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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人旧事 太医院位于 ...

  •   太医院位于皇宫西南角,与后宫隔了两道宫墙,中间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种着高大的梧桐,秋深了,叶子落了大半,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踩着一地枯脆的往事。

      沈绾宁带着青萝穿过甬道时,日头已经升到半空。秋日的阳光不烈,温温地照在青石板上,将人影拉得又细又长。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但青萝还是从她微微绷紧的肩膀上看出了几分紧张。

      “小姐,”青萝压低声音,“咱们去太医院,要不要先跟尚宫局报备一声?按规矩,嫔妃见外臣,得先——”

      “不用。”沈绾宁打断她,“我是去看病,不是去见外臣。看病不需要报备。”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但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说法。何景明是太医署正六品医官,虽然品级不高,但到底是外臣。她一个刚升的美人,单独去见一个外臣,若被人知道了,少不了又是一场风波。

      但她必须去。

      赵德妃不会无缘无故提何景明的名字。她入宫五年,能在陆明姝眼皮底下坐到德妃的位置,靠的绝不仅仅是户部尚书父亲的权势。她提何景明,一定有她的用意。也许是好意,也许是试探,也许两者兼有。但不管是哪种,沈绾宁都必须接住这个线索。

      太医院的门脸不大,朱漆大门已经有些斑驳,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太医署”三个大字。匾额下方站着两个当值的小太监,见沈绾宁穿着美人的服制,连忙躬身行礼。

      “臣妾沈美人,来太医院寻何景明何医官看诊。”沈绾宁将牙牌递过去。

      小太监接过牙牌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了她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好奇——显然,昨晚秋狩宴上的事已经传遍了整座皇宫。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恭恭敬敬地将牙牌还了回去,说了句“沈美人稍候”,便转身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出来。

      何景明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不高,微胖,面容和善,下巴上蓄着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他远远看见沈绾宁,脚步顿了一顿,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有惊讶,有欣喜,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紧张。

      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快步走上前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官礼:“下官太医院医官何景明,参见沈美人。”

      “何医官不必多礼。”沈绾宁虚扶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本宫近日睡眠不佳,听闻何医官擅长调理之方,特来请脉。”

      “沈美人言重了,请随下官来。”

      何景明侧身引路,将她带入太医署内一间僻静的诊室。青萝守在门外,何景明关上门,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沉默。

      然后何景明的眼眶忽然红了。

      “绾宁,”他开口时,声音已经有些发颤,称呼也从“沈美人”变成了她的名字,“你长大了。”

      沈绾宁的鼻子一酸,但面上没有太大波澜。她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何叔叔,好久不见。上次见您,还是三年前,在我父亲的丧礼上。”

      何景明的脸色变了变,像是被人揭了一道旧伤疤。他走到诊桌后面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你入宫三个月了,我一直不敢去找你。”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不想,是不敢。贵妃娘娘的人盯得紧,沈家旧日的关系,都在被暗中清查。我怕我贸然去见你,反而害了你。”

      沈绾宁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记得三年前父亲丧礼上的何景明。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何景明穿着一身素服站在人群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默默地烧了一叠纸钱。后来宾客散尽,他独自站在沈砚之的灵位前,站了很久很久。最后他转过身来,对她说了一句话——“绾宁,你父亲的事,有蹊跷。”

      那是第一个对她说这话的人。

      后来她再去找何景明时,他已经闭门谢客,托人带话给她说“别再问了,再问会出人命”。

      现在,三年后,她又坐在他面前了。

      “何叔叔,”沈绾宁的声音很平静,“我今天来,不是叙旧的。我只问您一件事:我父亲留下的那封信上,写了一个‘陆’字。这个‘陆’,指的是谁?”

      何景明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边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后,才重新回到桌前坐下。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从诊桌抽屉深处翻出一本旧得发黄的脉案簿,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沈绾宁面前。

      “你看看这个。”

      沈绾宁低头看过去。那页脉案上密密麻麻地写着药方和诊断记录,看不太清楚。但何景明用指尖点着的,是脉案底下的一行小字,像是随手写下的备注——

      “景和元年腊月,奉旨为大理寺狱囚沈某诊脉,见其十指俱伤,指甲脱落,刑伤甚重,疑遭逼供。然上命只诊不记,不敢多问。此案蹊跷,姑录于此,以待来日。”

      “景和元年?”沈绾宁抬起头来,眉头皱紧,“可我父亲是三年前被问罪的,那时候先帝还在位——”

      “问题就在这里。”何景明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清,“先帝在位时,你父亲的案子只是‘停职待查’。真正定他死罪的,是当今陛下登基之后。”

      沈绾宁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景和元年。萧承煜登基的第一年。那一年,她父亲从“待查”变成了“定罪”,从大理寺卿变成了阶下囚,从活人变成了死人。

      “你的意思是,”她一字一顿地说,“我父亲的案子,和当今陛下有关?”

      何景明没有直接回答。他将脉案簿重新收起来,放进抽屉深处,推回原处。他的手指在发抖,但声音却出奇地平稳。

      “不一定是陛下直接授意,但一定经过了御前。”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父亲最后那段时间,被关押的地方不是大理寺狱,而是北镇抚司。北镇抚司是什么地方,你应该知道。”

      沈绾宁当然知道。

      北镇抚司,锦衣卫的诏狱。那是一个进去就出不来、死了也没人知道的地方。

      “把你父亲送进北镇抚司的人,”何景明站起身来,转身望向窗外,背对着她说,“姓陆,叫陆明川。”

      陆明川。

      贵妃陆明姝的嫡亲兄长。

      兵部侍郎。

      手握北境军权的人。

      沈绾宁缓缓站起身来。窗外的阳光照在何景明白了大半的发顶上,将他的侧影勾勒得像一张泛黄的旧纸。她没有再问下去,因为今天的线索已经足够多了。多到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何叔叔,”她走到门口,没有回头,“谢谢您。”

      “绾宁。”何景明忽然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

      “你父亲当年,不是没有机会翻案的。他不翻,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何景明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是因为他不想让某些人在那个节骨眼上被牵连出来。当时正值新旧交替,朝局不稳,边关吃紧,他若翻案,势必牵出更多的人、更大的事。他选择认罪,不是因为怕死,是怕他的死能换来别人活着。”

      沈绾宁站在门边,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脚边的青砖上,明明亮亮的。她的后背笔直,肩膀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良久,她说了一句话。

      “他换来的人,还活着吗?”

      何景明没有回答。

      诊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一个很长的故事。

      沈绾宁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太医院大门时,秋日正午的阳光扑面而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青萝迎上来,看见她的脸色,吓了一跳。

      “小姐,您脸色怎么这么差?何医官说什么了?”

      “没什么。”沈绾宁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回去准备一下,下午还要去御书房奉茶。”

      她说完便大步朝前走去,走在长长的甬道上,脚下的枯叶沙沙作响。青萝小跑着跟在后面,不敢再问,但眼睛一直盯着自家小姐的背影。

      她觉得小姐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但她也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走回住处时,周才人正站在石榴树下等她。见她回来了,周才人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几分焦虑的神色,但看到沈绾宁平静的面容后,那份焦虑反而散了大半。

      “沈姐姐,”周才人拉住她的手,“你听说了吗?昨晚下毒的那个内侍,找到了。”

      “找到了?”沈绾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找到了——但已经死了。”周才人压低声音,“在冷宫后面的枯井里,今天一早被巡夜的禁军发现。听说是中毒死的,嘴唇发黑,十指指甲都是黑的。”

      沈绾宁没有说话。她扶着石榴树的枝干站在树下,秋风把一片枯黄的叶子吹落到她肩上。她伸手拈起来,放在掌心看着。叶子已经完全枯了,一碰就碎。

      是灭口。

      昨晚那个膝盖受过伤的内侍,那个端酒的人,他死了。而那个站在侧殿门口的习武之人,现在一定还活着,活着藏在宫里的某个角落。或者,已经出了宫。

      “贵妃娘娘已经下令,全宫大搜。”周才人继续说道,“尚宫局和内务府都在查宫人的名录,一个都不放过。听说陛下也发了话,三日内必须有个交代。”

      三日内必须有交代。

      沈绾宁将掌心的碎叶轻轻吹落,转身走进屋里。

      青萝已经将下午去御书房要穿的衣裳备好了,是一套浅青色的宫装,比美人的规制略素了些,但胜在清雅。

      “小姐,”青萝一边替她梳头一边小声问,“御书房奉茶这种事,之前都是贵妃娘娘和德妃娘娘轮流去的。陛下忽然让您去,会不会是……”

      “是什么?”

      “会不会是……想让您多见见他?”青萝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后面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毕竟您是第一个被陛下单独召见的低等嫔妃……”

      沈绾宁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若有所思。奉茶这个差事看似简单,实则大有讲究。谁去御书房奉茶,谁就能在政务间隙与皇帝说上几句话。这几句话可以是闲谈,也可以是试探,甚至可以是一句话改变一个人的前程。所以御书房奉茶这个位置,一直以来都是贵妃和德妃两个人把持的,其他嫔妃根本插不进去。

      现在萧承煜忽然让她去,而且是在她刚升了美人的当天。

      这不是恩宠。

      是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上。

      “青萝,”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说得对,他是想让我多见见他——但同时也是想让所有人多看看我。看得越多,我这靶子就立得越稳。”

      青萝的手一顿,睁大眼睛:“小姐,那咱们要不要推掉?就说身体不适——”

      “不能推。”沈绾宁打断她,“推掉了,就是不给陛下面子。不推,至少还有主动应对的余地。”她将发间的银簪正了正,站起身来,“走吧,时辰快到了。”

      申时一刻的御书房,灯火正好。深秋的日光到了这个时辰已经有些发懒,斜斜地从窗外洒进来,落在满桌的奏折上。萧承煜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一支朱笔,却没有在批折子。他面前的奏折摊开着,但他的目光并不在奏折上。

      他在看窗外那棵银杏树。

      银杏叶正黄,一树金灿灿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陛下,沈美人到了。”高胜在门口轻声通报。

      萧承煜收回目光,将朱笔搁在笔架上。

      “让她进来。”

      沈绾宁端着茶盘走进御书房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萧承煜,而是他书案右侧堆着的那摞奏折。最上面的一本摊开着,封面上写着几行字。距离太远,她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批红的痕迹——朱笔写下的字迹力透纸背,有几处甚至划破了纸面,可以想见批折子的人当时的情绪有多激烈。

      她收回目光,端端正正地将茶盘放在书案左侧的空位上,然后退后三步,跪下行礼。

      “臣妾沈氏,参见陛下。”

      “起来。”

      沈绾宁起身,垂手站在一旁。按规矩,奉茶的嫔妃在皇帝批折子时应当安静地伺候在旁,随时添茶研墨,不该多嘴。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高胜在通报她到了之后,就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御书房里只剩下她和萧承煜两个人。

      这不合规矩。

      “会研墨吗?”萧承煜忽然问道。

      沈绾宁一愣,随即答道:“会。”

      “过来。”

      她走上前去,站到书案右侧。砚台里的墨已经有些干了,她拿起墨锭,往砚台中加了少许清水,开始一圈一圈地研墨。墨锭在砚台上转动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像是一颗心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

      萧承煜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阅奏折。他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存在,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他批折子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地扫过去,然后落笔批红,少则三五个字,多则一两行,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你在看什么?”

      他没有抬头,但沈绾宁知道他在问她。

      她没有慌张,继续不紧不慢地研着墨:“臣妾在看窗外那棵银杏树。”

      萧承煜手中的朱笔顿了一下。他原以为她会说“没看什么”或者“在看陛下批折子”——前者是心虚,后者是讨好。但她偏偏选了第三种答案,既不躲避,也不逢迎。

      “银杏有什么好看的?”

      “臣妾小时候家里院子里也有一棵银杏,”沈绾宁说,“每到秋天就落一地的叶子,母亲舍不得扫,说满地金黄好看。但父亲总说不扫会堵住排水沟,两个人每年秋天都为这件事拌嘴。”

      这是她第一次在萧承煜面前主动提起自己的家人。

      萧承煜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了她一眼。灯光下,她的面容清秀干净,眼神平静,仿佛刚才只是在聊天气和秋景,而不是在提及已经过世的父母。

      “你母亲是周氏医女,”萧承煜说,“你父亲沈砚之当年是大理寺少卿。朕记得。”

      “是。”

      “你父亲当年经手的最后一桩大案,”萧承煜缓缓说道,“是一桩边关贪墨案。”

      御书房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沈绾宁研墨的动作没有停顿,但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知道他在试探她,用最直接的方式,看她会不会露馅。

      “是。”她的声音依然平稳,“那桩案子,后来牵连出了北境的军粮亏空案。我父亲因此获罪,被下狱论处。”

      萧承煜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银杏树被风吹得一晃,金黄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如果朕告诉你,”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了几分,“你父亲当年不是因罪而死,而是因为知道得太多——你信吗?”

      沈绾宁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墨锭搁在砚台边上,一滴墨汁沿着砚壁缓缓滑落,在砚池里漾开一圈涟漪。

      她抬头看着萧承煜的眼睛,发现他没有在看她。他在看窗外那棵银杏树,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回忆,又像是某种埋藏很深很深的疲倦。

      “陛下为什么要对臣妾说这些?”

      “因为你迟早会查到这一步。”萧承煜收回目光,重新拿起朱笔,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与其让你被别人利用,不如朕自己告诉你。”

      沈绾宁站在书案旁,手中的墨锭冰凉刺骨。她不自觉地攥紧了它,指节微微泛白。窗外金黄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接一片,像是永远落不完。

      “陛下口中那个‘知道得太多’是什么?”她看着他,“我父亲究竟知道了什么,值得让他死?”

      萧承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摊开一本新的奏折,朱笔悬在纸面上方,却没有落下。

      “你该走了。”

      沈绾宁咬了咬下唇,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攥紧。但她没有再多问一个字,只是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转身走向御书房的门。走到一半时,忽然又停住脚步,回过身,从书案侧边端起那只已经凉了大半的茶盏,轻轻搁在茶盘上,连带着研了一半的砚台也一并收拾妥当。

      萧承煜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来不及捕捉任何情绪,但沈绾宁从他的眼底看到了一丝极淡的意外。

      “陛下,”她站在书案前三步的地方,“明日申时,还是臣妾来奉茶吗?”

      他看着她,顿了片刻,目光里那层惯常的冷淡似乎薄了几分。

      “明日申时,你还来。”

      沈绾宁行了一礼,端着茶盘走出了御书房。

      身后,银杏叶落了满地金黄。

      门外的秋风灌进来,将书案上的一张纸吹起来,轻飘飘地落在萧承煜面前。那是一份从北境发来的军报,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北狄骑兵近日频繁调动,疑有南下之意,请朝廷速拨军粮三十万石以备战。”

      萧承煜看着这行字,拿起朱笔,在“军粮”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线。

      那道红线,和沈砚之当年死前留下的那个“粮”字,隔着三年的时光,遥遥相对。

      沈绾宁端茶盘走出御书房的门,夕阳已经斜斜地挂在西边的飞檐上。她站在廊下,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宫殿金顶,更远处是模糊的城墙轮廓,再远处是看不见的北境,是父亲当年督粮的地方,是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土地。

      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几分。

      “青萝。”她开口。

      “奴婢在。”

      “回去之后,替我把那只檀木匣子拿出来。压在箱子底下太久了,该透透气了。”

      青萝愣了一瞬,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御书房外的长廊,踩着满地金黄的落叶,朝后宫深处走去。身后的银杏树还在风中簌簌地落着叶子,像是要把这一整个秋天都落完才肯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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