彻底支离破碎。

　　自喻沢降生那日起，他天生带着五角星纹路的紫色异瞳，便成了母亲心中一道无法抹去的刺。日日看着孩子这般异于常人的模样，听着周遭邻里宗门之人不绝于耳的闲言碎语，心底的嫌恶与厌烦日复一日积攒堆积，最初身为母亲那点微弱的怜惜之情，早已在无尽流言里消磨得一干二净。

　　在她眼中，喻沢生来便是不祥灾星，是上门讨债的晦气累赘。自生下这个孩子之后，家中诸事皆不顺心，周遭旁人异样的目光也时时刻刻落在她身上，让她受尽旁人暗地里的指指点点，颜面尽失。她打从心底里怨极了这个孩子，认定是喻沢的存在，搅乱了自己安稳顺遂的生活。

　　没过多久，她便与夫君再度孕育新的孩儿，十月怀胎顺利诞下一名模样周正、眉眼寻常的男童。

　　新生孩儿眉眼清秀，眼眸乌黑澄澈，与世间寻常稚童别无二致，没有半分怪异之处，一降生便深得夫妻二人满心欢喜，家中所有的温情、疼爱、呵护与偏爱，尽数倾泻在了这个刚出生的幼子身上。

　　自从有了第二个孩子，喻沢在这个家中，便彻底成了多余的存在。

　　昔日尚且还留有的几分表面温存荡然无存，母亲看他的眼神里，再也寻不到一丝一毫为人母的柔软，只剩下彻骨的冷漠与浓重的厌弃。她越发觉得喻沢碍眼无比，日日守着这个异瞳孩子，便日日觉得晦气缠身，心中丢弃他的念头，愈发坚定决绝。

　　在她看来，这个天生不祥的孩子本就不该来到世上，留着只会继续招惹祸事，拖累全家，倒不如早早除去，一了百了。

　　几番暗自思虑打定主意后，她瞒着家中其余众人，趁着夜色深沉，四下无人之际，悄悄寻来一件破旧单薄的粗布衣衫，胡乱裹住尚且懵懂无知的三岁喻沢。

　　彼时的喻沢尚且还不懂人心险恶，不知母亲眼底深藏的歹意，只当是夜里天气寒凉，乖乖任由母亲裹紧衣衫，小脸上还带着几分孩童天真的懵懂，软软地靠在她怀中，全然不知一场灭顶之灾正悄然降临在自己身上。

　　夜色浓稠如墨，晚风裹挟着山野间凛冽刺骨的寒意，吹得林间枝叶簌簌作响。妇人抱着身形瘦小的喻沢，一路脚步匆匆，径直朝着城郊之外荒无人烟的乱葬岗走去。

　　那一片地界荒草丛生，乱石遍布，常年阴气萦绕，是世人弃置亡故之人尸骨的荒凉死地，平日里就连胆子极大的壮年男子都不敢轻易踏足，处处弥漫着死寂阴森的气息，荒草没过膝盖，处处皆是萧瑟凄凉之景。此地怨气深重，游荡着无数无处安息的孤魂野鬼，常年在此徘徊游走，性情暴戾，最喜攫取活人生魂。

　　行至乱葬岗深处一处偏僻无人的土坡旁，妇人终于停下脚步，毫不犹豫地将怀中三岁的喻沢狠狠放在冰冷僵硬的荒地上。

　　地面冰凉刺骨，混杂着枯草与碎石，狠狠硌着孩童娇嫩的肌肤。

　　喻沢被突如其来的凉意惊得微微一颤，茫然地抬起小脑袋，乌黑的发丝依旧习惯性遮掩着半边眼眸，一双澄澈的右眼懵懂无助地望着自己的生母，小小的脸上满是困惑不安，软糯的嗓音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委屈，轻轻唤着母亲。

　　可往日里纵然冷淡却也不曾厉声呵斥的母亲，此刻看着他的眼神，没有半分不舍，没有一丝心疼，只剩下冷漠绝情。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蜷缩在地的幼子，语气冰冷生硬，字字句句都不带一丝人情暖意，全然不顾眼前是自己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亲骨肉。

　　“你这天生带着晦气的孩子，留在家里只会招惹灾祸，如今家中已有幼子，再也容不下你。”

　　“此地便是你的归宿，从今往后，没人再会管你，你便留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能熬得住便苟延残喘活下去，若是熬不住，死在这里也正好，也算彻底断了这桩晦气孽缘。”

　　绝情冷硬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落入三岁孩童的耳中，狠狠砸在他稚嫩脆弱的心口之上。

　　小小的喻沢似懂非懂，却清晰听出了话语里的抛弃与厌弃，他瞬间慌了神，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伸出冰凉瘦小的小手，想要伸手拉住母亲的衣角，试图挽留自己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

　　他还不懂何为彻底抛弃，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生养自己的亲人，是他心底最后的温暖。

　　可妇人心中早已毫无半分母子情分，轻轻一挥衣袖，便毫不留情甩开他稚嫩的小手，没有丝毫回头之意，连一眼都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她生怕再多停留片刻，便会沾染到喻沢身上所谓的晦气，转身之后脚步愈发急促，头也不回地朝着来路快步离去，很快便消失在漆黑幽深的夜色之中，彻底将亲生儿子遗弃在了这片阴森荒芜的乱葬岗里。

　　妇人一走，周遭浓郁的阴气瞬间尽数聚拢而来，暗处游荡的孤魂野鬼瞬间察觉到活人的气息，纷纷扭动着虚幻飘忽的身形，从荒坟枯草之下缓缓浮现。

　　一张张惨白狰狞的鬼脸在黑暗之中若隐若现，双目空洞无神，带着浓重的怨气与凶煞之气，死死盯上了孤身一人、毫无依靠的小小喻沢。

　　这群被困在此地的孤魂常年受尽阴气折磨，早已心智癫狂，见有年幼孩童落单，当即起了索命夺魂的歹念，纷纷嘶吼着朝着喻沢扑来，想要将这稚嫩孩童的魂魄生生吞噬，以此慰藉自身怨念。

　　最先扑上来的一只野鬼伸出冰凉虚幻的鬼爪，直直朝着喻沢的脖颈抓去，可就在鬼爪即将触碰到他身躯的刹那，喻沢眼底那圈暗藏力量的五角星紫眸骤然泛起一层淡淡的冷光，一股无形且霸道的屏障瞬间笼罩住他小小的身子。

　　只听一声凄厉刺耳的惨叫骤然响起，那只孤魂像是撞上了滚烫烈火一般，瞬间被狠狠弹飞出去数丈远，虚幻的魂体隐隐泛起碎裂的裂痕，阴气四散流失，疼得在地上不停翻滚哀嚎。

　　其余紧随其后扑来的野鬼皆是不信邪，接连不断轮番上前，或是伸手触碰，或是想要近身缠绕，可无一例外，只要靠近喻沢周身三尺之内，便会被这股莫名强悍的力量狠狠弹开，魂体受创，怨气溃散，根本无法靠近他半步，更别提伤及他分毫，连一丝一毫都无法触碰。

　　几番尝试尽数落败之后，一众孤魂野鬼满心忌惮，再也不敢轻易上前招惹，只敢远远躲在暗处，不甘又畏惧地盯着这个看似柔弱无助，实则周身暗藏诡异力量的小小孩童，再也不敢生出半分索命的念头。

　　喻沢尚且年幼，全然不知方才自己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更不清楚是自己与生俱来的异瞳护住了性命，他只沉浸在被至亲抛弃的巨大悲伤之中，浑然不觉周遭鬼魅的忌惮与退缩。

　　晚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枯黄杂草，寒意肆无忌惮地席卷而来，狠狠包裹住孤身一人留在荒地里的喻沢。

　　夜色漆黑不见五指，周遭只有风吹草木的簌簌声响，四下死寂荒凉，看不到半分人烟，听不到半点人声，处处都透着令人心生恐惧的阴森气息。

　　偌大一片死寂荒冢之地，只剩下年仅三岁的喻沢孤零零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之上。

　　单薄破旧的衣衫根本抵挡不住深夜刺骨的寒风，小小的身子冻得瑟瑟发抖，浑身冰冷僵硬，手脚渐渐失去暖意。往日里受尽旁人冷眼排挤，他尚且还有一处可以落脚的居所，还有一丝对亲情的微薄期盼，可如今，连最后的至亲依靠都彻底将他舍弃。

　　他怔怔望着母亲离去的方向，小小的眼眶瞬间蓄满了温热的泪水，晶莹的泪珠顺着苍白瘦小的脸颊不断滑落，砸在冰冷的泥土之上。

　　委屈、惶恐、无助、茫然，无数复杂酸涩的情绪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生来只是拥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眸，不曾害人，不曾作恶，向来乖巧安分，事事顺从听话，为何世间所有人都要厌恶他，排挤他，就连给予自己生命的亲生母亲，都能如此狠心绝情，将他丢在这荒寂死地，任由他在这荒郊野岭之中，任由寒风与饥饿肆意折磨，任由他独自面对生死绝境。

　　三岁的年纪，本该依偎在父母怀中撒娇受宠，衣食无忧安稳度日，可他却被至亲弃于乱葬荒岗，无衣无食，无依无靠。

　　荒草掩映着孤弱瘦小的身影，夜色吞没了孩童细碎压抑的低低呜咽。

　　没有人前来寻他，没有人惦记他的安危，更没有人会心疼一个异瞳弃子的生死冷暖。

　　从这一刻起，世间再无家中受冷落的稚童喻沢，只剩下被至亲彻底抛弃，困于阴森乱葬岗之中，只能独自苦苦挣扎，任由命运摆布，生死无人过问的孤苦孩童。

　　寒风彻夜不息，荒凉死地之中，小小的孩子只能蜷缩着单薄的身子，在无边黑暗与无尽寒凉里，默默承受着被至亲舍弃的锥心之痛，茫然面对着前路一片漆黑、生死未卜的绝望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