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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狩宴 景和三年的 ...

  •   景和三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才过了八月十五,北边吹来的风里就带了凉意,打在含元殿外那两排描金宫灯上,穗子一下一下地晃。宫人们比往日更忙碌些,因为今日是秋狩回銮后第一场大宴,不止后宫嫔妃要列席,三品以上朝臣、宗室亲贵、还有此番随驾秋狩的武将们都要入席。含元殿里里外外点了不下三百盏灯,烛火将殿中那十二根盘龙金柱映得熠熠生辉,连地砖上嵌的云纹都看得分明。

      沈绾宁坐在最末一排。

      她是今年采选入宫的才人,入宫不过三个月。按大昭后宫的规矩,才人位列正七品,在今日这场宴席上,她能有一席之地已是沾了“新晋嫔妃须列席宫宴”这条宫规的光。她的座位被安排在大殿东侧最末端的角落里,左手边是同样新入宫的周才人,右手边是一根柱子,柱子上头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凤眼半阖,像是看遍了大殿里的热闹,连眼皮都懒得抬。

      周才人是个话多的。从开宴到现在,她已经悄悄把殿中所有要紧人物给沈绾宁指了一遍——那位穿绛紫锦袍的是户部尚书赵桓,管着天下钱粮;那位坐在左侧上首的是兵部侍郎陆明川,贵妃娘娘的嫡亲兄长;那位白发老臣是太傅周敏中,三朝元老,连陛下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沈绾宁一面听,一面将这些人脸与名字一一对上,心里默默记下。

      过目不忘这个本事,她从小就有的。父亲在世时曾说她若是男儿身,科举应试不在话下。但沈砚之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这个女儿如今坐在这座大殿里,不是来科举应试的,是来赴一场不知何时就会送命的局。

      “沈才人,你看那边。”

      周才人又凑过来,用团扇遮住半张脸,朝大殿正前方努了努嘴。

      沈绾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一个她不必记也知道是谁的人。

      景和帝萧承煜端坐在大殿正中的御座上,一身玄色龙袍,袍上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生了一张极好看的脸,眉骨高而挺,鼻梁如削,薄唇微微抿着,眼尾略微上挑,是那种天生就带着凌厉的长相。但他此刻的神情并不凌厉,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他正侧着头,听身边的内侍总管高胜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点一下头,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种温和是假的。

      沈绾宁只看了一眼就做出了这个判断。

      不是她有多了解这位皇帝,而是她见过真正温和的人。她父亲沈砚之就是一个真正温和的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说话的声音从来不急不缓,对谁都是一样的好脾气。而萧承煜的笑,笑不到眼底。他的眼睛是冷的,像是一汪结了冰的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藏着什么都看不见。

      这样的人,不会对任何人真正放下戒心。

      “陛下身边那位穿大红宫装的,就是贵妃娘娘。”周才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几分紧张,“听说贵妃娘娘脾气不好,咱们待会儿要是被点到上前敬酒,可得小心些。”

      沈绾宁将目光移向萧承煜身侧。

      陆明姝坐在御座右侧下方第一席的位置,一身大红织金凤纹宫装,满头珠翠,眉间贴着梅花钿,一张脸精致得像是画上去的。她此刻正端着酒杯与对面的三皇子萧承珩说话,笑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过分热络,又不显得冷淡疏离,是那种在后宫里修炼了许多年才能拿捏得分毫不差的分寸。

      三皇子萧承珩倒是一副不怎么上心的样子,斜斜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贵妃的话,目光时不时飘向殿外,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盘算着什么时候能离席。

      “三殿下左边那位是二殿下,”周才人尽职尽责地继续介绍,“右边空着的那席是四殿下的,听说四殿下身子不好,今日大约是来不了了。”

      沈绾宁的目光在三皇子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二皇子萧承曜。

      与三皇子的散漫不同,二皇子萧承曜坐得笔直端正,一身月白锦袍,面容温和,气质儒雅,正与身旁的几位老臣低声交谈,看上去像是一位礼贤下士的贤王。但他偶尔抬眼看人时,眼底有一闪而过的锐利,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刀,平时不露锋芒,出鞘时必然见血。

      沈绾宁在心里默默把这三个人的名字与面相一一对应牢。

      萧承曜,权。萧承珩,情。萧承澈,今日未到。

      父亲的旧案若要翻查,必然绕不开这些站在大昭权力顶端的人。她不知道他们之中谁与当年的事有关,也不知道他们之中谁是敌谁是友,甚至不知道这座大殿里有多少人是来看热闹的,有多少人是来等机会的。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入宫三个月,今日是她离这些核心人物最近的一次。

      不能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父亲说过,越是接近真相,越要像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诸位——”内侍总管高胜忽然高唱一声,大殿中瞬间安静下来,“今日乃秋狩回銮庆功之宴,陛下赐酒,共饮此杯!”

      所有人齐齐起身,举起酒杯。

      沈绾宁也站起来,双手捧着酒杯举到眉前。她的动作不紧不慢,与身边所有人一模一样,不多一分,不少一分。三个月的时间,足够她把宫规礼仪练到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地步。

      萧承煜从御座上站起来,举杯环视殿中,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整座大殿:“秋狩告捷,诸卿劳苦。朕以此酒,敬天地,敬社稷,敬诸位。”

      他说完,仰头饮尽。

      殿中百官齐齐饮尽。

      沈绾宁将酒杯凑到唇边,正要饮下,忽然顿住了。

      酒没问题。她在举杯的瞬间就已经确认过了——她对毒物和药性有一种天生的敏感,这种敏感来自母亲那边的血脉,她的外祖父曾是太医署的首席医官,母亲自幼耳濡目染,也学了一手好医术。沈绾宁从小跟着母亲认药、辨毒、闻香,那些寻常人分辨不出的细微差别,在她这里就像黑白一样分明。

      这杯酒里没有毒。

      但她闻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在自己的酒杯里。

      是从前方飘过来的。

      宴席上的酒是统一的御赐琼花酿,气味清甜,带着一点桂花的香气。但现在飘过来的这缕气味里,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那种苦杏仁味,来自一种叫“冷凝草”的毒物。冷凝草的根茎晒干后磨成粉,混入酒中几乎无色无味,唯一的破绽就是会带出一点苦杏仁的气味。但这点气味极淡,寻常人根本分辨不出,更何况宴席上觥筹交错、酒香四溢,谁会注意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但沈绾宁注意到了。

      她下意识地顺着气味的方向看过去。

      那气味不是从御座上飘来的。

      是从三皇子萧承珩的方向。

      此刻,一个内侍正端着托盘从侧殿小门穿过来,托盘上放着一只鎏金酒壶,正朝三皇子的席位走去。那只酒壶,是三皇子席上的专供酒壶——三皇子不爱喝琼花酿,宫里人都知道,所以他席上备的是另一种烈酒,由专人另壶伺候。

      那个内侍走得很快,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但沈绾宁注意到一个旁人不太会注意的细节——他走路的时候,右脚略微往外撇,像是膝盖受过伤的样子。

      换酒的人不是他。

      沈绾宁的目光掠过那个内侍,看向他身后。侧殿门口还站着另一个内侍,穿着同样的服制,但那个人的站姿不太一样——他站得很直,肩膀微微后绷,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随时准备松手。

      那是习武之人的站姿。

      她在边关住过三年,见过无数将士,一个人练没练过武,她看站姿就能分辨。

      那个站在侧殿门口的内侍,不是内侍。

      但她来不及多想了。

      因为三皇子已经伸手去接那只酒壶。

      沈绾宁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得飞快。

      直接出声阻止?不行。她一个末席才人,在宫宴上当众喊出“酒里有毒”,无论毒是真的还是假的,她都活不了。如果酒里真的有毒,那下毒之人不会让她活;如果酒里没毒,那诬告之罪也够她死上好几回。

      告诉身边的人?来不及了。周才人正端着酒杯傻笑,根本指望不上。

      她只有一个办法。

      “周才人,”沈绾宁忽然偏过头,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同时脚下一个趔趄,手肘“不小心”撞翻了面前的一碟桂花糕。

      碟子翻倒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周才人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呀”了一声,声音又尖又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三皇子萧承珩刚接过酒壶的手顿了一顿,目光朝这边扫了一眼。

      就是这一顿。

      沈绾宁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这短短的一瞬,飞快地朝三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端酒的内侍还站在三皇子身边,等着斟酒。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沈绾宁心里一沉。

      酒壶里的毒,已经下好了。

      “臣妾失仪,请陛下恕罪。”沈绾宁站起身来,朝御座方向欠身行礼,声音不急不缓,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惶恐。

      萧承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是今晚他第一次正眼看她。那目光不冷不热,像是打量一件多出来的摆设,带着审视,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

      “无妨。”他的声音很淡,“坐吧。”

      沈绾宁重新坐下,心里却在飞速地计算着距离和可能发生的事。

      贵妃陆明姝也朝她看过来,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悦。一个才人在宫宴上打翻碟子,说小也不小,但说大也大不到哪里去。她没有发作,只是皱了皱眉,又转回去继续和三皇子说话。

      三皇子已经不再看这边了。

      他倒了酒,端起来闻了闻——他似乎也察觉到了一点不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他还是举起了酒杯。

      沈绾宁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不行。她不能让他喝下去。不是因为三皇子这个人,而是因为如果三皇子在她面前中毒身亡,她作为今晚唯一“失仪”的人,会第一个被怀疑。

      何况,那个站在侧殿门口的人还在看着。

      他在等三皇子喝下去。

      “三殿下。”

      沈绾宁的声音不大,但在她开口的那一刻,整座大殿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因为她站了起来。

      一个末席才人,在宫宴上,未经传召,擅自起身说话。

      这不合规矩。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惊讶的,有不解的,有看好戏的,也有等着看她怎么死的。

      萧承煜的眼睛眯了一下。

      萧承珩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陆明姝的脸色沉了沉。

      沈绾宁不慌不忙地朝萧承珩的方向欠了欠身,声音平稳如水:“三殿下手中的那杯酒,能不能请殿下稍等片刻再饮?”

      “为何?”萧承珩歪了歪头,嘴角挂着笑,但眼神里没有笑意。

      沈绾宁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因为臣妾闻到了一股不应当出现在殿中的气味,”她说,“从三殿下那杯酒里飘出来的。”

      大殿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萧承珩的笑容僵了一瞬,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酒杯,又抬头看了看沈绾宁,眼神变了。

      陆明姝霍然站起身来,厉声道:“沈才人,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宫宴之上,无凭无据污蔑膳食有毒,是死罪!”

      “臣妾并未说酒中有毒。”沈绾宁的语气依然平静,“臣妾只是说,闻到了一股不应当出现的气味。”

      “什么气味?”萧承煜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整座大殿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绾宁转过身来,面向御座,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回陛下,是苦杏仁的气味。”

      萧承煜的目光微微一沉。

      他身边的高胜脸色已经变了。苦杏仁味意味着什么,这座大殿里但凡有点阅历的人都知道——那是冷凝草独有的气味。而冷凝草,是宫中严令禁止的毒物。

      “高胜。”萧承煜的声音仍然平稳,听不出喜怒。

      “老奴在。”

      “验酒。”

      高胜快步走到三皇子席前,双手接过那杯酒,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银针探入酒液中,片刻后取出——针尖没有变黑。

      陆明姝冷哼一声:“银针未黑,分明是沈才人信口——”

      “拿纸来。”高胜打断了她。

      这个老太监在宫中伺候了三十年,验毒的手段远比一根银针要老辣得多。他从身边小太监手里接过一张试纸,将酒液滴在纸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往纸上滴了一滴药水。

      纸变了颜色。

      淡淡的蓝色。

      是曼陀罗汁混了少许别的药,加了调味遮盖。曼陀罗不比砒霜那么烈,可真进了肚,神志会乱,脉搏会乱,若再配上别的东西……一个身子底子本就比常人热的武将,说不定还真能在酒席上“猝发心疾”。

      高胜的手指微微颤抖,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敢相信:“陛下,酒中确实有毒。不是砒霜,是曼陀罗。”

      大殿中一片哗然。

      萧承珩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看了看手中的酒杯,又看了看沈绾宁,目光里满是震惊。

      萧承曜也站了起来,眉头紧锁。

      陆明姝的脸色白了一白,但她很快镇定下来,沉声道:“既然酒中有毒,那沈才人又是如何知道的?莫非她与下毒之人有关?”

      “贵妃娘娘,”沈绾宁转过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臣妾自幼嗅觉异于常人,能分辨出许多常人闻不到的气味。方才三殿下倒酒时,臣妾便闻到了一丝不应出现的苦杏仁味。臣妾虽不能确定酒中是否有毒,但心想若万一有事,臣妾知情不报,罪过更大。所以才斗胆出声提醒。”

      她说这话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侧殿门口。

      那个“内侍”已经不见了。

      沈绾宁收回目光,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这酒,是直接送到三殿下席上的。”一直沉默的萧承曜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端酒的人呢?”

      众人四下张望,这才发现方才端酒的内侍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追。”萧承煜只说了一个字。

      殿外的禁军立刻行动起来,脚步声在夜色中远去。

      萧承煜从御座上站起来,缓步走下台阶。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这座大殿里每个人的恐惧。

      他走到三皇子席前,拿起那只鎏金酒壶,在手里转了转。

      “这是三弟席上的专供酒壶,”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就是说,下毒的人知道三弟不喝琼花酿,知道他席上有另外的酒,知道什么时候换酒不会被发现。”

      他把酒壶放下来,转过身,目光扫过殿中所有人。

      最后,他看向沈绾宁。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是审视。

      是探究。

      “沈才人,”他说,“你救了朕的三弟。你想要什么赏赐?”

      沈绾宁垂下眼帘,端端正正地跪下来:“臣妾不敢求赏。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萧承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跪在地上的女子穿着一身浅碧色的宫装,发间只簪了一对素银簪子,没有多余的首饰,在一殿珠光宝气中显得格格不入。她的面容算不上绝色,但那双眼睛很特别——不是特别大,也不是特别亮,而是特别的静,像是一潭深水,看着波澜不惊,底下却藏着看不透的深浅。

      她跪下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

      不是那种刻意挺出来的硬气,而是一种骨子里的东西。

      萧承煜忽然想起来,这个沈才人是谁了。

      沈砚之的女儿。

      那个三年前因为“通敌失粮案”被问罪的大理寺少卿沈砚之。

      有意思。

      “起来吧。”他说。

      沈绾宁站起来,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大殿里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落在她身上,有惊奇的,有打量的,也有带着冷意的。

      陆明姝坐回了自己的席位,脸色不太好看。一个才人在宫宴上出尽风头,对她来说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更何况,沈绾宁方才的表现太过从容了——不像是误打误撞,倒像是早有准备。

      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翠屏俯下身来,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娘,这位沈才人,就是沈砚之的女儿。”

      陆明姝端茶的手顿了一顿。

      沈砚之。

      这个名字,她不陌生。

      当年陆家能在边关军粮案中全身而退,沈砚之的“认罪”功不可没。如今他的女儿进了宫,还在宫宴上出了这么大的风头——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查一查她。”陆明姝放下茶盏,声音压得很低,“入宫三个月来,她都做了些什么,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一件都不许漏。”

      翠屏点了点头,悄悄退了下去。

      宴席继续进行,歌舞照旧,觥筹交错间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毒酒事件从未发生过。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三皇子萧承珩喝了几杯压惊酒,缓过神来后,专门走到沈绾宁席前,站定了,低头看了她一眼。

      “沈才人,”他说,语气比方才正经了许多,“今日这杯酒,我萧承珩记下了。”

      沈绾宁站起身来行礼:“三殿下言重了。”

      萧承珩摆了摆手,没再多说,转身回了自己的席位。但他在经过萧承曜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

      “二哥,这宫里来了个有意思的人。”

      萧承曜端着酒杯,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末席的浅碧色身影,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宴散时,已是亥时三刻。

      沈绾宁跟着其他新晋嫔妃一起退出含元殿,夜风迎面扑来,凉得人一激灵。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正准备回自己的住处,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沈才人留步。”

      她回过头。

      内侍总管高胜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廊柱下,手里提着一盏宫灯,灯光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高公公。”沈绾宁欠身行礼。

      高胜走上前来,脸上挂着笑,但那双在宫里练了三十年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公事公办地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陛下口谕:今夜亥时末,请沈才人到养心殿问话。”

      沈绾宁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分毫。

      “臣妾领旨。”

      高胜点了点头,提着灯转身走了。夜风卷起他身后的一地落叶,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旋,又无声无息地落下来。

      沈绾宁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灯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夜,才是真正的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秋狩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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