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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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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葬岗的寒夜仍在继续,夜风卷着腐草与阴秽的气息,在荒坟间呜咽徘徊。
喻沢早已哭哑了嗓子,小小的身子蜷缩在枯草堆里,冻得浑身发颤。方才被孤魂野鬼团团围住时,他甚至连恐惧都来不及生出,只觉得一阵微弱的暖意从眼底缓缓散开,那些狰狞的鬼爪便如遭火灼般纷纷退开,凄厉的惨叫在夜色里转瞬即逝。他不懂这股暖意从何而来,只当是冻得发昏时生出的幻觉,依旧陷在被母亲抛弃的绝望里,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哭腔。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划破死寂的夜空!
“咻——!”
一柄通体金黄的短刃,裹挟着破风的锐响,如一道疾电般从斜后方的荒坡上直刺而来,剑尖的寒光映着月色,直直朝着喻沢的胸口而去!
那力道迅猛又狠戾,显然是想取他性命。
喻沢只觉眼前寒光一闪,吓得连哭都忘了,小小的身子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连抬手格挡的力气都没有。他甚至能感受到刀刃带起的冷风刮过脸颊,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沉稳有力的身影猛地从旁侧扑出,手中的长剑“锵”地一声,精准地格挡住了那柄短刃!
金刃相撞的刺耳声响在荒岗间炸开,火星四溅。
来人一身素色劲装,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冷硬,正是乞寺。他反手将短刃震开,力道之大让持刃的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随即沉下脸,厉声呵斥道:“乞北!你干什么?!”
被唤作乞北的少年约摸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灰布短打,眉眼带着几分桀骜与戾气,方才那柄黄色短刃,正是他掷出的。他见兄长拦下自己,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耐,又带着几分惊疑,指着枯草丛里的喻沢,语气急促又带着几分阴恻:“哥!你看这孩子!这乱葬岗是什么地方?孤魂野鬼都绕着他走,连最凶的煞鬼都不敢碰他,他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留着迟早是个祸患!”
乞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缩在枯草里的孩童,借着微弱的月光,终于看清了喻沢的模样。
那孩子不过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又旧又破的粗布衣裳,冻得浑身发抖,乌黑的发丝乱糟糟地垂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漆黑的右眼,像受惊的小鹿一般,满是惶恐地望着他们。明明是那般无助又可怜的模样,却偏偏藏着让鬼怪都退避三舍的诡异力量。
乞寺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但比起弟弟的冲动狠戾,他更多了几分沉稳。他按住乞北的手腕,沉声道:“胡闹!不过是个孩子,你下手这么重,万一出了人命怎么办?”
“人命?”乞北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忌惮,“哥你是没看见方才那些鬼东西!一群凶煞冲过来,刚碰到他身边三尺就被弹开,魂体都快碎了!这孩子身上带着邪异的东西,说不定是什么灾星转世,不除了他,以后怕是要惹来大麻烦!”
他说着,又要挣脱兄长的手,想再冲上去,却被乞寺死死按住。
“够了!”乞寺的语气重了几分,目光扫过喻沢那双始终垂着、不肯露出来的左眼,心里也泛起一丝异样,“就算他身上有古怪,也轮不到我们在这里动手。乱葬岗本就阴气重,你贸然杀人,只会引来更多邪祟。”
他顿了顿,看着缩在枯草里,连动都不敢动的喻沢,语气里添了几分复杂:“再说了,他不过是个被遗弃的稚童,能有什么威胁?”
“稚童?”乞北咬着牙,依旧不依不饶,“哥你可别被他这副可怜相骗了!我活这么大,从没见过哪个孩子能让孤魂野鬼都不敢近身的!这不是邪物是什么?留着他,迟早要出事!”
两人争执的间隙,乞寺忽然想起临行前师父反复叮嘱的话——“见了需要帮的人,别看着不管,那是一条命。”他看着眼前冻得嘴唇发紫、连哭都发不出声音的喻沢,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弯腰伸出手,语气放得尽量温和:“别怕,我们带你走。”
喻沢愣了愣,茫然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沉稳的少年,一时竟忘了闪躲。乞寺轻轻将他从枯草堆里抱了起来,孩童单薄的身子轻得像一片叶子,入手冰凉,冻得他心口也跟着一紧。
“哥!你疯了?!”乞北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难以置信,“我们是来找祖师爷的东西的!你把这个灾星带回去干什么?!”
“找东西要紧,救人也不能不管。”乞寺抱着喻沢,脚步不停,语气不容置喙,“师父说了,这是一条人命,不能不管。”
“可他是个不祥的东西!”乞北跟在后面,气得直跺脚,“你带他回去,万一给我们惹来祸事怎么办?到时候师父罚你,我可不管!”
乞寺没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出了事我担着。”
夜色里,乞寺抱着小小的喻沢,乞北一脸不情愿地跟在后面,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乱葬岗的阴影里。喻沢窝在乞寺温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意识渐渐模糊,靠在他肩头沉沉睡了过去,连眼底的那点冷光,都悄然敛去了。乞寺的住处是一处藏在山坳里的小院,简单却干净,院里种着几株青竹,透着几分清逸。
自从把喻沢带回来,乞寺便成了他名义上的“师兄”,也顺理成章地担起了照顾他的责任。乞北虽然嘴上天天嫌弃他是“灾星”,却也没真的再动过手,只是每次见他都没好脸色,要么嗤笑几句,要么故意找茬。
乞寺遵照师父的意思,开始教喻沢修仙的基础法门——引气、吐纳、打坐、练剑。可喻沢从小在旁人的冷眼里长大,性子怯懦敏感,加上常年营养不良,身子骨本就弱,学起东西来格外慢。
引气时,别的孩童半刻便能感受到天地灵气流转,他却坐得腿麻脚酸,半天也引不来一丝灵气;练剑时,乞寺手把手教他握剑姿势,他却总因为力气太小,握不稳剑柄,剑招歪歪扭扭,没练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就连最简单的吐纳心法,他也常常走神,被乞北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嘲讽“果然是灾星,学什么都慢半拍”。
“喻沢!你握剑的姿势又错了!”乞寺无奈地扶额,伸手帮他调整手腕,“剑要稳,腰要直,你这样松松垮垮的,怎么练?”
喻沢被他说得脸通红,连忙握紧剑柄,可没坚持两息,手腕就又酸得发抖,剑差点掉在地上。
“哈哈哈,我就说他不行吧!”乞北倚在院门口,抱着胳膊嗤笑,“哥你就是白费力气,教这种纨绔性子,还不如多睡会儿觉!”
“我、我不是纨绔……”喻沢小声反驳,声音细若蚊蚋,眼眶却红了。他不是不想学好,可每次一想到自己笨手笨脚的样子,就忍不住自卑,越紧张越练不好。
乞寺瞪了乞北一眼,转头放缓语气,拍了拍喻沢的肩:“别理他,慢慢来,你才刚学,急什么?”
可嘴上这么说,看着喻沢练了半个月还没练好的基础剑招,乞寺也难免头疼。这孩子心思细,又怕说错话伤了他,只能一遍遍地教,比教乞北时费心十倍。
乞北则依旧天天阴阳怪气,却又会在喻沢冻得发抖时,扔给他一件自己穿小了的厚衣;会在他练剑摔倒时,嘴上骂他“没用”,却又扔给他一瓶伤药;甚至会在别的弟子背后议论喻沢的异瞳时,冲上去跟人打架,回来还嘴硬说“我只是看不惯他们背后嚼舌根,不是为了他”。
日子就在这样吵吵闹闹、磕磕绊绊里一天天过去。喻沢依旧学东西慢,依旧怕生,依旧习惯用头发遮住左眼,可在这小小的山坳院里,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不被人厌弃的安稳——有人会教他识字,有人会给他留热饭,有人会在他被欺负时站出来。
哪怕乞北天天骂他“灾星”,哪怕他修仙的进度慢得像蜗牛爬,他也第一次觉得,原来这世间,并非全是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