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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井中骨     承 ...

  •   承和十二年,三月初九,丑时。

      大理寺的值房里还亮着灯。沈穆清刚批完一份盗银案的卷宗,砚台里的墨快干了,他往里面添了几滴水,墨块在砚底转了两圈,浓黑的汁液从边缘渗出来。门房在这时候跑了进来。

      “沈大人,出事了。”

      沈穆清没抬头,笔尖还在卷宗上落字。“说。”

      “法源寺后院的枯井里发现一具尸骨。刑部的人先到了,看了一眼没敢动,转过来请大人过去。”

      沈穆清搁下笔。笔杆碰到砚台边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抬头看了门房一眼。“刑部的人不敢动,是什么案子?”

      门房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是骨头是金色的。”

      沈穆清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他站起身,把批好的卷宗码齐,压上镇纸。大氅挂在衣架子上,他伸手取下来,布料摩擦竹架,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虎呢?”

      “周侍卫长今日告假,回去给他母亲办寿了。”

      沈穆清系大氅带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派去盯着法源寺的人,今天不在。

      “叫张顺和刘平跟我走。再去通知方伯龄,让他带上家伙,法源寺后门碰头。”

      门房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迅速远去。

      沈穆清吹灭桌上的灯。灯芯燃尽的焦糊味在黑暗里散开,他摸黑走出房门,穿过大理寺的院子。夜风很大,吹得廊下的灯笼来回晃,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

      三天前,他派周虎去法源寺查一件事。

      不是大案。几个月前有人递了匿名状子,说法源寺住持弘远私下倒卖寺产,吞了香火钱。这种状子大理寺每月收几十封,九成都是诬告。沈穆清让周虎先去摸摸底,走个过场,有实据再往下查。

      周虎去了两次,回来说寺里气氛不太对。和尚们见了他都绕着走,住持弘远说不到三句话就端茶送客。周虎说那老和尚桌上摆着一盏铜灯,灯油的味道呛得人头晕。

      沈穆清让周虎再去一次,查查那盏灯。

      周虎没来得及去。他母亲做寿,告了三日假。

      现在法源寺出了一具金色骨骸。

      沈穆清跨出大理寺门槛时,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他上了马,缰绳在掌心绕了两圈,马匹打了个响鼻,蹄子踢踏着石板路,往城南方向跑去。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三月的京城,夜里还在结霜。

      法源寺在城东南,前朝敕建的古刹。大梁立国后香火未断,寺院外墙刷了一层朱红,年久失修,露出一块一块灰黑的砖色。沈穆清到时,刑部的人已经把后院围了起来。火把插在井口四周的泥地里,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光影在菜圃的篱笆上乱晃。

      方伯龄已经到了。老仵作蹲在井边,花白胡子被火把映成橘红色。他旁边摊开一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签、铜尺、棉花、丝线。看见沈穆清下马,他站了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沈大人,这案子邪门。”

      “骨头是金色的?”

      “不光是金色。”方伯龄搓了搓手指,指节咔嗒响了一下。“大人先看看。”

      沈穆清走到井边。枯井的井口长满青苔,石头缝里还挂着昨夜雨水留下的湿痕。井边的油布上拼着一具人形骨骸,骨头从井底一桶一桶捞上来的,摆了大半个菜圃。晨光微茫,那些骨节泛着一层暗金色,不像是染上去的,像是骨头本身的颜色变了。

      沈穆清蹲下来。膝盖压在地面上,泥土的潮气透过裤腿渗进来。他先看颅骨——后脑有一道裂缝,从枕骨斜着往上走,裂口边缘钝化,不是利器劈砍,是撞击造成的。

      再看腿骨。右腿胫骨碎成了几截,断口参差不齐。他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块碎片,断面露出骨密质的内层,颜色比外层更深。

      “方老,腿上的伤,是生前还是死后?”

      方伯龄凑过来,从箱子里取出一根银签,轻轻点在骨折处附近的骨面上。“骨面有愈合痕迹。伤了之后活了至少一个月,骨头自己长过,没长好又断了。”

      “左腿呢?”

      “左腿没碎,但胫骨表面有刮痕。不是利器,是拖行的时候蹭在石头上的痕迹。”

      沈穆清把目光移到双手。两只手掌心朝上,各有一块黑褐色的烙印,形状规则,边缘隆起,像愈合了很久的旧疤。

      “掌心的伤?”

      方伯龄用银签指了指烙印边缘隆起的那一圈骨头。“生前所伤,反复灼烧造成的。烧了至少一年以上,骨头才会变成这样。但这不是死因。”他把银签移回头骨裂缝的位置,“后脑这一下,足以致命。腿伤失血也足以致命。还有这个——”他翻开颅骨内侧,让沈穆清看骨壁上的暗色斑点,“中毒。慢性毒,至少毒发了数月才死。三种死法叠在一起,属下做了四十年仵作,头一回见。”

      沈穆清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膝盖响了一声。菜圃里的泥土踩上去软塌塌的,鞋底沾了一层湿泥。

      刑部领班的是个姓程的主事,三十出头,圆脸,说话时总喜欢搓手。他凑过来,递上一份卷宗。

      “大人,这是死者身份的初步推断。法源寺的人说,可能是十五年前失踪的慧明大师。”

      沈穆清翻开卷宗。纸页有些潮,边角卷起。慧明这个名字他听过。十五年前京城最有名的高僧,玄奘法师的传人,忽然失踪,传言去了西域。法源寺对外只说“云游未归”。

      “怎么推断出来的?”

      “寺里存着慧明当年的度牒,上面有体貌特征。身高、骨骼特征都对得上。还有这个——”程主事指了指骨骸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指骨。慧明年轻时劈柴伤过手指,少了一截,寺里老和尚都记得。”

      沈穆清合上卷宗。他转头看向枯井。井口的青苔被捞骨头的绳子蹭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的石头。他走近井边,低头往下看。井水黑沉沉的,水面漂着几片烂树叶,泛着腐臭的气味。

      “井壁上有什么?”

      “有刻字。梵文的,属下看不懂,拓了一份下来。”程主事从袖中取出一张宣纸,递给沈穆清。

      纸上是用墨拓下的字迹。歪斜,笔画粗粝。沈穆清认得那几个梵文字母。

      阿鼻地狱。

      刻痕很新。井壁长满青苔,刻字处的苔痕被刮去,露出新鲜的石面。刻上去的时间最多一年。

      沈穆清把拓片折好,收入袖中。纸边刮过袖口的内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弘远呢?”

      “住持在方丈室。属下问过他几句话,他说慧明失踪后他以为师兄去云游了,从没想过人就在井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什么表情?”

      程主事想了想。“很平静。太平静了。”

      沈穆清点了点头。他叫来张顺和刘平。

      “你们两个,去方丈室门口守着。没我的话,弘远不许离开,也不许见任何人。他桌上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动。”

      张顺应了一声,两个人提着刀往后院方向走去。沈穆清又叫住他们。

      “他桌上有一盏铜灯。别碰,也别吹灭。”

      张顺回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转身走了。

      沈穆清重新蹲回骨骸旁边。晨光比刚才亮了一些,油布上的骨头泛着一种不祥的光泽。他拿起一块腿骨碎片凑近鼻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气味。油脂,陈年的油脂,混合着某种草药的气息。和枯井里闻到的一样。

      “方老,骨头上这层金色,是什么东西?”

      方伯龄从箱子里取出一把小铜铲,轻轻刮了一下腿骨表面的金色物质。碎屑落在黑色的油布上,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像是某种液体浸透骨头之后留下的。不是漆,不是染料,是从骨头里面往外渗的颜色。”他把碎屑放在指尖搓了搓,凑近闻了一下。“有油味。掺了东西的油。”

      “什么油?”

      “不确定。但这股气味属下闻过。”方伯龄想了想,眉头拧在一起。“十几年前,城东有个画师死了,尸体泡在桐油里,骨头就是这个颜色。不过那个画师的骨头只泡了几个月就变色了,这具骨头……”

      他看向沈穆清,没把话说完。

      沈穆清站起身。菜圃外面传来脚步声,张顺跑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弘远不在方丈室。门开着,灯还点着,人不见了。”

      沈穆清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发现的?”

      “属下到的时候门就是开的。问了寺里其他和尚,说早课后就没见过住持。”

      沈穆清转头看向程主事。“你们刑部的人到了之后,有没有人去方丈室?”

      程主事搓手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没有。属下到了就先来看井了。”

      沈穆清没有再说什么。他往方丈室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方丈室在寺院最深处,穿过大雄宝殿,经过一道月洞门,再走过一条窄窄的夹道。门开着,门板上的铜环被风吹得轻轻撞在木头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沈穆清跨进去。

      屋子里没人。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盏铜灯,灯燃着,灯焰一动不动。空气里有一股气味,像炒过的杏仁,不浓,但很清晰。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目光扫过整间屋子——桌面上除了铜灯还有一只茶碗,碗里的茶早已凉透,水面浮着一层灰。窗台上放着一串念珠,珠子是紫檀的,磨得发亮。

      地上没有脚印。门槛内侧有一层薄灰,没有人从里面走出去过。

      沈穆清转头问张顺:“后门呢?”

      “问了,守后门的沙弥说天没亮的时候看见住持出去过。说是往菜圃方向走的。”

      沈穆清闭了一下眼睛。

      菜圃方向。枯井的方向。

      弘远天没亮之前去了枯井。那时候井里的骨骸已经被刑部的人打捞上来了。

      沈穆清睁开眼。“找。全寺搜。活要见人。”

      他没说完。张顺已经明白了,转身去叫人。

      沈穆清站在方丈室门口,没有进去。他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铜灯。灯座底部有一圈暗色的痕迹,像是长年摆放在某个位置后留下的印记。但那只灯座是铜的,底部光滑,没有划痕。

      灯座换过。

      而且换的时间不长,新的灯座还没磨出痕迹。

      他转身离开方丈室,走回枯井边的菜圃。方伯龄还在收拾骨骸,一根一根地往木盒里摆。沈穆清蹲下来,从他手里接过一块肋骨,帮他对位置。

      “方老,今天这事办完了,你去查查灯油。京城里卖灯油的铺子,哪种油掺了东西会变成金色。”

      方伯龄接过肋骨,放进木盒的凹槽里。“属下明白。”

      沈穆清站起身,手上的骨头碎屑拍不掉,在衣摆上蹭了两下。他正准备让人把骨骸抬走,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

      菜圃的篱笆边上站着一个人。

      白衣,手持锡杖。晨雾里看不清面目,只看得清那身衣服干干净净的,不染尘埃。他站在篱笆外面,隔着菜圃,看着井边的骨骸。

      张顺的手按上了刀柄。

      “什么人?”

      那人没有动。晨光照亮他的侧脸,眉目清俊,眼神很静。他看着骨骸,像在看一件旧物。

      沈穆清走过去。他在那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隔着一道矮矮的竹篱笆。

      “大理寺办案,闲人退避。”

      那人合十。“贫僧无咎,路过此处,见有亡魂未度,特来念一卷往生咒。”

      沈穆清打量了他一眼。白衣没有补丁,锡杖是黄铜的,擦得很亮。一个游方僧,穿戴得比京城里大多数寺庙的和尚都好。

      “法师从哪座寺庙来?”

      “游方。”

      “挂单何处?”

      “不曾挂单。”

      “京城里寺庙几十座,没有一座肯收法师挂单?”

      无咎看着他,目光平静。“贫僧不住寺庙。”

      沈穆清点了点头。“法师既然是出家人,就该知道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不该看的东西不要看。这里死了人,是非之地。请回吧。”

      无咎没有动。他看着沈穆清,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合了合十,转身走了。白色袈裟在晨风中微微扬起,露出一截手腕。沈穆清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疤痕,从腕骨斜着往下延伸,没入袖中。

      沈穆清叫来张顺。

      “跟上他。别让他发现,看看他住哪。”

      张顺领命,带着两个人从侧门追了出去。脚步声踏在青砖上,迅速远去。

      沈穆清走回井边。方伯龄已经把骨骸全部装进了木盒,正在盖盖子。木盒的盖子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方老,验状今晚能出来吗?”

      “能。属下回去就动手。”

      沈穆清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枯井。井水黑沉沉的,倒映着天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他转身要走,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程主事说井壁上刻了梵文,阿鼻地狱。

      那个白衣僧人说是路过。一个路过的人,恰好出现在案发现场,恰好通梵文,恰好手腕上有旧伤。

      沈穆清系紧大氅的带子,朝寺门外走去。经过大雄宝殿时,他听见殿里传来早课的诵经声,几十个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在寺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去,寺院在晨光里静悄悄的,飞檐上的铁马悬着不动。

      弘远还没找到。

      那个白衣僧人也消失了。

      一口枯井,一具金骨,一个失踪的住持,一个来路不明的和尚。

      沈穆清上了马。马匹在原地转了一圈,他勒住缰绳,往大理寺的方向骑去。晨风从背后推着他,把他大氅的下摆吹得笔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井中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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