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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学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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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岁渐长,转眼喻沢已满三岁,到了宗门之中孩童统一入蒙学堂读书习字的年纪。
寻常人家的孩子到了入学年纪,皆是满心欢喜,盼着结识同辈玩伴,跟着先生读书明理,整日里雀跃轻快,满心都是对学堂生活的憧憬。可这份欢喜,自始至终都与喻沢无缘。
家中长辈纵使满心疼惜他自幼受尽冷眼,却也拗不过宗门规矩,终究还是收拾好了笔墨纸砚,小心翼翼送他去往蒙学学堂。临行前一遍遍叮嘱他安分守己,少言少行,切莫与人起争执,字字句句皆是无奈,唯独不敢教他挺直腰板,坦然展露自己的模样。
走在去往学堂的路上,沿途遇见不少一同前去求学的孩童,一行人说说笑笑,结伴而行,热闹非凡。唯独喻沢孤身一人,孤零零走在路边,下意识将脑袋埋得极低,乌黑的发丝垂落下来,严严实实遮住半边脸颊,死死掩住那只带着五角星纹路的紫眸,不敢抬头看向任何人。
他早已习惯了低头行走,习惯了遮掩异于常人的眼眸,仅仅只是走在路上,都能清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打量、嫌弃与戒备目光,那些目光像细密的冰针,一下下扎在他稚嫩的心口,让他连呼吸都觉得拘谨不安。
踏入蒙学学堂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热闹的课堂,竟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满屋子大大小小的孩童齐刷刷停下说笑打闹,一双双眼睛齐刷刷落在门口的喻沢身上,好奇、畏惧、厌恶、排挤,各式各样的情绪直白地写在脸上,没有丝毫遮掩。
孩童们纷纷下意识往座位里面缩了缩身子,刻意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原本凑在一起相谈甚欢的小伙伴,也全都默契地避开视线,假装未曾看见他的到来。
授课的教书先生是一位守旧古板的长者,素来看重仪容相貌与所谓的命格气运,第一眼看见喻沢那双双色异瞳时,眉头便紧紧皱起,眼底瞬间掠过浓浓的不喜与嫌恶,原本温和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气氛也随之冷了几分。
先生并未当场斥责于他,可那冷漠疏离的眼神,轻飘飘扫过他全身,便足以让年幼的喻沢浑身僵硬,手足无措,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局促得不知该如何安放手脚。
没有人为他主动让出位置,更没有人主动招呼他入座,偌大的学堂之内,竟无一人愿意与他同坐一桌。
万般无奈之下,喻沢只能默默走到学堂最角落、最偏僻无人在意的空位坐下,独自蜷缩在狭小的角落之中,将自己彻底与众人隔绝开来。
从入学第一天起,学堂之中所有无声的排挤,明面上的冷落,便尽数朝着他席卷而来。
平日里上课听讲,其余孩童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悄悄说些悄悄话,分享随身带来的小吃食,相处和睦热闹。唯独喻沢独坐一隅,自始至终无人搭话,无人亲近,整日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默默翻看书卷,笔下练字,周遭的热闹喧嚣,从来都融不进他的世界。
课间休息之时,所有孩童纷纷涌出课堂,在庭院之中追逐嬉闹,嬉笑之声不绝于耳,欢声笑语洒满整片庭院。唯有喻沢依旧独自留在空荡荡的课堂之中,或是静静坐在窗边发呆,或是低头摆弄手中的笔墨,不敢踏出房门半步。
他不是不想同众人一同玩耍嬉戏,骨子里尚且留存着孩童该有的天真活泼,心底也极度渴望能拥有一同相伴玩乐的伙伴,可每一次生出主动靠近的念头,脑海之中便会浮现出往日里旁人厌恶嫌弃的嘴脸,还有那些刺耳伤人的言语,所有勇气顷刻间消散殆尽,只剩下满心的胆怯与自卑。
学堂之中的孩童私下更是变本加厉,背地里给他取尽了难听的绰号,私下聚在一起肆意议论嘲讽,话语刻薄又伤人。
“你们看那个角落里的人,长着一双怪眼睛,看着就让人心慌。”
“先生都不待见他,咱们可千万别和他来往,免得沾上晦气。”
“天生一副不祥样貌,来学堂读书也是白费功夫,根本不配和我们一同求学。”
这些细碎的闲言碎语,毫无避讳地飘进喻沢的耳朵里,字字清晰,句句刺骨。他默默攥紧小小的拳头,指尖微微泛白,将所有委屈与酸涩全都死死憋在心底,不敢出声辩解,也无力去辩解。
他从未主动招惹过任何人,平日里安分守己,待人温顺谦和,从不争抢打闹,可仅仅只是因为一双与生俱来的眼眸,便要承受这般无休止的恶意嘲讽。
比起同龄孩童直白的排挤,学堂里诸位长辈与先生口中轻飘飘的三言两语,更是狠狠碾碎了他仅存的一点希冀。
教书先生平日里授课,对待其余学子皆是耐心教导,悉心指点课业优劣,犯错了也只是温和劝导,悉心纠正。可唯独面对喻沢之时,态度冷淡至极,从来不会主动过问他的课业进度,更不会俯身耐心指点他笔下的字迹。
偶尔喻沢遇到不懂的学识,鼓起莫大的勇气,小心翼翼起身想要上前请教,还未走到先生身前,便会被对方淡漠的眼神拦下。
先生只是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浓浓的疏离与轻视,随口敷衍几句便匆匆打发他离去。
“些许浅显学识自行参悟便可,不必事事来扰。”
“心性浮躁,纵使勤学苦读,也难成大器。”
寥寥几句轻飘飘的话语,没有严厉的斥责,却比怒骂更让人心寒。字字句句都透着打心底里的不看好,笃定他生来异相,此生注定平庸无用,从心底里便否定了他所有的努力与上进心。
学堂里其余管事长辈遇见他,也时常随口说出几句伤人的闲话,看似无心闲谈,实则句句带着偏见。
“这般模样生来惹眼,往后行走在外,少不了受人非议。”
“自幼便招人嫌厌,长大之后性情恐怕也难和顺。”
“安分守己度日便好,不必强求太多东西。”
一句句轻描淡写的评判,一次次带着偏见的定论,如同层层厚重的枷锁,牢牢困住了尚且年幼的喻沢。
他尚且年幼,心思纯粹敏感,最为在意长辈眼中的看法,本以为踏入学堂能够寻得一丝安稳,能够抛开往日里的冷眼恶意,安稳读书度日,可到头来却发现,世间的偏见与嫌弃,从来都无处不在。
长辈们仅凭一双眼眸,便随意断定他的品性与未来,仅凭旁人几句流言蜚语,便轻易给他贴上不祥、孤僻、难成大器的标签,从未有人愿意静下心来好好看一看,这个终日低头沉默的孩童,内心究竟有多温顺柔软。
久而久之,喻沢愈发沉默寡言,往日里偶尔流露出来的孩童稚气,一点点被无尽的冷落与偏见消磨殆尽。
在学堂之中,他永远是最先安静落座,最后起身离去的那一个。上课之时垂首低头,将眉眼埋在书页之间,竭力藏起自己的异瞳;闲暇之时独来独往,避开所有人多的地方,习惯性将自己封闭在狭小的天地里。
他渐渐不再渴望旁人的亲近,不再期盼长辈的温和夸赞,也不再妄想能拥有知心玩伴。
每日去往学堂的路途,于旁人而言是奔赴欢喜,于他而言,却是奔赴一场又一场无声的冷落与偏见。
笔墨纸砚摆在桌前,书卷学识日日研读,他明明比任何人都要刻苦认真,比任何人都要安分懂事,可所有人的目光里,永远只剩下他与众不同的眼眸,看不见他默默付出的努力,看不见他温顺乖巧的性子,更看不见他心底深处藏满的委屈与无助。
日复一日坐在学堂偏僻的角落,听尽闲言碎语,受尽冷眼轻视,那些大人随口而出的偏见之言,同辈孩童刻意疏远的态度,一点点刻进他的骨血之中。
年纪尚小的他,早早便看透了人情冷暖,尝尽了世俗偏见,心底的自卑愈发根深蒂固,愈发不愿展露真实的自己,只敢终日藏起眼眸,敛去所有情绪,在满是寒凉言语的学堂之中,默默熬过一年又一年清冷孤寂的求学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