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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贵妃榻前 沈绾宁回到 ...

  •   沈绾宁回到自己的住处时,随身宫女青萝已经急得在廊下团团转了。

      青萝是沈家陪嫁入宫的,年纪比沈绾宁还小一岁,圆脸圆眼,看着讨喜,性子却有些冒失。一见沈绾宁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前,她就小跑着迎上来,压低声音急急道:“小姐,听说宴上出事了?三殿下的酒被人下了毒?您还当众站出来了?贵妃娘娘有没有为难您?您没受伤吧?”

      “一个一个问。”沈绾宁按住她的手,声音不高不低,“我没事。”

      青萝这才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紧张起来:“小姐,方才尚宫局的周尚宫派人来传话,说贵妃娘娘明日一早要召见您。”

      沈绾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贵妃的召见,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

      “什么时辰?”

      “卯时三刻,在凤仪殿。”

      卯时三刻。那是贵妃每日晨起梳妆后第一个见人的时辰,通常用来处理宫务、召见嫔妃。在这个时辰召她一个才人,不是看重,是敲打。

      “知道了。”沈绾宁推开房门走进屋里,青萝跟进来替她解下披风,又倒了杯热茶递过来。

      沈绾宁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她的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只檀木小匣子上——那是她入宫时带进来的东西,匣子里放着两样东西:一封残信,一枚旧印碎片。

      “青萝,”她说,“把门关上。”

      青萝关上门,又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后,才走回来。

      “小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绾宁打开木匣,取出那封残信。信纸已经泛黄,边缘破损,上面只剩几个模糊的字——“粮”“北境”“陆”“御前”。父亲沈砚之在狱中最后那几天留下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拼命想留下些什么。

      这封信是她入宫前三个月才拿到的。送信的人是父亲当年的一个旧部,那人送来这封信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沈绾宁不知道那人是活着还是死了,也不知道这封信上那几个残缺不全的字究竟指向什么。她只知道,父亲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不是没有意义的。

      “粮”和“北境”连在一起——是边关军粮。

      “陆”和“御前”连在一起——是陆家,以及皇帝身边。

      如果把“陆”看作姓氏,那这四个字合在一起就是:边关军粮的事,与陆家有关,而陆家在皇帝身边有人。

      但父亲的笔迹在“御前”两个字后面还有一道墨迹的拖痕,像是没写完就被打断了。后面的字是什么?“御前”什么?御前侍卫?御前大臣?还是——御前的人本身就是陆家的人?

      沈绾宁收起残信,又拿起那枚旧印碎片。这枚印不是官印,而是父亲当年在边关督粮时用的一方私印,后来被打碎了,她手里只有一块残片,上面还能看到一个“砚”字的半边。这块残片的重要性不在于它本身,而在于它在被打碎之前,曾经盖在一份调粮文书上。那份文书的副本如果还在,就能证明当年那批军粮的调拨链条里,沈砚之并不是最终拍板的人。

      但她入宫三个月,连内务府档案库的门都没摸到过。

      不能急。

      她将匣子重新锁好,交给青萝收起来。

      “小姐,”青萝把匣子藏进床下的暗格里,又回过头来,小心翼翼地问,“陛下今晚召您去养心殿,会不会是……”

      “不会。”沈绾宁打断她。

      青萝一愣:“什么不会?”

      沈绾宁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让她清醒了几分。

      “不会是侍寝。”她说,“如果是侍寝,高公公会用‘请沈才人侍寝’的说法,而不是‘请沈才人到养心殿问话’。问话就是问话,字面上的意思。”

      青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绾宁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方小小的庭院,月光洒在青石板上,照出一地银白。院角种了一株石榴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今晚的局势。

      宫宴上下毒的人还没有抓到,那个膝盖受过伤的内侍和那个习武之人都不知去向。这说明两件事:第一,宫里有内应;第二,能安排内应在宫宴上下手,这个人的权力不低。

      但这件事有一个奇怪的地方。

      为什么是三皇子?

      三皇子萧承珩在朝中没有实权,平日只负责一些无关紧要的差事,不争权不夺利,最大的爱好是养马和打猎。杀他对谁有好处?

      除非,下毒的目标根本不是三皇子。

      沈绾宁想起了那个习武之人站的侧殿门口的位置。从那个位置看出去,能看到的不只是三皇子的席位,还有御座。

      三皇子不喜欢琼花酿,所以他的酒是单独准备的——这一点,宫中上下都知道。但是,有多少人知道这个规矩?新人不知道,外臣不知道,但常在宫中走动的人都知道。

      也就是说,下毒的人并不算太高明,或者说,他根本不怕被人发现这是针对三皇子的毒。

      因为他的真正目标,也许根本就不是三皇子。

      而是想借三皇子之死,引出更大的乱子。

      比如,嫁祸给二皇子。

      沈绾宁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晚大殿上各人的反应过了一遍。

      贵妃陆明姝第一个跳出来指责她,与其说是在维护宫规,不如说是在——掩饰什么。萧承曜的表现滴水不漏,但在她说出“苦杏仁味”三个字的时候,萧承曜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拍。他认得这个气味,或者说,他对“冷凝草”这个词有反应。

      而萧承煜——

      她睁开眼。

      萧承煜从头到尾都很冷静。即使在得知酒中有毒的瞬间,他的表情也没有太大的变化。那种冷静,不像是一个帝王应有的沉稳,更像是一个早就料到会发生什么的人。

      他可能不是在等谁下毒。

      他在等谁暴露自己。

      她今晚站出来指出毒酒,在他眼里,她或许就是那个暴露了什么的人。

      养心殿的这场“问话”,就是他要来试探她的。

      沈绾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亥时末刻,她如约出现在养心殿外。

      养心殿是皇帝的寝殿,也是他日常批阅奏章、接见重臣的地方。此刻殿中灯火通明,门外的禁军比平时多了一倍,盔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高胜早已在殿外等候,见她来了,躬身行了一礼:“沈才人,陛下在里面等着了。请随老奴来。”

      沈绾宁跟着高胜穿过朱红大门,走过一道又一道长廊,最后在一扇雕着五爪金龙的紫檀木门前停下。高胜推开门,侧身让开一步,对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绾宁迈步走进去。

      养心殿的书房比她想象的更大。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类卷宗和典籍。正中是一张巨大的紫檀书案,案上铺着一张未画完的舆图,舆图上标注着大昭西北边境的山川河流。书案旁边放着一盏铜鎏金的博山炉,炉中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灯光下打着旋。

      萧承煜就坐在书案后面。

      他已经换下了宴上的玄色龙袍,此刻只穿了一件月白暗纹的常服,头发也未束冠,只是用一根玉簪随意挽了一下。没有冠冕和龙袍的加持,他看起来反而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那种威严不是来自衣饰,而是来自骨子里的东西。

      一个人在自己最熟悉的环境里卸下伪装的时候,反而最接近真实的样子。

      沈绾宁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端端正正地跪下行礼:“臣妾沈氏,参见陛下。”

      “起来。”

      萧承煜没有抬头,手里握着一支朱笔,正在舆图上的某个位置画了一个圈。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那个圈的位置——凉州以北,渭水上游。那是北狄骑兵最容易渡河南下的位置,也是大昭边关防线最薄弱的一段。

      他画的不是狩猎图。

      是防御图。

      “看够了?”萧承煜的声音忽然响起,笔未放下,头也未抬。

      沈绾宁收回目光,垂下眼帘:“臣妾失礼。”

      “你倒是挺会‘失礼’的。”萧承煜终于抬起头来,将朱笔搁在笔架上,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宴上一回,这里一回。”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可以算得上平淡。但沈绾宁听得出来,这种平淡底下是毫不掩饰的审视。

      “臣妾知罪。”

      “你知什么罪?”萧承煜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你的罪不是失礼,是你不该引起朕的注意。”

      沈绾宁没有说话。

      “说吧。”萧承煜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入宫三个月,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当你的才人。今夜却忽然当众指出三皇子的酒里有毒——以你的心性,你不是那种会出风头的人。所以,你在那杯酒里闻到那股气味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沈绾宁垂下眼帘:“臣妾在想,如果三殿下喝了那杯酒,臣妾会是第一个被怀疑的人。”

      萧承煜的目光微微一动。

      这个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他以为她会说“为了救三殿下”、“为了尽忠职守”之类的话。这种话他在御前听过太多,说的人以为自己在表忠心,却不知道听的人一个字都不信。

      但她说的不是这些。

      她说的是实话。

      因为在那种情况下,一个末席才人如果胆敢当众出声,唯一的合理解释就是——她别无选择。

      “继续说。”萧承煜的声音不变,但沈绾宁从他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他的兴趣被勾起来了。

      “臣妾入宫才三个月,位份低微,在宫中没有根基。今晚宴席上,臣妾打翻了碟子,是第一个引人注目的举动。如果三殿下紧接着中毒身亡,所有人都会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想。到时候无论臣妾说什么,都没有人会相信臣妾是清白的。”沈绾宁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所以臣妾出声,不是勇敢,是自保。只是臣妾运气好,赌对了。”

      萧承煜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敷衍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玩味的笑。这个笑容只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就消失了,但沈绾宁看到了。

      “沈才人,”他回到书案后面坐下,重新拿起那支朱笔,在指间转了两圈,“你是第一个在朕面前承认自己胆小怕事的人。”

      “臣妾不敢欺君。”

      “你已经在欺君了。”萧承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很淡,像是随口一提,“你入宫不是为了当妃子,你是为了查你父亲的案子。对不对?”

      沈绾宁的心猛地沉了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

      “臣妾的父亲沈砚之,三年前因罪被处置,这是朝廷定论。臣妾入宫,只是奉旨采选,不敢有其他心思。”她说完,又补了一句,“陛下为何会这样问?”

      萧承煜看着她,没有回答。

      片刻后,他忽然换了一个话题:“你今天在大殿上说,你自幼嗅觉异于常人。朕让太医院查了你的入宫记录,你的外祖父是前任太医署医正周仲明,你的母亲周氏是京中有名的女医。你从小跟着她学医,认毒识药,不在话下。”

      “是。”

      “那朕问你一个问题。”萧承煜将朱笔点在舆图上凉州的位置,“如果你是一个带兵的将领,你要从凉州往北推进三百里,中间要经过一片戈壁,三条河流,两座山口。北狄骑兵常年在这一带活动,补给线极容易被切断。你会怎么打这场仗?”

      沈绾宁愣住了。

      她从没想过皇帝会在养心殿的书房里问她一个兵略问题。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目光落在那张舆图上。凉州,渭水,北狄——这是她父亲当年督粮的地方。

      “陛下,这个问题——”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抬头看着他。

      “怎么?答不出来?”

      “不是答不出来。”沈绾宁的声音变得慢了下来,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说,“是这个问题本身就有问题。”

      萧承煜挑了挑眉:“哦?”

      “凉州往北推进三百里,看起来是在进攻,但实际上补给线一旦拉长到三百里,北狄骑兵不需要正面作战,只需要不断骚扰粮道,我军的攻势就会不攻自破。”沈绾宁看着舆图上的凉州位置,目光不自觉地变得锐利了几分,“所以真正的打法,不是从凉州往北推进三百里,而是分兵两路。一路佯攻正面,吸引北狄主力;另一路从西侧的贺兰山口迂回包抄,截断他们的退路。贺兰山口地势复杂,不利于骑兵大规模展开,但非常适合轻装步兵设伏。”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萧承煜已经放下了朱笔,正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里不再是审视和探究,而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她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你父亲教过你这些?”他问。

      “没有。”沈绾宁如实回答,“臣妾幼年曾在凉州住过三年,那三年里,臣妾见过边关的仗是怎么打的。不是从兵书上看的,是亲眼见的。”

      萧承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博山炉里的龙涎香已经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从炉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在空气中散开,化成一片若有若无的薄雾。

      “你回去吧。”他忽然说。

      沈绾宁一愣:“陛下不是要问臣妾今晚的事吗?”

      “问完了。”萧承煜低下头,重新拿起朱笔,在舆图上添了一道线,“今晚的事,朕自有判断。你救了朕的弟弟,该赏就赏,该罚也跑不了。具体怎么处置,明天让内务府拟了旨再说。”

      沈绾宁跪下行礼:“臣妾告退。”

      她起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身后忽然又传来他的声音。

      “沈才人。”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萧承煜没有抬头,手中的朱笔悬在舆图上方,笔尖微微颤动,像是一只在夜空中犹豫着该往哪里飞的鸟。

      “你父亲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沈绾宁的心口像是被人攥了一下,疼得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陛下——”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陛下知道臣妾的父亲……”

      “朕该知道的,都知道。”萧承煜打断了她,语气比方才低沉了几分,“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了不少。”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

      沈绾宁站在门边,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看着他。

      那个二十八岁的年轻帝王坐在书案后面,灯光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锋利的轮廓。他没有看她,像是在全神贯注地画着舆图上的那条线。

      但他握笔的手,比方才紧了几分。

      “你去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沈绾宁没有再多问一个字,转身走出了养心殿。

      夜风扑面而来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汗湿了。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说了那句话——“你父亲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父亲的事不是她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

      她忽然意识到,萧承煜知道一些东西。不止是一些,可能是很多。甚至可能是全部。

      如果他什么都知道,那这些年来他为什么不为父亲平反?如果他也知道是冤案,那为什么不翻案?如果他不打算翻案,那又为什么要对她说这句话?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住处的。

      青萝已经等得急坏了,见她进门连披风都没解就直接站在窗前发愣,又是倒茶又是催她休息。沈绾宁一言不发地坐到床边,褪了鞋袜,披散头发,吹灭了蜡烛。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盯着床顶的帐幔,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萧承煜说“朕该知道的都知道”——说明旧案的事,他确实知情。

      他说“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了不少”——这句话更有意思。“不该知道的”是什么?是他不该知道却知道了的,还是不该让别人知道而他知道的?

      还有那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

      父亲不是她想的那样。

      那就是说,她以为的真相,不是真相。

      黑暗里,沈绾宁闭上眼睛,手指无声地攥紧了被角。

      三个月来,她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在黑暗中摸索。

      黑暗中有人已经掌了灯,但那盏灯的后面,站着的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一定要找到那个答案。

      窗外的石榴树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翻了个身,又静静地躺平了。

      远处,凤仪殿的方向,灯还亮着。

      贵妃榻前,一盏茶还没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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