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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浣衣与御书 青萝天不亮 ...

  •   青萝天不亮就起了。

      她轻手轻脚地从外间的小榻上爬起来,没点灯,摸着黑穿好了衣裳。深秋的清晨凉得透骨,她呵了呵手,将一双冻得发僵的掌心搓热了,才踮着脚尖推开房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月光还没完全褪尽,照在霜上亮晶晶的,像是撒了一地的碎盐。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绾宁紧闭的房门,心中默念了一遍小姐昨晚交代的话——“去浣衣局,找浆洗的由头,打听御膳房杂役房里有没有一个姓周的老卒。右脚走路往外撇,膝盖有旧伤。不要直接问,绕着弯问。”

      青萝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浣衣局的方向走去。

      浣衣局在皇宫西北角,紧挨着宫墙根,地势低洼,常年见不到多少太阳。整个宫里最苦最累的活计大多集中在这一带——浣衣、劈柴、担水、倒夜香。住在这里的宫人大都是犯了错被罚过来的,或者年纪大了干不了体面差事被打发来养老的。后宫里的人提起浣衣局,总是捏着鼻子皱着眉,像是提一个不体面的穷亲戚。

      但青萝不怕这个地方。她小时候跟着沈家在边关住过三年,见过比浣衣局更苦的地方——凉州城外的伤兵营里,断腿断胳膊的士兵躺在泥地上,军医不够用,她就帮着撕布条、端热水。和那些比起来,浣衣局顶多算是个辛苦些的杂役院子。

      到了浣衣局门口,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已经有人在干活了,七八个宫女嬷嬷围着一口大井,打水的打水,搓衣的搓衣,热气腾腾的皂角水溅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碱味的潮气。

      青萝整了整衣襟,端着带来的几件旧衣裳走进去,笑眯眯地朝一个正蹲在井边搓衣的嬷嬷喊了一声:“刘嬷嬷,早啊!”

      刘嬷嬷是浣衣局的老管事,入宫二十多年了,从先帝那会儿就在这儿搓衣裳。她认得青萝,因为青萝隔三差五就来浣衣局送衣裳,每次来都笑眯眯的,嘴甜,偶尔还会偷偷塞几块糖给她。这浣衣局里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笑脸,所以刘嬷嬷对青萝印象极好。

      “哟,小丫头,又来送衣裳啦?”刘嬷嬷在围裙上擦了把手,接过她递来的包袱,翻开看了看,“你们沈美人这几件衣裳料子不错,得用温水洗,不能用热水烫,不然要缩水的。”

      “嬷嬷您说了算,您比我会伺候衣裳。”青萝蹲在她旁边,看她搓衣,不着痕迹地闲聊起来,“对了嬷嬷,您在这浣衣局干了这么多年,宫里各处的人您应该都认识吧?”

      “那可不。”刘嬷嬷搓着领口一块污渍,语气里带着几分老资格的得意,“这宫里头,上到贵妃娘娘的凤仪殿,下到御马监的马棚,哪个宫的人不到我这浣衣局来送衣裳?二十年了,人来人往的,老婆子见过的人比这井里的水还多。”

      “那我跟您打听个人。”青萝把声音压低了半分,脸上还是笑眯眯的,“我有个同乡,姓周,是个老卒,听说在御膳房杂役房当差。我爹托人带信进来,让我找找他,给他捎个家里的消息。”

      “姓周的老卒?”刘嬷嬷搓衣的手停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御膳房杂役房里姓周的倒是有两个。一个是周大,专管劈柴的,三十出头,年纪不大,肯定不是你要找的‘老卒’。另一个嘛……”

      她忽然顿住了,抬头看了青萝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

      “另一个是谁?”青萝心里一跳,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

      “另一个,”刘嬷嬷低下头继续搓衣,声音却比方才低了几分,“叫周福,六十多了,在杂役房烧火,腿脚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听说是早年在战场上伤了膝盖。你是找这个人吗?”

      青萝的心猛跳了一下。膝盖有旧伤,走路右脚往外撇,年纪对得上,战场上下来的——这十有八九就是小姐说的周老伯。

      但她没有流露出任何激动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应该就是他。我爹说他在老家辈分高,我得喊他一声周伯。他平时在杂役房好找吗?”

      “好找是好找,不过——”刘嬷嬷把拧干的衣裳丢进旁边的木盆里,转头看着青萝,表情有些欲言又止,“小丫头,我劝你别去找他。”

      “为什么?”

      “周福这个人在杂役房干了好些年了,从来不跟人打交道。不跟人吃饭,不跟人说话,连睡觉都是一个人缩在柴房角落里。别人问他家里的事,他一个字都不说,问急了就瞪眼睛。”刘嬷嬷把声音压得极低,“有人说,他是在北镇抚司待过的。”

      北镇抚司。

      这四个字像一根冰锥,从青萝的后脊梁一路刺下去。她当然知道北镇抚司是什么地方——锦衣卫的诏狱,那个进去就出不来、死了也没人知道的地方。小姐说周老伯当年在大理寺狱给老爷送过饭,但从来没有提过北镇抚司。难道周老伯后来也进了北镇抚司?还是说,他本来就是北镇抚司的人?

      青萝压下心头的翻涌,站起身来,拍了拍裙角的灰,对刘嬷嬷甜甜一笑:“那算了,他既然不爱跟人打交道,我也别去惹人嫌。我爹的话回头写封信带出去也是一样的。谢谢嬷嬷啦!”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和她来时一模一样。

      但走出浣衣局的门,拐过一个弯,确认四周无人之后,她的脸色就变了。她靠在宫墙根下,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墙,心口扑通扑通地跳。北镇抚司,那可是诏狱。如果周老伯是北镇抚司的人,那他当年到底是真的在帮老爷,还是在监视老爷?如果是监视,那老爷最后写的那封信,是不是也被他看到了?

      她咬了咬嘴唇,拔腿朝住处跑去。

      与此同时,沈绾宁正站在御书房里,第三次为萧承煜研墨。

      与前两次不同的是,今日御书房里的气氛格外凝重。萧承煜没有在批折子,而是站在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前面,双手负在身后,一动不动地盯着舆图上的某个位置。他今日没有穿常服,而是一身玄色龙袍,袍角以金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头戴翼善冠,腰束玉带,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整肃。这副装扮意味着他刚刚下朝,还没来得及更衣。

      沈绾宁安静地站在书案旁,手中的墨锭不紧不慢地转着。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主动去看那幅舆图。在皇帝面前,不该看的东西不看,不该问的事情不问。

      但她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掠过舆图。

      凉州以北,渭水上游。

      她昨晚刚从檀木匣子里翻过父亲遗留的字迹,那个位置她太熟悉了。

      “昨晚,”萧承煜忽然开口,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舆图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闷闷的沉,“北境八百里加急,北狄骑兵南下,破了凉州以北的怀远城。”

      沈绾宁研墨的手停了一瞬。

      怀远城,那是她小时候住过三年的地方。那座城不大,城墙也不高,但城里的百姓个个都认得她——沈督粮的女儿,那个总跟在军医后面帮忙包扎的小丫头。

      “怀远城的守军,”她忍不住开了口,“有多少人?”

      “三千。”萧承煜转过身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北狄骑兵两万。围城七日,援军未到,粮草先断了。城破之后,守将裴通自刎殉国,三千守军无一投降,全部战死。”

      沈绾宁沉默了一瞬。三千人对两万人,粮草先断,援军不至——□□,是人祸。

      “援军为什么没到?”她问。

      萧承煜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本以为她会害怕,或者会沉默。但她没有。她问援军为什么没到,语气平稳,眼神清亮,像是在问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

      “因为有人把军粮截了。”他说,声音冷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该运到凉州的三十万石军粮,在途经贺兰山口的时候被截走了一大半。凉州守军拿不到粮,就不敢贸然北上救援怀远,只能死守凉州城。等到后续粮草补上,已经晚了。”

      沈绾宁的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攥紧。

      贺兰山口。

      三年前父亲留下的残信上,有一个字是“粮”。何景明说过,父亲当年查的那桩贪墨案,正是边关军粮的案子。三年前是军粮亏空,三年后是军粮被截。时间不同,手法不同,但粮草被断的位置,都是贺兰山口。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问他,“这批军粮被截的事,会有人追查吗?”

      “已经在查了。”萧承煜重新走到书案后面坐下,端起她沏好的茶,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朕已经责令兵部彻查此事。不过朕也知道,查不到底。”

      “为什么?”

      “因为能在这个位置上截军粮的人,不会是寻常的山匪流寇。”萧承煜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而是某种深沉的冷,“贺兰山口的粮道,当年你父亲查过。他查到了不该查到的东西,然后——”

      他没有说完。

      沈绾宁也没有追问。她知道这句话的后半句是什么——“然后他就死了。”

      沉默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灰,覆在书案上的奏折上,覆在舆图上那个写着“贺兰山口”的位置上,覆在窗外那棵落尽了叶子的银杏树上。

      “沈美人。”他忽然叫了她一声。不是沈才人,是沈美人。

      “在。”

      “今日下午,朕要在养心殿召见几位军机大臣。你也在场。”

      沈绾宁吃了一惊。一个美人,在养心殿旁听军机议事,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陛下,”她垂下眼帘,“这不合规矩。”

      “规矩?”萧承煜将手中的茶盏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规矩是朕定的。朕说合,就合。”他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目光有几分审视,也有一丝隐约不明的疲惫,“你嗅觉敏锐,能辨百毒;你过目不忘,看过一遍的东西都能记住。朕需要一双这样的眼睛。今天下午,你把看到的都记在心里,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说。”

      沈绾宁抬眼看他。玄色的龙袍,挺括的肩线,翼善冠下垂下的珠旒将他的面容衬得威严而疏离。但她注意到他的眼下有一层淡青——那是连续多日未能安眠留下的痕迹。

      怀远城破,三千将士阵亡,朝中有人在暗处截粮。这位二十八岁的帝王,正处在一场暗流涌动的风暴中心。

      “臣妾遵旨。”她屈膝行礼,声音平稳。

      走出御书房时,阳光正烈。银杏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刺向天空,像是一支支枯瘦的手指。青萝早已等在廊下,一见她出来就快步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有话要说”。

      沈绾宁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在这里开口。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长廊,直到回到住处关上门,青萝才一口气把刘嬷嬷说的话全部倒了出来——周福在御膳房杂役房烧火,六十多岁,膝盖有旧伤,不爱跟人打交道。最重要的是,有人说他在北镇抚司待过。

      沈绾宁静静地听完,然后沉默了很久。

      “北镇抚司,”她喃喃地重复了一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如果是这样,那他当年给我父亲送饭,可能就不止是送饭了。”她抬起头来,眼中无波无澜,却能看见平静底下的暗涌,“你还记不记得,我父亲那封残信上,最后两个字是什么?”

      “‘御前’。”青萝脱口而出。

      “对,‘御前’。”沈绾宁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但她的心里却是一片沉甸甸的冷。周福是北镇抚司的人,而北镇抚司直属皇帝。如果周福真是奉命监视她父亲的,那他背后的主子,只能是御前。那个端坐于龙椅之上、今日下午还要她旁听军机议事的人。

      萧承煜。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丢进她心里,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全部压下去,转向青萝,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下午我要去养心殿旁听军机议事。你去太医院找何医官,就说我睡不好,让他开一剂安神的方子,顺便——帮我问他一件事。”

      “什么事?”

      “问他,景和元年我父亲从大理寺狱转到北镇抚司,是谁下的令。”

      青萝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跑出去了。

      沈绾宁独自站在窗前,远处宫阙重叠,金瓦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她扶着窗棂,指节微微泛白。

      父亲,如果您是被皇帝的人盯上的,那您最后说的“往前走,别回头”——是要我往前走,还是不要再回头追查?

      她闭上眼睛。

      心里没有答案。

      但她知道,今天下午的养心殿,将会是她离真相最近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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