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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养心殿 申时未到, ...

  •   申时未到,养心殿外的禁军比平日多了一倍。

      沈绾宁跟着高胜穿过那道雕龙朱门时,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廊下站着的太监宫女全都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出。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不是一个两个人在说,而是好几个人在争,声音虽不高,但语气里都压着火。

      高胜在门前停下,侧身对她低声道:“沈美人,陛下吩咐了,您进去后站在东侧屏风后面伺候茶水,不必出声,只听只看便是。”

      沈绾宁点了点头。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颜色极素的月灰宫装,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从头到脚没有任何抢眼之处。旁听军机议事这种事,越是低调越安全。任何一点多余的鲜艳,都会变成旁人攻讦的把柄。

      她端着茶盘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绕过东侧那架八扇紫檀屏风,在屏风后面的小几旁站定。从她的位置看出去,能看到养心殿正厅的全貌——萧承煜坐在正中的龙椅上,面前站着五位大臣,个个身着官袍,面色凝重。

      “陛下,怀远城破,三千将士殉国,此乃国殇。”说话的是站在最左边的一位白发老臣,沈绾宁认得他——太傅周敏中,三朝元老,连皇帝都要给他三分薄面,“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查责任,而是稳住凉州。凉州若再失守,北狄骑兵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中原腹地。”

      “周太傅此言差矣。”站在右首的兵部尚书赵桓摇头,语气硬邦邦的,“若不追查责任,那三十万石军粮被截的事就这么算了?这次截的是粮,下次截的就是援军。截粮的人不揪出来,前线将士谁还敢指望朝廷的补给?”

      “赵尚书说得轻巧。”另一个穿绛紫官袍的中年男人冷冷开口。沈绾宁的目光扫过去——此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与贵妃陆明姝有五六分相似,眉眼之间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倨傲。陆明川,兵部侍郎,贵妃的亲哥哥,手握北境军权的人。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字字带刺,“贺兰山口的粮道,地形复杂,沿途匪患猖獗,本就是千年难题。你赵尚书坐在京城户部衙门里,动动嘴皮子就要追查,查谁?查到什么时候?凉州等得起吗?”

      赵桓脸色一沉:“陆侍郎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官执掌户部,每一粒粮都是从天下百姓嘴里省出来的。三十万石军粮说没就没,若连个交代都没有,本官如何向陛下复命?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够了。”萧承煜的声音不大,但整座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从龙椅上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从五位大臣面上一一扫过。那道目光沉而冷,像腊月里结了冰的井水,不声不响,却让每个人都下意识地绷直了脊背。

      “怀远城的账,朕记着。贺兰山口的粮,朕也要查。”他一字一顿地说,“但眼下最要紧的,是凉州。凉州守军不到两万,北狄骑兵号称五万,就算打个对折也有两万五。兵力悬殊,粮草不足,怎么守?”

      陆明川上前一步:“陛下,臣愿领兵北上,增援凉州。”

      萧承煜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那一眼的时间很短,但沈绾宁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迟疑。他不信任陆明川——不是因为陆明川没有领兵的能力,而是因为这次的军粮被截,恰恰发生在陆家掌控的北境防线上。在查出是谁截粮之前,他不能把援军的指挥权交给一个陆家的人。但他也不能直接拒绝。拒绝陆明川,就是打陆家的脸,而陆家在北境三州的根基太深,现在还不能动。

      “陆侍郎忠心可嘉。”萧承煜的语气不咸不淡,“不过北境防线牵一发而动全身,陆侍郎身兼兵部要职,不可轻离中枢。凉州援军的主将,朕另有考虑。”他不等陆明川反应,直接转向周敏中,“太傅,你门生故旧遍天下,给朕举荐几个人选。”

      周敏中沉吟片刻,报出了两个名字。

      萧承煜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将茶盏搁下,目光不经意地朝东侧屏风的方向扫了一眼。

      沈绾宁会意,端着茶盘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御前,将凉了的茶盏换下,重新沏了一杯热茶。她做这些事时动作极轻极稳,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她能感觉到,五双眼睛正从不同的方向打量着她。尤其是陆明川——他的目光像一把刀子,从她端着茶盘走进正厅的那一刻起就盯住了她,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沈绾宁垂着眼帘,面不改色地退回到屏风后面。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刚才听到的每一个要点。

      第一,怀远城破的直接原因是军粮被截,援军无法北上。第二,陆明川主动请缨领兵增援,但皇帝没有答应——这说明皇帝对陆家已经起了戒心。第三,太傅举荐的两个人选,皇帝都没有当场拍板,说明他对军中也缺乏足够的信任。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从头到尾,没有人提到北狄骑兵是如何知道怀远城粮草不足的。两万骑兵围一座只有三千守军的边城,如果不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北狄人不可能知道这座城好打。

      有内奸。

      而那个内奸,和截粮的人,很可能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批人。

      议事在一个时辰后结束了。大臣们鱼贯退出养心殿,沈绾宁注意到陆明川在经过屏风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朝屏风里面看,但他一定知道她站在那里。

      殿门重新合上。

      萧承煜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一只手揉着眉心。那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帝王,倒像是一个已经打了几十年仗的老卒。那种疲惫是装不出来的。

      沈绾宁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将茶盏重新斟满,轻轻放在他手边。她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她在。

      “刚才那些话,”萧承煜忽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你都听到了。说说,你怎么看?”

      沈绾宁顿了顿。他问的不是“记住了吗”,而是“你怎么看”。这意味着他要的不只是一双耳朵,还有一个脑子。

      “臣妾斗胆。”她在他下首三步的地方站定,“方才陆侍郎和赵尚书争执时,陆侍郎说了一句话——‘贺兰山口的粮道地形复杂匪患猖獗,本就是千年难题’。这句话放在三年前是对的,放在今天,是错的。”

      萧承煜睁开眼:“为什么?”

      “因为三年前贺兰山口以南有一条备用粮道,当时还能使用。那条粮道经渭水河谷绕行,比主道多走三日路程,但胜在地势平缓,沿途有驻军护粮,匪患极少。”沈绾宁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臣妾幼年在凉州居住时,随父亲走过那条路。后来贺兰山口屡次发生劫粮事件,当地守将便将粮草一分为二,一半走主道,一半走备用道,确保万无一失。方才陆侍郎只提主道被截,却绝口不提备用道为何没有启用,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萧承煜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沉,也很锐利:“你继续。”

      “陛下,”沈绾宁迎着他的目光,“怀远城被围七日,援军不至,粮草先断。如果备用粮道没有被废,至少能送十万石粮食到前线。怀远城就能多撑十天,等来援军。”

      萧承煜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备用粮道的事,但三年前那场贪墨案之后,边关防务进行了全面调整,新旧交替之间,很多细节被埋进了故纸堆。沈绾宁提的这个点,朝堂上没有一个人提过。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备用粮道不是不能启用,而是有人不想它被启用。”

      沈绾宁垂眸:“臣妾只提供所知的事实,不敢妄下判断。”

      “你已经下了。”萧承煜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面,背对着她。他的肩膀线条硬朗而笔直,龙袍上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头随时可能睁开眼睛的猛兽。片刻后,他忽然换了一个话题:“你还记不记得朕昨晚对你说过的话。”

      “记得。”

      “朕说了什么?”

      “陛下说——”她抿了抿唇,把那句沉甸甸的话重复了一遍,“‘你父亲当年不是因罪而死,而是因为知道得太多。’”

      “今天你又知道了这么多,”他转过身来,声音里多了一层她从未听过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答案,又像是在问一个问题,“你说朕该拿你怎么办?”

      沈绾宁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很安静的一瞬。然后她说:“臣妾今天所知道的一切,都可以忘掉。陛下只需告诉臣妾一件事——我父亲不该死。是不是。”

      这个问题,她等了三年。

      上一回在养心殿的夜里,她问过一次,但他没有回答。今天她又问了一次,还是同样的语气,平平的,稳稳的,像是在问他今天茶好不好喝。但她的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萧承煜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到了。

      沈绾宁垂下眼帘,屈膝朝他行了一礼。那个礼比任何时候都端得正,但她直起身子时眼眶微红,嘴角却勾出了一点笑意。很淡,一闪就收了。

      “那臣妾就把今天的事都忘掉。”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陛下放心,臣妾记性好,忘掉的事从来不提第二次。”

      她端起茶盘,转身朝殿外走去。

      “沈美人。”身后,萧承煜忽然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

      “今晚贵妃在凤仪殿设宴,为北境军眷祈福。”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你去不去?”

      沈绾宁微微侧过头,廊下的风吹动她耳边一缕碎发,半明半暗的光落在她侧脸上,看不清表情。

      “臣妾若不去,贵妃娘娘该不高兴了。”她顿了顿,“臣妾若去了,贵妃娘娘恐怕更不高兴。”

      萧承煜没有接话。

      沈绾宁也没等他接。她欠了欠身,端着茶盘走出了养心殿。

      高胜守在门外,远远见她出来,老眼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替她将廊下的灯笼挑亮了些。沈绾宁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带着等在外面的青萝,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路上青萝贴着她的耳朵,压低声音说:“小姐,何医官那边回话了。他说,当年下令把老爷从大理寺狱转到北镇抚司的人,是前任锦衣卫指挥使——骆衡。”

      沈绾宁的脚步骤然一顿。

      前任锦衣卫指挥使,骆衡。

      这个人她太熟悉了。父亲当年查军粮案的时候,很多线索的调取都绕不开锦衣卫,而锦衣卫向来只听一个人的命令。

      “骆衡现在人在哪里?”她压低声音问。

      “死了。”青萝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景和二年,病死在任上。”

      景和二年。

      沈绾宁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景和元年父亲被转移进诏狱,景和二年骆衡就死了。一个正值壮年的锦衣卫指挥使,说病死就病死了,死得可真不是时候。

      “小姐,”青萝攥着她的袖子,声音更低了,“现在能知道真相的人,除了周福,会不会已经没有别人了?”

      沈绾宁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秋日的天色暗得很快,方才还是亮的,一转眼就灰蒙蒙了。远处凤仪殿的方向亮起了一片灯火,暖融融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那就去找周福。”她收回目光,大步朝住所走去,“贵妃娘娘今晚有宴,大半后宫的人都在凤仪殿。这是个空档。”

      “今晚?”青萝吃了一惊,“会不会太急了——”

      “等了三年,不急。但周福在北镇抚司待过,他知道自己知道太多。这样的人,随时可能被人灭口。”沈绾宁的声音压得极低,“之前死的那个送酒内侍,下一个不知道会是谁。我们不能等。”

      青萝看着她的侧脸,月光和灯火的交界处,那双眼睛沉静如井,没有一丝波澜。

      青萝用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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