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摇》竹兰梅

1、长辞 他来了，他

　　我总以为，分手应配上一个下雨天。
　　当我们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路上分明是艳阳高照。
　　“再见，路露。”他淡淡然地说出了那句道别的话。
　　突然的一声道别，现在看来，我应该警惕起来的。
　　我俩都不是那种会煽情的人。
　　可能是因为我心中还有气，多日的郁结令我忽视了这一小小的细节。
　　“拜拜。”我甚至没有看着他说再见。转身就上了车。
　　“走吧。”我坐在副驾驶，低头收拾着包包。低声给司机下着“指令”。
　　“好。”
　　新能源起速就是快，当我抬头向前看，已经是新的景象。
　　“你还好吧？”他开着车，微微转了转头看向我。他语气温柔，生怕触碰到我的泪腺。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一点都不想哭。
　　他叫陈笑然，认识了快三十年了吧。可以说是我的青梅竹马。尽管我口头上从未承认过。
　　幼儿园学前班，小学，中学，大学，工作，结婚，直至今天离婚。陈笑然一直都藏在我身后。
　　我知道他喜欢我。只是我一直在自我试探：到底他的耐心会到何种程度？
　　“你认真开车吧，我没什么事。”我的发言一向就是这么的低情商。
　　陈笑然只是笑笑。他这个人，人如其名，总是一笑泯然，坦然面对一切。
　　这一点，和我的前夫一模一样。
　　刚刚在民政局和我分手的男人，名叫米笑。你没有看错，姓米，名笑。
　　Michel，是他给自己起的英文名。
　　大学英语课那会儿，我就是因为他的自我介绍，而看了他一眼。
　　第一次关注到他，可以说是毫无感觉。
　　以致于我第一次谈恋爱的时候，都不知道他暗恋我。
　　我觉得自己并不漂亮，也不可爱，可我的同学都说我长得像洋娃娃。
　　照镜子的时候，我总在想：要是真的就好了。
　　只有我的闺蜜林涵，发表了不一样的看法。她说我并不想洋娃娃，而是像那个明星董璇。
　　她还到处跟朋友说她有一个长得很像明星的闺蜜。
　　我真的会谢！
　　因为提高心理预期之后，校园里的男生看到我的外貌，就会有落差。
　　林涵的行为，也称为“毒奶”。
　　于是，到了大二，我的第一段恋爱，是异地恋，稍显随意。
　　异地恋跟网恋差不多，聊聊QQ，发发Wechat。少了闺蜜的背书，可能就没有了心理落差吧。
　　异地，见面次数少，保持了一年左右。我累了，可能对方也腻了。
　　还有一个原因也挺重要的：我发现米笑在暗恋我。
　　大二那会儿，米笑那时很瘦弱，脸型也像是没长开。
　　到了大四，开始长点肉，颜值和身材变得刚刚好。
　　我也是个正常女的，我也爱帅哥、爱美男。到了毕业的时候我才接受米笑，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米笑一直都对我很好，从我和别人谈恋爱到分手，再到分手后那一年的失落，他一直在。
　　他也不表白，只是一味地陪伴在我身边。和陈笑然一样。
　　也许是米笑身上有陈笑然的影子。到了我真正想谈一段有营养的恋爱时，就主动接受了米笑。
　　那个夏天，我们走出了校门，成为恋人。身边的情侣则迎来了分手季。
　　林涵总是在我约会的时候跟我诉说失恋的痛苦。
　　正在热恋的我一直在敷衍地回复着。
　　可我觉得这也不算敷衍，毕竟，我还有空回复她就算不错了。
　　一只手挽着恋人，另一只手抓着爱疯plus回信息，实在是很累的！
　　恋爱那三年，我每天都觉得不可思议，这是多么健康的一种相处关系！
　　电视、短视频、小说，甚至是身边的朋友，每个都在吐槽另一半。
　　只有我，根本找不到槽点。
　　林涵有个妹妹，叫林雯。比我们小一届。但她毕业的时候，已经怀上了。
　　六月发现，七月就办了婚礼。九月就离了婚。现在一个人带小孩。
　　我们出来玩都不爱叫上她。叫上她就相当于安装了一个五分钟响一次的闹铃。
　　我们三个出来聚的时候，林雯在吐槽生活和前夫，林涵在骂她的历任男朋友。
　　最后都会用下面这句话作为总结：
　　“天啊，lulu，米笑对你也太好了吧！”
　　第一次听觉得还不错，听多了就感觉他们在阴阳我。
　　生活就这样平静地过着。后来我怀了孩子，我们就顺理成章的结婚了。
　　结婚十年，我不知道我算不算了解他，这件事情上，我很惭愧。他对我很好，却又在无意间会有点忧郁。
　　婚后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我好，把我捧在手心。当然，我也不是个游手好闲的人，班我也要上，家务我还是做一点的。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付出了全部。
　　他找的单位都是时间上比较宽松的，便于在我需要他的时候及时出现。
　　他总是把最好的一面留给我，尽管有时我看得出来，他疲倦、忧伤。
　　我知道他疲倦，也知道他的忧伤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担忧。每每和他长谈，总能感受到他隐隐的焦虑。
　　但他不会去说，不会抱怨，他把所有的焦虑都留给了他自己。
　　没有男人能像他那样，不辞所有辛苦，只为我。
　　怀孕期间，我以为他已经做到了男人的极致。
　　在儿子出生后，我发现我错了。
　　林涵有个同事，叫李嘉嘉，和我同期生的孩子。我们四个人聚会的时候，主题换成了嘉嘉吐槽他老公和婆家。
　　我们总是津津有味地听着，什么孩子哭闹生病、婆媳关系紧张、日常互相拉扯表演……
　　每次都不重样。
　　总结的时候，她们仨会对我说：“还是你老公好啊。”
　　她们说得没错。
　　我生完孩子后，气色更好了。不是因为我邪修了什么秘术，而是因为米笑一个人扮演了三个角色：孩子爸、孩子妈、四个老人。
　　我们家没有婆媳关系要处理。有事，只需要两个人决定就好。
　　我们家也没有夫妻关系要处理，有事，我只要准备生气，他就已经把我哄好。
　　累活脏活重活，他不会让我去做。除了他病倒的那几天。
　　十年如烟，有此一笑，其实我很满足。
　　孩子的事，不用我操心。一岁到九岁，他全部包揽，有时候我已经分不清谁是爸爸，谁是妈妈。
　　我这个当妈的，粗心大意，当爹的却细心入微。
　　因此我儿子极少生病，成绩也很好。
　　但他总说是遗传我了的聪明才智和他们家父辈的智商。
　　他总说他的智商一般，不及他父亲、爷爷的一半。
　　我知道那是他谦虚，一个智商一般的人能考下所有的金融类证书、能同时服务上千客户。我是不信的。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因为我不知道做人还可以这样做，所以我觉得始终打不开他内心的最后一扇门。
　　最近一年，他说他们公司改革，突然开始忙了起来。
　　最近两个月，他说业绩考核加强，更忙了。一周内不加班的日子只有一天。我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憔悴。
　　尽管如此，他回到家依旧会完成他的家务，安排好我们后，他还会去打游戏排解一下郁闷。
　　在外人面前，打游戏可能是浪费时间，但我知道，他太累了。
　　他有个自己的空间玩一会儿，不是什么坏事。
　　直到一个月前。他平静地对我说：“我们离婚吧。”
　　晴天霹雳！
　　我也有点爱装，明明很难过，却只是简单地表现出莫名其妙的样子。
　　他见我毫无波澜，便说出了原因：不爱了。
　　分手的主题只说了十个字不到。接下来，他便开始安排离婚后的事项。包括财产分割、孩子抚养。
　　他不跟我抢孩子。我想养，他就给生活费，我不想养，他就自己带。
　　财产方面：不动产、车子、存款都归我，负债归他。没做什么坏事，却比净身出户还要净。这叫“负身出户”吧！
　　感觉他就是铁了心要和我分开。我也没法拒绝这样的分配方案。
　　第一天提出，第二天签协议，第三天他就搬出去了。冷静期后，直接就办离婚证了。
　　效率如此之高，可以出本书叫《匆匆这年》了。
　　从他提离婚到今天为止，我一句挽留的话都没有。我无法想象，我这张嘴到底是怎么回事？
　　言情小说看多了，不会好好说话了吗？
　　我和米笑，我们俩，十三年的故事，像车窗外的掠过的绿植，一棵一棵，一幕一幕，一帧一帧……
　　故事很长，回忆很短。除非你住在回忆里，才能感觉得到回忆的悠长。
　　“到了。”陈笑然打断了我的思绪。
　　车子停在我们所在单位中间的路边停车位。
　　我下了车，背对着马路。
　　左边是天灵银行扬城分行，我的工作单位；右边是雨竹律师事务所，陈笑然开的。
　　回到工位，同事苗瞄便凑过来问我情况。
　　苗瞄是我在这家单位里比较要好的同事，我俩有啥都会八卦一下。
　　只是这次不同，这次的瓜是属于我的。
　　“和平过渡。”我回答道。
　　苗瞄轻轻抱了抱我。
　　“谢谢，有被暖到。”我笑了。
　　苗瞄拿出一张彩票，“人生第一次中200！今晚我请客！”
　　有人请客，却之不恭。
　　一整天，我都魂不守舍的。好在今天业务不多，苗瞄也帮我顶了几班。
　　下班时间到，我开始收拾东西。转眼一看，苗瞄早就收完，在大门等候了。
　　我轻轻舒了一口气，笑容终于爬上了脸。
　　正当此时，手机响了。
　　是个座机电话打来的，但尾号三位数是110。这个我熟，一般是派出所的电话。
　　我刚按下接听，心头不由得一紧。
　　当我听完对方所说的内容，我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我的躯壳。
　　我的世界，突然只剩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