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摇》竹兰梅

2、长思 人人都说：

　　我是个容易流泪的人。
　　还未到达现场，我就已经泪流满面。
　　回想起早上的种种，我的愧疚感涌上心头。眼泪更止不住了。
　　“别太难过了，说不定不是他呢？”正在开车的陈笑然依旧在安慰我。
　　没错，又是陈笑然。他正开车送我去医院。
　　我对他还是那么的爱搭不理。此时我只想把自己包裹在箱子里，谁的话也不想听。
　　林涵打来电话，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很惊讶，她怎么知道？
　　陈笑然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陡音同城，现在是个路人看到了都会拍视频发网上。”
　　我“哦”了一声。
　　民警电话里已经说了大致情况：事发地点是金融商务区，死者从扬帆大厦8楼窗户，一跃而下……初步断定，是自杀。
　　确实如陈笑然所说，一座城市里的大事小事，有人上传，也有人实时刷着看。尤其是跳楼这样的大事。
　　太平间。
　　法医掀开了白布的一角，露出死者的头部。
　　民警同志说：“路女士，您好，我是湖心派出所的民警黎树新。我们在他的身上发现了身份证和离婚证，通过户籍系统，先联系到您。请节哀！”
　　我想说句“谢谢”，可喉咙像是被捏紧了一般，说不出半个字。
　　还是陈笑然替我感谢了这位黎警官。
　　当他们退到门外时，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眼泪一直在往外冒，大颗大颗地滴在地上。
　　我不敢靠近一点，不敢看清楚一点。生怕看到真相，生怕我撑不住。
　　我多么希望躺在眼前的人不是米笑！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没有在冷静期里好好去了解他的内心世界？
　　为什么我发现他的反常言行时不去关心他一下？
　　懊悔、愧疚和悲痛交织在一起，我的心脏突然想要炸裂一般。
　　我差点忘了，去年刚做了个心脏早搏手术，这会儿似乎顶不住了……
　　“路露，你怎么了？醒醒！医生！来个医生！”
　　是陈笑然的声音。
　　迷糊中，我看到米笑正向我走来。当我想抓住他的人影时，他却消散殆尽。
　　我也随之恢复了意识。
　　“几点了？”我惊坐而起。到点接儿子放学了！
　　陈笑然轻轻抚着我后背，柔声说道：“别担心，李嘉嘉已经把米迪接回她家了，这会儿正在和她们家莉莉一起玩呢！”
　　我长舒了一口气。其实今天本该是我第一次接孩子放学的。
　　“露，好点了吗？”
　　林涵和林雯也赶来了。
　　“那，你们聊。有事叫我。”陈笑然默默退出房间。
　　她们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我，只是一味地坐在那。
　　“好了好了，我没事了。”我只好强迫自己接受现实，“谢谢你们来看我。”
　　“没事就好。”林涵说。
　　接下来，又是沉默。
　　也许她们想问我为什么米笑会自杀，又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
　　我笑笑，说：“我也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离开我。”
　　不知为何，我明明保持着微笑，眼角却又禁不住淌出一颗颗泪珠。
　　林雯见状，连忙抽纸来给我擦眼泪。
　　我慢慢开始恢复神智，终于想起下一步该干什么了——通知“白发人”。
　　奇怪的是，没人接听。
　　过了一会儿，值班医生过来看了看我的情况，便允许我回去了。
　　其实我只是因为悲痛过度，心脏承受不住了。
　　陈笑然开车送我回家。
　　一路上，他跟我说了一下人死后的那套流程。这两天就该通知米笑的亲朋好友了。
　　“虽然你俩离婚了，但是我觉得你来操办会比较合适。我会帮你。”陈笑然平静地说。
　　他说得没错，我最合适。毕竟米笑已经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和亲人了。
　　陈笑然总是那么的通情达理，处处考虑周到。
　　我闭上双眼，努力让自己坚强。
　　——
　　火化的那天，米笑他们公司三十几号人全都来了。
　　我只认识其中一个——林丽，那是十年前米笑带入行的一个学妹。我俩也还算熟络。
　　她主动过来抱了抱我，“学姐，节哀。”
　　“嗯。”
　　我看到她的眼睛满是血丝，比我还要肿。
　　来的人太多，男男女女，我没有认全。
　　现场哭得最伤心的，我倒是印象深刻。那是他的领导张婷。
　　“米笑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张婷跟我聊起他时，再次泣不成声。
　　我有点恍惚了，当别人比我更悲伤时，我却难过不起来。反而开始想安慰一下对方。
　　“前两天还好好的！为什么……”张婷哭累了，直接瘫坐在地上继续喃喃自语。
　　今天其实也是我和她第一次正式见面。
　　米笑常常跟我说，张婷是他这么多年来最愿意跟随的领导。
　　我也蹲了下来，欲将张婷慢慢扶起来。可我才发现，多日的哀痛已令我力竭。
　　最后是陈笑然和林涵扶的她。
　　我看了看窗外，这次真的下雨了。老天爷也为之动容了吗？
　　直到米笑的遗体送进焚化炉，我也没见到他的父母。
　　这几天他们像失联了似的，怎么都联系不上！
　　我脱不开身，陈笑然说他可以替我去一趟米笑的老家找人。这个提议被我拒绝了。
　　这像话吗？
　　算了，反正米笑的父母对这个家庭没有什么贡献。十年来总共也没见面几天。
　　整个流程结束，我和林丽坐下来聊了一会儿。
　　她好像比我更难接受这个结果。
　　“学姐，笑哥到底是为什么会走出这一步的？”她开始了抽泣。语气中满是遗憾、不舍、不解。
　　可能是刚才有所克制吧。现在她终于开始释放情绪。
　　“这么多年来，笑哥一直都是那个最阳光、最乐观、对我们最好的同事！学姐，我真的不明白。我很后悔，后悔没有多和他聊一下。我不知道他的心里是苦是甜……”
　　她说了很久，说了很多，没有什么语言逻辑。
　　可我知道，她是真的舍不得这个亦师亦友的男人。
　　也许他的很多同事也有一样的困惑和不解吧。只是他们和我不熟，不知道能和我聊点什么。
　　我认识林丽也已经十年，我结婚时候她也来过。那时她还在读大学，是米笑带着的实习生。
　　我们婚礼，她还随了200，要知道，十年前的200元，对大学生来说是一笔巨款。
　　这十年间，我们鲜有见面，交集不多，只是在聊天软件上时而有联系。
　　林丽还在倾诉着内心，其他同事们也只好在不远处多等一会儿。
　　我看向米笑的同事们，这次我稍微看得仔细了一些。除了个别年纪稍大，大部分都是帅哥美女。
　　有一个站在边上的女生，特别漂亮，仙女一般。我下意识地想问林丽那个那女的是谁。但我突然想起来，这是我前夫的葬礼。
　　“丽丽，要不你先跟他们回去吧？”我轻声提醒道。
　　林丽也逐渐收住泪，知道该跟车回去了。
　　“学姐，保重。”
　　“嗯嗯，注意安全。”
　　透过林丽说的话，我也明白了：米笑不仅仅是对我好，对身边的同事也很好。
　　后面的事情，陈笑然和林涵、林雯已经帮我处理好了。我只需要静静地坐车回家。
　　我爸妈已经提前在家做好饭菜等我。
　　他俩并没有参与追悼会。甚至我们家所有的亲戚都没来。
　　是的，米笑就是这样一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