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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景和帝的审视 沈绾宁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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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绾宁一夜未眠。
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养心殿里萧承煜说的那三句话,一句比一句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阖了一会儿眼,梦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父亲站在边关的城墙上朝她招手,一会儿又是萧承煜坐在书案后面拿着朱笔在舆图上画线,画着画着那条线就变成了一条蛇,从舆图上爬下来,朝她游过来。
她是被自己的心跳声惊醒的。
窗外天色已泛鱼肚白,青萝端了热水进来,一边伺候她梳洗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早上的事儿——内务府昨晚连夜送来了赏赐,一套鎏银的茶具,两匹内造的云锦,还有一盒今年新贡的龙井茶。说是陛下亲口吩咐的,赏沈才人救驾之功。
“救驾之功?”沈绾宁正在净面,听到这四个字,手里的帕子顿了一下。
“是啊,”青萝兴高采烈地把赏赐单子递过来,“高公公亲自送来的,说这是陛下的意思。”
沈绾宁接过单子扫了一眼。赏赐不算太重,也不算太轻,恰到好处地卡在一个不会引起太多嫉妒又不显得敷衍的程度上。这是萧承煜的手笔——精准,克制,滴水不漏。
但他在单子上写的是“救驾之功”,不是“救三皇子之功”。
昨晚那杯毒酒的目标是三皇子,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萧承煜却把功劳定性为“救驾”,这就意味着在他的判断里,那杯酒背后的事远不止是针对一个亲王那么简单。
或者,他在有意抬高她的功劳,给她一个名正言顺受赏的理由。
但为什么?
“对了小姐,”青萝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听说昨晚贵妃娘娘的凤仪殿,灯亮了一整夜。”
沈绾宁没有说话,只是将帕子搭在盆边,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也有些发白。她拿起胭脂往脸上匀了匀,将那点疲惫盖住,又挑了一支比平时略微郑重些的银簪插在发间。
卯时三刻见贵妃,不能太素,也不能太艳。
太素是怠慢,太艳是挑衅。
她记得母亲说过一句话:在后宫里,穿衣打扮就是打仗,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兵器。
凤仪殿位于后宫正中偏西的位置,是除了中宫之外规制最高的宫殿。贵妃陆明姝入宫四年,一直住在这里。人人都知道,她没能入主中宫正殿凤鸾殿,不是因为她不够资格,而是因为皇帝不立后。景和三年了,后位空悬至今,朝中催了无数次,萧承煜每次都只回一句话——“朕心中有数。”
陆明姝等了这个“数”等了三年。
从十七岁等到二十岁,从王府侧妃等到当朝贵妃,她以为那个位置迟早是自己的,以为萧承煜只是需要时间来平衡朝局。但三年过去了,凤鸾殿的大门还是锁着,而她住的凤仪殿,说到底只是一个“代掌凤印”的住所,不是正宫。
今早的凤仪殿格外安静。
沈绾宁到的时候,殿外已经站了七八个前来请安的嫔妃,从二品修仪到五品贵人都有,一个个规规矩矩地站在廊下,没人说话,也没人东张西望。贵妃治下,规矩是第一位的。
“沈才人到——”守门太监拖长了声音通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带着敌意的。昨晚的事已经传遍了整座后宫,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入宫才三个月的沈才人在秋狩宴上出了大风头,还得了陛下的亲口嘉奖。
沈绾宁面不改色地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按位份,她排在最后面,正好站在廊柱旁边的一盆君子兰下面。君子兰长得极好,叶片厚实油亮,显然是被精心照料过的。
“贵妃娘娘传沈才人进殿。”一个掌事姑姑从殿内走出来,面无表情地高声说道。
嫔妃们面面相觑。按规矩,请安是一起进去的,从位份高的开始依次行礼。贵妃单独召一个才人先进殿,这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要么是格外的恩宠,要么是格外的敲打。
沈绾宁从廊柱后面走出来,跟着掌事姑姑进了凤仪殿。
殿内的陈设比她想象中更奢华。地上铺着来自西域的羊毛织花地毯,踩上去软得像是踩在云上。四壁挂着名家手笔的仕女图,博古架上摆着前朝的青瓷和玉雕,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正中的紫檀木美人榻上,陆明姝斜斜地靠在一个金线绣牡丹的大引枕上,手里捧着一只白玉茶盏,茶香袅袅。
沈绾宁跪下行礼:“臣妾沈氏,参见贵妃娘娘。”
陆明姝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她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茶,将茶盏递给身边的宫女,又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才终于将目光移到跪在地上的沈绾宁身上。
“沈才人,”她的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点南方女子的软糯,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昨晚睡得可好?”
“谢娘娘关心,臣妾睡得很好。”
“是吗?”陆明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根针,细细的、尖尖的,“本宫还以为你会睡不着呢。毕竟一个入宫才三个月的小小才人,在宫宴上当众指认三殿下的酒里有毒,这可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功劳。换了谁都得兴奋得睡不着觉吧?”
沈绾宁低着头,声音平稳:“臣妾不敢居功。只是侥幸闻到了气味,不敢不说。”
“不敢不说?”陆明姝从美人榻上坐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宫倒想问问你,为什么偏偏是你闻到了?满殿那么多人,有陛下,有本宫,有三殿下,有那么多宫人内侍,没有一个闻到,就你沈才人一个人的鼻子灵?你的鼻子是天生的,还是有人提前告诉过你那杯酒有问题?”
这句话一出,殿中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陆明姝不是来敲打的。
她是来审讯的。
沈绾宁心中雪亮。贵妃今天召她来,只有两个目的:第一,试探她与下毒之事有无关联;第二,确定她会不会成为威胁。如果她在这两个问题上的表现不如贵妃的意,那么从今天开始,她在后宫的日子就会变得极其艰难。
她抬起头来,与陆明姝对视。
“娘娘问臣妾的鼻子是不是天生的,”她语调不卑不亢,“臣妾的答案是:是。臣妾的外祖父周仲明曾任太医署医正,母亲周氏是京中女医。臣妾自幼跟随母亲学医,对药材、毒物的气味比常人敏感许多。这一点,太医署有臣妾入宫时的体检记录,娘娘可以随时调阅。”
她这番话里有一个巧妙的策略:不直接自证清白,而是搬出一个可以被查证的“第三方证据”。太医署的记录摆在那里,贵妃查与不查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她没有表现出丝毫心虚。
果然,陆明姝的表情微微变了一变,但她很快恢复了从容。
“就算你的鼻子是天生的,”她端起茶盏,用盖子拨了拨茶叶,不紧不慢地说道,“那本宫再问你一句:你一个小小才人,昨晚在宫宴上打翻碟子,又当众站起来阻止三殿下饮酒——这些举动,是谁教你的?还是说,这一切都是你临时起意?”
沈绾宁在心里飞快地权衡了一下。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危险。如果说是临时起意,那她就得解释为什么一个新人能在那种场合下保持如此冷静的头脑;如果说有人指使,那贵妃一定会追问是谁,而编造一个不存在的人,迟早会被拆穿。
最好的应对方式,是说实话——但不是全部实话。
“是临时起意,”沈绾宁说完,又补了一句,“但也不算全是。”
陆明姝挑了挑眉:“哦?”
“臣妾入宫时,母亲曾教过臣妾一句话——‘在后宫里,谨慎比聪明重要,但比谨慎更重要的,是在关键时刻敢做决定。’”沈绾宁的目光微垂,像是在回忆什么,“昨晚那杯酒的气味飘过来的时候,臣妾其实只想了三件事:第一,酒有问题;第二,万一三殿下出事,臣妾脱不了干系;第三,出声提醒可能死,不出声可能也是死,但出声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你倒是挺诚实。”陆明姝的语气淡了几分。
“臣妾不敢欺瞒娘娘。”
陆明姝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沈绾宁面前。她比沈绾宁高出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女子,目光从上到下,从发间的银簪看到裙角的暗纹,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然后她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沈才人,本宫不管你入宫是为了争宠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也不管你的鼻子到底是天生还是后天。本宫只想告诉你一件事——在这座后宫里,本宫可以让你今天得宠,明天就失宠;可以让你今天跪在这里,明天就跪在冷宫里。你信不信?”
沈绾宁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陆明姝。
贵妃娘娘确实生得极美,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眉眼之间有一种久居高位才能养出来的凌厉,寻常人被她这么盯着,恐怕早就腿软了。
但沈绾宁没有。
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她见过比这更可怕的眼神。
三年前,她站在大理寺衙门外,看着父亲的棺木被抬出来。送葬的路上,她被一群不认识的人挡住了去路,领头的是陆家旁支的一个管事,那人蹲下来,用和陆明姝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神看着她,说了一句话——“你父亲的事,别再查了。”
三年前的沈绾宁只有十五岁,跪在父亲的灵前,没有哭,只是握着父亲冰凉的手说了一句话——“阿爹,我会查清楚的。”
三年后的今天,沈绾宁跪在贵妃面前,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只是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
“娘娘,臣妾信。”
这个回答出乎了陆明姝的意料。她本以为沈绾宁会慌张,会解释,会表忠心,但沈绾宁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说了一句“臣妾信”。
一个真正心虚的人,不会这么平静。
陆明姝直起身来,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回到美人榻上。
“诸位妹妹都进来吧。”她朝殿外扬声道,语气恢复了一贯的雍容华贵。
嫔妃们鱼贯而入,各自按位份站定行礼。沈绾宁退回到最末端的位置,与周才人并肩站在一起。周才人用眼神问她“没事吧”,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请安的流程照常进行,贵妃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提醒大家天气转凉多加衣裳,又说今年冬衣的份例已经让内务府加紧赶制了。嫔妃们齐声谢恩,气氛看起来一片和谐,仿佛方才殿内那场暗藏杀机的对谈从未发生过。
但沈绾宁知道,今天只是一个开始。
贵妃说那些话,不只是为了敲打她,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她在用沈绾宁给所有人立规矩。她要让后宫所有人都看到,哪怕是一个刚刚立了大功、得了皇帝亲口嘉奖的人,在她陆明姝面前也得规规矩矩地跪着、老老实实地听着。
而沈绾宁的回应对她来说也很重要。如果沈绾宁表现得过于强硬,那她就有理由打压;如果沈绾宁表现得过于怯懦,那她反而会放心。偏偏沈绾宁不卑不亢,既给了她面子,又没让她抓到把柄。这种人,才是最让人不安的。
请安结束后,嫔妃们各自散去。
沈绾宁最后一个走出凤仪殿,刚走下台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沈才人留步!”
她回过头。
一个穿着淡绿色宫装的女子正朝她走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秀美,嘴角挂着笑意,看起来很是亲和。沈绾宁认得她——德妃赵氏,赵桓的女儿,户部尚书的千金。入宫五年,位份仅次于贵妃,是后宫里唯一一个能与陆明姝分庭抗礼的人。
“德妃娘娘。”沈绾宁欠身行礼。
赵德妃伸手虚扶了她一下,笑道:“沈才人不必多礼。本宫昨晚也在宴上,只是坐得离你远了些,没能当面道贺。你那份眼力,当真是难得。”
沈绾宁垂眸:“娘娘谬赞了,臣妾只是运气好。”
“运气?”赵德妃抿嘴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东西,“沈才人,在这座后宫里,运气本身就是一种本事。有的人一辈子都碰不上一次运气,有的人碰上了也抓不住。你能抓住,就说明你不是普通人。”
她说完这句话,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凤仪殿,压低声音道:“贵妃娘娘方才没为难你吧?”
沈绾宁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贵妃娘娘待臣妾很好。”
赵德妃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不以为然:“你不说本宫也知道。贵妃娘娘的脾气,本宫比你清楚。不过你放心,她不会对你真的怎么样的。”
“为什么?”
“因为陛下今天一早下了旨,”赵德妃说这话时,目光直直地看着沈绾宁的眼睛,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升你为美人。”
沈绾宁怔了一下。
才人升美人,虽然只升了一级,但在她入宫才三个月的情况下,这个速度已经足够让所有人在背后议论纷纷了。
“陛下的意思是,”赵德妃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你昨晚有功,有功就当赏。但赏完之后,接下来就看你自己了。在这座后宫里,升位份不难,难的是一直稳在那里。尤其是——你一个新人,根基未稳就出了这么大的风头,往后的日子,可不好过。”
沈绾宁沉默了片刻,然后朝赵德妃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娘娘提点。”
赵德妃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后,她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了一句话。
“对了,沈美人——你母亲是女医对吧?本宫记得,太医院有个老医官,姓何,叫何景明。他是你外祖父的学生,也是你母亲的师兄。这个人,你回头可以见一见。”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淡绿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留下一阵淡淡的茉莉花香。
沈绾宁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
赵德妃最后那句话,看似是随口一提,实则大有深意。何景明——这个名字沈绾宁当然知道。他是外祖父周仲明最得意的弟子,也是母亲周氏的师兄,当年在太医署的时候经常来沈家做客,还会给她带糖吃。但她入宫三个月,一直没有去找过他,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该不该把他也卷进来。
现在赵德妃主动提了他,是什么意思?是想帮她,还是在试探她?
沈绾宁收回目光,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景和三年的秋天,天高云淡,一只孤雁正从北边飞过来,掠过凤仪殿金色的琉璃瓦顶,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鸣叫。
她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走到半路时,青萝小跑着迎上来,手里举着一个内务府的锦盒,脸上又是激动又是紧张:“小姐!小姐!陛下的圣旨下来了,您升美人了!这是新制的牙牌和礼服,内务府刚送来的!”
沈绾宁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牙牌是上好的象牙材质,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新位份——“美人沈氏绾宁”。礼服是月白色的宫装,比才人的服制多了一圈银线绣的缠枝莲纹,料子也比之前的好了一截。
“小姐,”青萝凑近她,压低声音说,“内务府送东西来的公公还传了一句话,说是高公公让带的。”
“什么话?”
“陛下今日申时在御书房批折子,让您申时一刻过去奉茶。”
沈绾宁合上锦盒的盖子,手指在凉滑的象牙牙牌上摩挲了一下。
奉茶。
又是奉茶。
昨晚才在养心殿“问话”,今天又让她去御书房“奉茶”。萧承煜这是在观察她——他昨晚说的那些话,不是随便说的,他是在布饵,在等她咬钩。升美人是赏赐,但赏赐的背后,是更深一层的试探。
他要看看,这个沈砚之的女儿,到底有多大本事。
沈绾宁将锦盒递给青萝,大步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申时还早,她要在那之前做一件事——去太医院,见何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