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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匣中旧事 沈绾宁回到 ...

  •   沈绾宁回到住处时,天已经擦黑了。

      青萝手脚麻利地点亮了屋里的灯,又将门窗都关严实了,这才从床下的暗格里取出那只檀木匣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匣子不大,长约一尺,宽约半尺,檀木的纹理已经被岁月磨得发亮,铜扣上生了些绿色的锈斑,像是一朵朵细小的苔花。

      沈绾宁在桌前坐下来,没有立刻打开匣子。她的手指放在铜扣上,指尖冰凉,触到那一片生了锈的铜片时,指腹传来粗糙微凉的质感。

      三年了。

      这只匣子跟了她三年。从沈家被抄的那一天起,她什么都没能带走,只带走了这只父亲书房里的旧匣子和母亲留给她的一对素银簪子。匣子里的东西她看过无数遍,但每次打开都像第一次打开时一样——心跳加速,手心出汗,仿佛打开的是一扇通往过去的门,门后面站着父亲,手里拿着那封没写完的信。

      “小姐,”青萝端了一盏热茶过来,轻声道,“要不要先用晚膳再看?您今天跑了一天,还没吃东西……”

      “先放着。”沈绾宁说。

      青萝张了张嘴,想再劝一句,但看到沈绾宁的神色后,把话咽了回去。她跟了小姐这么多年,知道小姐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她悄悄退到外间,坐在门槛上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沈绾宁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布上放着两样东西:一封残信,一枚旧印碎片。两样东西都安安静静地躺在绒布上,和过去无数次打开时一模一样。但今天,沈绾宁觉得它们看起来不太一样了。

      因为今天,她终于知道了一些三年前不知道的事。

      她拿起那封残信。

      信纸已经泛黄发脆,边缘焦黑,像是被人匆忙中从火盆里抢救出来的。父亲的字迹她认得,方正、端稳、一笔不苟,是先帝年间科举出身的人惯有的馆阁体。但这封信上的字写得潦草而急促,全然不像父亲平日从容的笔风。

      “粮”——这是第一个字,写得很重,墨迹透到了纸背。父亲写到这个字的时候一定很用力,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挣扎。

      “北境”——这两个字连在一起,笔画几乎要飞出纸面。父亲提到北境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在想他曾经督粮的那片戈壁?在想那些饿着肚子上战场的士兵?还是在想那个把粮草截走的人?

      “陆”——这个字写得最大,比其他字都要大上一圈。父亲写这个字的时候,手一定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沈绾宁认得这种笔迹——小时候她练字,写到写不好的字就会用力摁笔,纸面上留下的就是这种又粗又重的笔画。

      “御前”——这是最后两个字,写完之后墨迹突然断了,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像是笔从手中滑落,又像是写字的人忽然被人拉住了手。

      沈绾宁将残信放下来,又拿起那枚旧印碎片。

      印是田黄石的,质地温润,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摔碎的。保留下来的是印面的右下角,还能看到一个“砚”字的半边——那是父亲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她将碎片翻过来,对着灯光看。印面的刀工极好,一笔一划都透着老练,是父亲用了十几年的私印。

      但她在意的不是印面。

      是印身上一道细小的划痕。

      那道划痕不长,大约只有半寸,斜斜地刻在印身的侧面,不像是摔碎时造成的,因为摔碎的断口是参差不齐的,而这道划痕边缘光滑,显然是被人用利器刻意刻上去的。

      她以前也注意到过这道划痕,但一直以为只是普通的磨损。直到今天何景明告诉她,父亲最后被关押的地方是北镇抚司——锦衣卫的诏狱。

      诏狱里的犯人,连一根筷子都不许碰。父亲在那里是怎么在这枚印上刻下这道划痕的?除非,这道划痕不是入狱后刻的,而是入狱前。在父亲知道自己会被抓走之前,他特意在这枚印上刻了一道痕迹,然后摔碎了它,把碎片交给了信任的人。

      这道划痕,是什么?

      沈绾宁将印片凑近灯烛,眯着眼睛仔细看。划痕太细太浅,实在看不出什么名堂。但她记得自己小时候玩过父亲的一枚闲章,章面上刻的是父亲书斋的别号,印钮上刻了一小片竹叶,竹叶的旁边,也是一道细小的划痕。那是父亲自己的记号,他习惯在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上留一个不引人注意的标记,说是防着万一有一天丢了还能认回来。

      这道划痕,是父亲留下的记号。

      但它在指向什么?

      “青萝。”她忽然开口。

      青萝从门槛上跳起来,快步走进来:“小姐,有什么吩咐?”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送我父亲最后一程的那个老卒?”沈绾宁的声音压得很低,“就是在狱中给他送饭的那个,姓周的那个老卒。”

      青萝想了想,点了点头:“记得,周老伯。当年老爷在狱中的时候,周老伯偷偷给老爷送过几次纸笔,还帮老爷传过口信给咱们。后来老爷没了,周老伯也不见了,听说是被调去了别处。”

      “他没有被调走。”沈绾宁说,“他是被调进了宫。”

      青萝愣住了。

      “你入宫前没见过他,但我见过。”沈绾宁将印片放回匣子里,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今天我从太医院回来的时候,路过御膳房后面的杂役房,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他的人。年纪对得上,身形对得上,走路的时候右脚往外撇——周老伯当年在战场上膝盖中过一箭,走路就是这个样子。”

      青萝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姐,您是说,周老伯现在就在宫里?”

      “我不能确定是不是他,但至少有七八分把握。”沈绾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如果真的是他,那就有意思了。当年他在狱中给父亲送过纸笔,知道父亲最后写的是什么。父亲摔碎的那枚印,也可能经过了她的手。”

      “那咱们要不要去找他?”青萝问完这句话,又马上摇了摇头,“不行不行,太冒险了。贵妃的人盯得那么紧,陛下那边又刚刚升了您的位份,多少人盯着您的一举一动。贸然去找一个杂役房的老卒,万一被发现——”

      “我知道。”沈绾宁将檀木匣子的盖子合上,铜扣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但不是我去找。”

      她抬头看着青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明天一早,你去一趟浣衣局。就说我有几件旧衣裳要浆洗,顺便打听一下御膳房杂役房里有没有姓周的老卒。”

      青萝用力点头,将任务牢牢记在心里。她虽然性子冒失,但在沈家跟了小姐这么多年,知道小姐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还有一件事。”沈绾宁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的石榴树在夜风中摇晃,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了一地碎银。“今天何叔叔说,把我父亲送进北镇抚司的人,是陆明川。”

      青萝瞪大了眼睛。

      陆明川——贵妃娘娘的亲哥哥,兵部侍郎,手握北境军权的人。这个名字在后宫里是一个禁忌,没人敢公开谈论,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陆家是大昭最有权势的外戚,连皇帝都要给他们三分薄面。

      “可是……陆家为什么要害老爷?”青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和愤怒,“老爷当年和陆家没有过节啊,老爷只是查了一桩边关贪墨案,怎么就——”

      “就是因为那桩案子。”沈绾宁转过身来,月光从她背后洒进来,将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清冷的银边,“父亲查的那桩边关贪墨案,如果一查到底,就会查到军粮的去向。军粮被截走,不是被贪官卖了,而是被用在了别的地方。”

      “用在了什么地方?”

      沈绾宁沉默了片刻。她想起御书房里萧承煜在舆图上画的那条线——凉州以北,渭水上游。那个位置,正是她小时候住过三年的地方,也是父亲当年督粮的终点。

      “用在了不该用在的地方。”她轻声说,“而这件事,陆明川知道。贵妃陆明姝,也许也知道。甚至陛下……也未必不知道。”

      青萝的脸色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绾宁看着她,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青萝,你怕不怕?”

      青萝愣了一瞬,然后用力摇了摇头:“不怕。小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当年老爷对青萝有救命之恩,青萝的命是沈家的。小姐要查,青萝就陪着小姐查到底。”

      沈绾宁看着她圆圆的脸上那双又亮又坚决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意。三年了,从沈家被抄到现在,青萝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她的人。她伸手拍了拍青萝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有些话,不必说。

      “好了,去休息吧。”沈绾宁转身走向床榻,“明天一早,你我各有一场仗要打。”

      青萝点了点头,替她放下帐幔,吹灭了蜡烛,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黑暗中,沈绾宁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窗外石榴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帐幔上,轻轻摇晃,像是有人在外面朝她招手。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今天在御书房里的画面——萧承煜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用那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看着她,说:“如果朕告诉你,你父亲当年不是因罪而死,而是因为知道得太多——你信吗?”

      她当时没有回答。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信。

      她信父亲不是因罪而死,而是因为知道得太多。她信萧承煜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试探她,而是在——给她递一把钥匙。一把打开真相之门的钥匙。

      但问题是,萧承煜为什么要给她这把钥匙?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对旧案有愧?还是因为——他需要借她的手,去撬开一个他自己不方便撬开的盖子?

      如果是最后一种可能,那她就是在被人当刀使。

      但她不在乎。

      如果当刀能让她找到真相,那她就当这一回刀。

      夜渐渐深了。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已经是三更天了。沈绾宁终于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让自己沉入梦境。

      梦里面,她又回到了小时候边关那座小院子里。院子里也有一棵石榴树,比现在这棵更大更老。父亲坐在树下批公文,母亲在旁边的药圃里摘草药,空气中弥漫着甘草和薄荷的清香。一切都在,一切都好。

      然后画面一转,父亲站在城墙上,背对着她,看着远方苍茫的戈壁。他的背影很直,和她在养心殿里挺直脊背跪着时一模一样。

      她喊他,他没有回头。

      她再喊,他还是没有回头。

      她正要喊第三声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是风声,又像是有人在低语。

      “绾宁,别怕。往前走,别回头。”

      然后她就醒了。

      窗外天光微亮,晨鸟初啼。又是一个秋日的清晨。

      沈绾宁坐起身来,眼角有些干涩,但她没有擦。她掀开帐幔,双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那只檀木匣子,将父亲那枚旧印碎片握在掌心里,握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它放回去,盖上匣子,推进床底的暗格里。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今天,青萝要去浣衣局打探周老伯的消息。今天,她还要去御书房继续奉茶。今天,还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但她不再是三个月前那个刚入宫的沈才人了。

      昨天的她只想知道真相。

      今天的她,已经准备好为真相付出代价。

      沈绾宁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一头未梳的长发向后飞扬。院中的石榴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在风中挣扎了两下,终于松开了枝头,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秋天快过去了。

      冬天要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匣中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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