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迟》许欺

13、第 13 章

　　连绵阴雨缠了整整七日。

　　山门上下全都忙着下葬的事宜，满山飘着素白丧幡，所有弟子都认定祖师沈烬早已生机尽散。七日之前喻沢抱着浑身冰凉的沈烬回山，将人安置在后山布满镇灵符文的寒密室，层层结界封死房门，旁人只当是用来安稳存放师尊身躯，谁都不知密室里藏着千界鬼王不灭的本源魂火。

　　这七天里喻沢寸步不离守在门外，当初抱着沈烬下山时那些嘲讽报应的狠话，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煎熬里磨得干干净净，心底恨意与年少依赖反复撕扯，日日难安。下葬吉时定在今日辰时，宗门长辈差了两名最小的弟子，乞北与乞寺，捧着裹身软锦前去密室，打算先入内整理沈烬身形。

　　乞北性子稍稳，走在前头，乞寺年纪更小，胆子怯弱，亦步亦趋跟在师兄身后，两人伸手去推刻满镇压纹路的厚重石门，才刚推开半道缝隙，密室里翻涌而出的暗紫阴气扑面而来，刺骨寒意瞬间冻得二人浑身发抖，下意识齐齐后退半步。

　　还没等两人缓过神，只听一声震耳轰鸣，整块刻满锁灵阵法的石门自内向外被一股磅礴阴力狠狠撞开，碎石簌簌滚落满地，寒雾顺着破开的门洞漫涌出来。

　　一道修长身影缓步从白雾里走了出来。

　　沈烬褪去了那日破碎染血的素白道袍，身上这件主调为深紫长袍，领口、宽大衣袖皆是浓郁的紫黑色，衣身各处缠绕勾勒着细碎鎏金鬼纹，纹路随着他迈步的动作隐隐流转微光。往日温润出尘的仙尊气质荡然无存，眼底浮起一层独属于千界鬼王的幽紫暗光，周身萦绕着淡而不散的阴寒气，眉眼依旧是喻沢刻在心底多年的模样，周身气场却翻天覆地。

　　乞北、乞寺二人当场僵在原地，手里捧着的锦缎“哗啦”一声掉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乞寺吓得腿一软，险些直接跌坐在泥地里，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半个字都说不完整。

　　乞北强撑着几分镇定，牙齿打颤，声音抖得支离破碎：“师、师尊？您……您不是七日前就失了气息，我们全山门都备好下葬器物了……”

　　沈烬淡淡抬眼，视线轻飘飘扫过两个吓得魂飞魄散的小弟子，并未多做理会，目光径直越过他们，精准落在不远处闻声转头、浑身骤然僵住的喻沢身上。

　　他薄唇轻启，嗓音低沉缱绻，还是从前独独唤他时温柔腔调，只是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偏执：
　　“小沢，才七日而已，你倒是心急，这么快就备好了下葬的东西？”沈烬话音落下，那声软乎乎的“小沢”轻飘飘飘过来，落在喻沢耳中，只叫他浑身皮肉都泛起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方才听闻石门巨响、转头撞见这人活生生走出来时，心底翻涌的错愕、无措、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而复得，顷刻间尽数被浓烈的厌恶压了下去。

　　喻沢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死死攥紧身侧衣料，眼底翻着冰冷的戾气，字字句句都带着尖锐的排斥，扬声怼了回去。
　　“这么恶心的称呼你也叫得出口？别再这样喊我。”

　　他抬眼狠狠瞪向缓步走来的沈烬，视线扫过那身紫黑镶边、鎏金鬼纹的长袍，只觉得这人从头到脚都透着算计与龌龊，过往那些被刻意编织出来的温柔偏爱，此刻尽数化作扎人的针。

　　“我真嫌恶得要命，偏偏要同你这种断袖牵扯不清。上辈子是你步步设局困住我，硬生生折断我本该自在的人生，这辈子又顶着师尊的身份居高临下地哄骗我，揣着一肚子私心靠近我。”

　　“你这种心思龌龊的断袖，离我远些，别用从前那套虚情假意来烦我。”

　　一旁的乞北和乞寺早吓得缩成一团，捧着锦缎不敢动弹，偷偷抬眼对视一眼，两人皆是满脸惶恐，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卷入师尊与喻沢之间这浓烈的对峙。

　　沈烬脚步顿在原地，眼底那层温柔暗了几分，周身流转的暗紫阴气微微滞住，只是静静望着满脸抵触憎恶的少年，没有立刻开口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