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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方丈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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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穆清没有回大理寺。他走出法源寺山门,往左拐,上了去城南的路。张顺跟在后面,走快了两步,与他并肩。
“大人,去哪?”
“柳叶巷。”
张顺愣了一下,没再问。
柳叶巷在城南,夹在两排旧宅子中间,窄得只容两人并肩。巷口有一棵槐树,树干歪着长,树冠遮住了半边巷口。沈穆清站在槐树下往里看,巷子确实没有岔路,两边是青砖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巷子尽头是一面城墙,墙砖灰黑,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他走进去。脚步在巷子里回响,两边的墙很高,把阳光挡在外面,巷子里阴冷潮湿。他走到城墙根下,抬头看。城墙有两丈多高,砖面光滑,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墙根处有一排排水孔,拳头大小,人钻不进去。
沈穆清蹲下来看地面。地上有一层细碎的沙土,沙土表面有几道浅浅的拖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过去。他顺着拖痕看过去,拖痕消失在一面青砖墙上。
那面墙上有一扇门。
门板是深褐色的,和砖墙颜色相近,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门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门上没有门环,没有锁,只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凹槽。
沈穆清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他退后两步,抬头看墙头。墙头有一排灰瓦,瓦片上落了一层枯叶。有一片瓦的颜色比旁边的深一些,像是被翻动过。
“张顺,你在这守着。任何人从这门里出来,都拦住。”
张顺应了。沈穆清转身走出柳叶巷,在巷口停了一步。他回头看那棵歪脖子槐树,树干上刻着一个记号。刻痕很旧,被树皮包裹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尖角。沈穆清凑近看,是一个“何”字。
何。
何承天的何。
沈穆清回到大理寺时,天已经黑了。值房里的灯被人提前点上了,灯焰跳了两下,稳住了。桌上放着一份验状,纸页厚厚一叠,是方伯龄送来的。他脱下大氅坐下来,把验状拉到面前。
第一页是慧明大师的骨骸检验记录。沈穆清快速翻过去,在最后一页停住了。方伯龄用粗笔写了一行字:骨中金色物质系桐油混合朱砂、硫磺、曼陀罗花粉,反复浸泡所致。浸泡时间至少十年。
沈穆清把验状放下。十年。慧明失踪十五年。死后第十年,有人开始往他骨头上浇油。浇了至少五年,浇到骨头变成金色。
他把验状推到一边,从怀中取出那本册子,重新翻开。第二页那行字又看了一遍。荧惑守心之年,太子当有血光之灾。他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灯焰跳了一下,墙上他的影子跟着晃了晃。
他闭上眼睛,把今天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周虎去法源寺查倒卖寺产的事,闻到弘远桌上有异味。周虎告假。法源寺枯井发现金色骨骸。弘远失踪,又死在柴房。铜灯不见了。方丈室出现一张纸条,写着“灯是我拿的。人不是我杀的”。藏经阁找到慧明遗书,提到何承天临刑前托人送书。何承天遗书上写着荧惑守心之年太子有血光之灾。柳叶巷出现一个白衣僧人,进了死巷,消失了。巷子里有一扇暗门,墙上刻着一个“何”字。
沈穆清睁开眼。这些事像一把散开的珠子,缺一条线把它们穿起来。
他重新翻开验状,看弘远的死因那一页。方伯龄写得详细:勒痕宽度两指,布质凶器。死亡时间昨夜亥时至子时之间。门从内闩,窗从内插。凶手离开现场的手法不明。
沈穆清在这段话下面画了一条线。
他想起柴房的门闩。那根方木条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用刀片从门缝里拨进去的。他见过这种手法。京城里有些窃贼,用一根竹片从门缝伸进去,拨开门闩。但那是从外面拨开,不是从外面闩上。闩上需要把门闩从门框的铁环里拨进去,铁环是固定在门框上的,门闩的头部必须对准铁环的孔,才拨得进去。从门缝操作,看不见门闩的位置,全凭手感。
能做到的人不多。
沈穆清在验状空白处写了两个字:窃贼。又划掉了。
弘远死前攥着一块自己衣领上撕下的布。一个被人从身后勒住脖子的人,第一反应是抓住勒住自己的东西。弘远抓的是自己的衣领。要么他当时已经神志不清,要么他认识凶手,不想抓凶手的衣服。
沈穆清又想起那盏铜灯。灯不见了。纸条说“灯是我拿的。人不是我杀的”。拿灯的人和杀人的,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可能不是。但拿灯的人知道灯不见了会被发现,所以留了纸条。留纸条的人不怕被认笔迹,字迹潦草到无法辨认。
沈穆清吹灭灯,走出值房。月光照在院子里,地面泛着一层冷白的光。他穿过院子,走到大理寺后面的一排小屋前,敲了第三间的门。
方伯龄还没睡。门开了,老仵作披着一件旧棉袄,手里还捏着一根银签。屋里桌上摊着弘远的验状,墨迹还没干。
“方老,柴房的门闩,你仔细看过没有?”
方伯龄侧身让他进去。“看过。门闩上有划痕,从门缝方向进来的。”
“能不能判断是什么东西划的?”
方伯龄走到桌边,从一堆工具里翻出一根竹片。竹片扁扁的,边缘磨得很薄,像一把钝刀。
“属下用竹片试了一下。门闩是方木条,铁环是圆的。要从外面把门闩推进铁环,竹片需要先顶住门闩头部,把它抬起来对准铁环的孔。门闩头部的划痕是斜向的,说明竹片是从下往上顶的。”方伯龄用竹片比划了一下。“这个人手法很熟。不是第一次做。”
沈穆清接过竹片,在手里转了一下。“京城里谁会用这种手法?”
方伯龄想了想。“城南有个叫孙七的,专门替人开锁。这种拨门闩的小技,他闭着眼都能做。但孙七三年前死了,病死的。别的嘛……”他搓了搓手指,“有些寺庙里的僧人也会。寺庙大门晚上要上闩,早上要开闩,有时候门闩卡住了,会用竹片拨。但那是从里面拨,不是从外面。”
沈穆清把竹片还给他。“谢了,方老。早点歇着。”
他走出小屋,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值房。
第二天一早,周虎回来了。
周虎三十出头,方脸,浓眉,走路的时候两条胳膊甩得很开。他一进值房就先请罪,说母亲寿辰不该告假,误了案子。沈穆清摆手让他坐下。
“你去法源寺那两次,弘远桌上的铜灯,你说灯油的味道呛得人头晕。是什么样的味道?”
周虎想了想。“炒杏仁。不浓,但闻久了太阳穴突突跳。”
“灯是什么样子的?”
“铜灯,大概这么高。”周虎用手比了一下,大约一拃。“灯座是圆的,刻了字。好像是金陵什么地方的铺子。”
沈穆清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推过去。“把灯的样子画下来。”
周虎接过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铜灯。灯座是莲花形的,灯柱上有三道弦纹。他在灯座底部写了四个字:金陵周记。
和沈穆清在方丈室看见的一模一样。
“弘远有没有提过这盏灯的来历?”
“没有。属下每次去,那盏灯都点着。属下问过一次,说这灯油味道不对。弘远说那是西域来的香料,点了能助修行。”
沈穆清把周虎画的灯收进抽屉。
“你今天再去法源寺。不用查倒卖寺产的事了,查弘远。他生前见过谁,和谁有过节,有没有人进过他的方丈室。尤其查一个人。”
“谁?”
“一个白衣和尚。二十来岁,拿锡杖,说是游方僧。问寺里有没有人见过他。”
周虎站起来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沈穆清说。“查的时候小心。弘远刚死,凶手可能还在盯着寺里。”
周虎点了点头,走了。
沈穆清一个人在值房里坐了很久。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块光斑,指尖温热。
他想起柳叶巷那扇暗门。门上的凹槽,拇指大小,像是某种钥匙插进去的地方。墙上的“何”字。何承天的遗书。慧明藏起来的册子。
他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一把短刀别在腰间,出了门。
柳叶巷白天比夜里亮堂一些,但巷子窄,阳光照不到底,尽头那一截还是阴冷的。沈穆清走到暗门前,伸手摸那个凹槽。凹槽里面有一层薄灰,他用指尖刮了一下,灰下面是光滑的铜面。门板是木头包铜皮的,铜皮很厚,敲上去声音发闷。
他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又退到槐树下看那个“何”字。刻痕确实很旧,树皮已经包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可”字的半边。如果不是特意去找,根本不会发现。
沈穆清没有敲门。他转身走出柳叶巷,在巷口停了一步。他看了一眼巷子对面的茶摊。茶摊的老板是个老头,正弯腰往炉子里添炭。沈穆清走过去,在条凳上坐下,要了一碗茶。
茶是粗茶,发苦。他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老板,对面那条巷子,住了些什么人?”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柳叶巷?没几户人家。巷子太深,太阳晒不进来,潮湿。有门的那几家都搬走了,现在就剩一户。”
“哪一户?”
“巷子最里面,那扇暗门。那家人不爱出门,住了一年多,街坊邻居没见过几次。听说是外地来的,姓白。”
“姓白?”
“对,白。白衣服的白。”
沈穆清喝完了那碗茶。粗茶叶渣沉在碗底,他对着碗底看了一眼,茶叶渣拼不出什么形状。他放下几文钱,站起来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茶摊老头。老头已经把炉子添好了,正往壶里灌水,没有看他。
姓白。白衣服的白。
沈穆清走回大理寺的路上,经过城隍庙。庙门开着,里面有人在烧香,烟雾从门里飘出来,带着檀香的气味。他在庙门口停了一步,往里看了一眼。城隍爷的泥塑彩漆剥落,供桌上摆着几个干瘪的果子。庙里没有穿白衣的人。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一条巷子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
和昨天在法源寺回廊里听到的一样。
沈穆清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慢下来。他继续走,走到巷口,突然拐进去。身后那个人跟得太紧,来不及收脚,一个身影跟着拐了进来。
沈穆清转身,手按上了短刀的刀柄。
站在他面前的,是无咎。
白衣,没有拿锡杖。他的头发比昨天长了一些,额头上的浅疤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他看着沈穆清,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沈穆清松开刀柄。
“法师跟着我做什么?”
无咎合十。“贫僧在等大人来找贫僧。”
“我为什么要找你?”
“因为大人想知道柳叶巷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沈穆清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
“法师怎么知道我去过柳叶巷?”
“贫僧看见大人从巷子里走出来。大人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槐树上的刻字。”无咎顿了顿。“那个‘何’字,是贫僧刻的。”
沈穆清看着他。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传来一声猫叫。
“法师刻何字做什么?”
“何承天是贫僧的养父。贫僧三岁时被他收养,七岁时何家被抄。抄家那天贫僧不在家,被仆人从后门带走。仆人临死前告诉贫僧,何承天临刑前托人送了一封信出去。那封信送到了法源寺慧明大师手中。贫僧来京城,就是为了找那封信。”
沈穆清把手从刀柄上移开。“法师昨天在法源寺,不是路过。”
“不是。”
“法师知道枯井里有慧明的骨骸?”
“贫僧查了几年,查到慧明大师没有去西域,他就死在法源寺。但贫僧不知道他的尸骨在井里。大人来查案,替贫僧找到了。”
沈穆清沉默了片刻。巷子里又传来一声猫叫,这次更近了,像是就在墙头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墙头蹲着一只黑猫,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
“法师说的那封信,我找到了。”
无咎的眼睛动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但沈穆清看见了。他的瞳孔放大了,又缩回去,像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
“慧明大师把它藏在藏经阁第三层的砖墙里。信上只有一行字:荧惑守心之年,太子当有血光之灾。”
沈穆清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无咎的脸。他想看看这个人的表情会不会变化。但无咎只是微微垂下眼皮,合十的双手没有动。
“荧惑守心之年,”无咎说,“就是今年。”
沈穆清没有接话。
无咎抬起眼皮看着他。“大人不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沈穆清说。“法师的养父因为这句妖言被抄家。法师来京城查了几年,查到慧明大师死了,查到信藏在藏经阁。现在信找到了,法师接下来要做什么?”
无咎没有回答。
沈穆清等了一会儿。巷子里的黑猫从墙头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踩着碎步走了。
“法师不方便说,我不问。”沈穆清转身要走。
“大人。”
他停住。
“那盏铜灯,”无咎说,“在贫僧手里。”
沈穆清转过身。
无咎从袖中取出一块布包着的东西。他解开布,里面是一盏铜灯。莲花形的灯座,灯柱上有三道弦纹。灯油还在,灯芯已经被拔掉了。
沈穆清没有接。他看着那盏灯。
“弘远死的那天晚上,贫僧去过法源寺。”
沈穆清的手微微收紧,又松开。
“贫僧到的时候,弘远已经死了。柴房的门开着,他躺在地上,脖子上的勒痕还是白的,血还没凝。贫僧没有动他。贫僧去了方丈室,拿走了铜灯。贫僧在桌上留了纸条。”
“为什么拿灯?”
无咎把铜灯翻过来,让沈穆清看灯座底部。底部刻着一行小字:承和三年,金陵周记。和沈穆清之前看到的一样。
“这盏灯,是何承天旧物。抄家的时候被抄走了,后来不知怎么到了弘远手里。贫僧找它找了三年。”
沈穆清低头看着那盏灯。灯座上有一层薄薄的包浆,是长年用手摩挲出来的。灯柱上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小到要用指甲去摸才能感觉到。他摸了一下,是一个“何”字。
“法师昨晚为什么去法源寺?”
“贫僧跟踪一个人。”
“谁?”
“给弘远送灯的人。”
沈穆清抬起头。“弘远说那盏灯是一个穿灰袍的人送给他的。那个人你认识?”
“不认识。但贫僧查了几个月,发现那个人每个月都会去法源寺一次。每次去都是夜里,翻西墙进去,直接去方丈室。贫僧昨晚守在寺外,等他出现。他没来。弘远却死了。”
沈穆清把铜灯包好,推回无咎面前。
“法师今晚还去法源寺吗?”
“去。”
“我派个人跟你一起。”
无咎看了他一眼。“大人信贫僧了?”
“我不信任何人。”沈穆清说。“但法师手里有我不知道的线索。合作比互相查来查去省事。”
他转过身,走出了巷子。阳光照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他没有回头。
回到大理寺,沈穆清叫来张顺。
“今晚你带两个人,去法源寺西墙外守着。穿灰袍的,翻墙进去的,跟上他,别让他发现。别惊动他,看他去哪。”
张顺领命走了。
沈穆清坐在值房里,把那本册子从怀中取出来,又翻了一遍。何承天临刑前托人送书。托的什么人?慧明在册子里没写。这中间缺了一个人。一个替何承天送信的人,一个把何承天的遗书从刑部大牢送到法源寺的人。
这个人,也许就是那个穿灰袍的人。
也许就是杀了弘远的人。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怀中。胸口的位置凉凉的,纸页的边角抵着皮肤,像一根细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