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藏经阁     沈 ...

  •   沈穆清回到大理寺时,天已大亮。

      他在值房里脱下大氅,搭在衣架子上。大氅下摆沾了一圈泥点子,是法源寺菜圃里蹭上的。他用手指弹了两下,泥点干了,弹不掉。

      桌上还摊着他昨夜批了一半的盗银案卷宗。墨迹早干了,纸页微微卷起。他把卷宗合上,推到桌角,腾出一块空处。砚台里的墨凝了一层薄皮,他用笔搅了一下,墨皮碎成细小的颗粒,沉了下去。

      方伯龄的验状还没送来。沈穆清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眼皮很沉,但脑子里那口枯井一直转,转得他睡不着。

      张顺回来了。

      他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但靴底踩在门槛上,木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沈穆清睁开眼。

      “跟丢了?”

      张顺的脸色不太好。“属下跟到城南,那人进了一条巷子,巷子里没有岔路,但属下追进去的时候人就不见了。问了巷口的住户,说没见过白衣和尚。”

      “巷子叫什么?”

      “柳叶巷。巷子尽头是城墙,墙上没有缺口。”

      沈穆清点了点头。一个人走进一条死巷,消失了。要么翻墙,要么进了某户人家,要么巷子里有暗门。他让张顺去查柳叶巷的住户名单,张顺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沈穆清说。“周虎什么时候回来?”

      “明早。”

      “他回来之后,让他立刻来见我。”

      张顺走了。沈穆清重新闭上眼睛。这次脑子里安静了一些,但他只眯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人叫醒了。

      来的是刑部的程主事。圆脸,搓着手,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沈穆清看了他一眼,坐直身子。

      “什么事?”

      “沈大人,法源寺那边出事了。弘远找到了。”

      沈穆清站起身。“在哪?”

      “后院的柴房里。死了。”

      沈穆清拿起大氅,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怎么死的?”

      “脖子上有勒痕,身上没有其他外伤。柴房的门从里面闩着的,窗户也关着。仵作初步看,像是自缢。但柴房里没有绳索,也没有可以上吊的地方。他是被人勒死之后,再把门从里面闩上的。”

      “门从里面闩上,怎么做到的?”

      程主事搓手的频率加快了。“属下不知道。”

      沈穆清跨出门槛。“走。”

      法源寺比昨天更乱了。后院被刑部的人围了两层,还有几个穿僧袍的和尚站在远处,低着头念经。沈穆清穿过人群,推开柴房的门。

      柴房不大,堆着半屋劈好的木柴,松木的,还带着树脂的气味。弘远躺在柴堆旁边的地上,脸朝上,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紫。脖子上有一道紫黑色的勒痕,从喉结下方绕过两侧,消失在衣领里。勒痕很粗,不像是绳子,更像布条。

      方伯龄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铜尺,正在量勒痕的长度。他看见沈穆清进来,站了起来。

      “方老,什么情况?”

      “勒死的。凶器是布条,宽度大约两指。勒痕走向是从前向后,凶手站在死者身后。”方伯龄翻了一下弘远的眼皮。“眼底有出血点,窒息死的。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亥时到子时之间。”

      沈穆清看了看柴房的门。门板是松木的,门闩是一根方木条,插在门框的铁环里。门闩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用刀片之类的东西从门缝里拨进去的。

      “门从外面也可以闩上。用刀片把门闩拨进铁环就行。”沈穆清转头看向程主事。“谁发现尸体的?”

      “寺里的香灯僧。今早去柴房拿柴,推不开门,从窗户缝里看见里面有人躺着,报了官。”

      “窗户关着的?”

      “关着的。从里面插上了窗栓。”

      沈穆清走到窗边。窗子是木板做的,窗栓是一根铁条,横插在窗框的凹槽里。他试着用手指拨了一下铁条,铁条卡得很紧,从外面不可能拨动。

      凶手勒死弘远,从外面把门闩上,又翻窗出去,从外面把窗栓插上?不可能。窗户外面没有可以插窗栓的缝隙。

      “方老,柴房的门和窗,有没有别的痕迹?”

      方伯龄摇了摇头。“门框和窗框都没有撬痕。凶手应该是从门正常进来的,走的时候用了某种手法把门闩上。”

      沈穆清蹲下来,仔细看弘远的手。弘远的右手攥着什么东西,手指弯成爪状,指甲里嵌着暗红色的碎屑。他用银签轻轻拨开手指,里面是一小块布片。粗麻布,灰褐色,和僧袍的料子一样。

      是他自己的衣服。

      沈穆清把布片放在掌心看了看。布片边缘是撕裂的,不是剪断的。弘远在死前抓过自己的衣领,扯下了一块布。

      为什么?

      他抬头看向弘远的衣领。领口是敞开的,露出锁骨。衣服的领口处确实缺了一块,撕口和掌心的布片对得上。

      沈穆清站起身。柴房里光线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道光,照在弘远的脸上。他看着弘远半睁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得像隔了一层灰,和昨天说话时一模一样。

      “他桌上的那盏灯呢?”

      程主事愣了一下。“什么灯?”

      “铜灯。弘远方丈室桌上有一盏铜灯。”

      程主事搓了搓手。“属下没注意。方丈室的物件还没动,等大人看过之后再清。”

      沈穆清走出柴房,往方丈室走去。经过菜圃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枯井。井口被一块木板盖住了,木板是新盖上去的,边角还带着新鲜的刨花。

      方丈室的门开着,和他昨天离开时一样。他跨进去,看了一眼桌子。

      铜灯不见了。

      桌面上只有一只茶碗,茶碗里还有半碗凉茶,水面浮着一层灰。铜灯原来的位置留了一圈浅浅的印痕,灰尘比周围薄,看得出那里原本摆着东西。

      沈穆清蹲下来看地面。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嵌着干涸的泥灰。铜灯不在,地上没有油渍,也没有灯油洒落的痕迹。

      灯是被人拿走的。不是打翻的,是端走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台上有那串紫檀念珠,他昨天就看见了。念珠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小片纸,折成方块,压在念珠下面。沈穆清拿起纸片,展开。

      纸上写着两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灯是我拿的。人不是我杀的。”

      没有落款。

      沈穆清把纸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纸是普通的宣纸,裁成巴掌大小,边缘有毛边。他用手指摸了摸墨迹,墨已经干了,但干得不太透,写上去的时间不超过两个时辰。

      他把纸片折好,收入袖中。

      “张顺。”

      张顺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在。”

      “昨天让你们守着方丈室,有没有人进去过?”

      “没有。属下和刘平轮班守了一夜,连只猫都没放进去。”

      沈穆清点了点头。张顺跟了他六年,从没说过谎。纸片不会是昨天放进去的,只能是更早——早到弘远还没死的时候。

      弘远自己写的。

      沈穆清走回柴房。方伯龄已经让人把弘远的尸体抬上了担架,盖了一块白布。白布下面隆起一个人形的轮廓,脚从布下面露出来,脚趾发青。

      “方老,脖子上的勒痕,你再看看。是不是自己勒的?”

      方伯龄掀开白布一角,露出弘远的脖子。他用手指轻轻按压勒痕周围的皮肤,皮肤发硬,按下去弹不回来。

      “自己勒的勒痕,一般会在喉结上方,因为人的手从前面伸过来,力量是从下往上使的。这个勒痕在喉结下方,走向是从后往前,角度是向下倾斜的。手从前面勒不到这个位置。”方伯龄顿了顿。“除非他双手反剪到背后,从后往前勒自己的脖子。那需要手臂长得离谱。正常人的手够不到。”

      沈穆清看了一眼弘远的手臂。长度正常。

      “凶器布条呢?”

      “没找到。凶手带走了。”

      沈穆清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刑部的人在登记物证,寺里的和尚被叫去一个一个问话。阳光照在院子里,把人的影子拉得很短。快正午了。

      他想起一件事。

      昨天弘远说慧明失踪前藏了东西在藏经阁。他还没来得及去取。

      沈穆清穿过回廊,往藏经阁走去。藏经阁是一座两层的木楼,门窗紧闭,窗纸发黄。门上的锁昨天被周虎劈开了,锁扣还挂在门上,断成两截的铁锁垂下来,轻轻晃动。

      他推开门。灰尘从门楣上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膀上。藏经阁里很暗,窗户被木板封死,只有门洞透进来的光照亮一小块地面。他从墙上取下一盏油灯,用火折子点上。灯焰跳动,照亮一排一排的经柜。

      他上了第二层。楼梯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灰尘在脚下扬起。第三层的楼梯更窄,只能侧身通过。他上了第三层,举高油灯,照见左边的墙壁。

      从左数第六块砖。

      砖缝里嵌着干涸的泥灰,看不出有没有动过。沈穆清蹲下来,用刀柄敲了敲砖面。声音发空,和旁边几块砖不一样。

      他用刀尖撬了一下砖缝。砖纹丝不动。他又撬了两下,砖块微微松动了。他把刀插进砖缝,用力一撬,砖块翻了起来。

      砖下面是空的。

      沈穆清伸手进去,指尖触到一个布包。他把布包取出来。布是粗麻布,绑着麻绳,麻绳打了死结。他用刀割断麻绳,展开麻布。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没有字。纸页发黄,边角脆得快要碎掉。沈穆清翻开第一页。字迹工整,是慧明的笔迹。

      第一页写着:

      承和三年,四月十七。何承天临刑前夜,托人送书至寺中。老衲不敢看,不敢焚,不敢与人言。藏于此。

      翻到第二页。

      承和三年,四月十八。拆开何承天遗书。纸上只有一行字。

      沈穆清的手指停在纸页上。

      那行字是:荧惑守心之年,太子当有血光之灾。

      他盯着这行字,反复看了两遍。不是前朝遗脉,不是天命归位,只是“血光之灾”。何承天的妖言,比他想的小得多,也具体得多。

      沈穆清合上册子。麻布重新裹好,麻绳缠上,死结打好。他把册子塞进怀中,贴着胸口放着。纸页隔着衣服,凉凉的,像一块冰。

      他吹灭油灯,摸着黑下了楼。走到藏经阁门口时,阳光刺眼,他抬起手遮了一下眼睛。就在这一瞬间,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不是他的。

      沈穆清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脚步声跟着他,隔着大约十来步的距离。他走到回廊拐角处,猛地转身。

      身后没有人。

      回廊空空荡荡,阳光照在青砖地面上,连个影子都没有。沈穆清站在拐角处,等了一会儿。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一下。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响在空荡荡的回廊里,一声一声,像有人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

      走出月洞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了那个白衣僧人。无咎。

      张顺跟丢了他。他说他不住寺庙。他说他路过法源寺,恰好看见枯井里的骨骸。他的手腕上有旧伤。他通梵文。他从柳叶巷的死巷里消失了。

      沈穆清把手伸进怀中,摸到那本册子的边角。

      何承天。慧明。荧惑守心。血光之灾。

      这四件事连在一起,中间缺了很多环。缺的那些环,也许就藏在那个白衣僧人身上。

      沈穆清加快脚步,往寺门外走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