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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断掉的琴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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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若霖二十岁那年,翟雨泊搬走了。
不是突然的。像一堵墙开裂,先是头发丝那么细的一条缝,然后一天天变宽,直到整面墙轰然倒塌。翟若霖不是没看见那条缝,他看见了,他只是不相信墙会倒。他以为只要他站在那里,用身体抵着,墙就不会倒。
但他忘了,墙的另一边站着的人也在推。
是从那通电话开始的。
五月的一个晚上,翟雨泊在阳台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翟若霖只能听见几个词——“不用了”“我自己可以”“真的不用”。挂掉之后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久到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掉在地上碎成灰白色的粉末。
“谁的电话?”翟若霖靠在门框上问。
“沈既明。”
“他又找你干什么?”
“他问我周末有没有空,想请我吃饭。”
“你怎么说?”
“我说没空。”
翟若霖没再问。他转身走回屋里,从抽屉里拿出那包放了很久的烟,抽出一根,没点,夹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回去了。他想:没空。她说没空。但她说“没空”的时候声音是软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黄油,软到随时会化。
如果她真的不想去,她会说“不去”。说“没空”,意思是“想去但不敢去”。
翟若霖知道。他太了解翟雨泊了。
了解翟雨泊的每一个语气、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呼吸的深浅。他知道哥哥说“没事”的时候通常是“有事”,说“我累了”的时候通常是“我心里很乱”,说“没空”的时候,是“我在犹豫”。
翟雨泊在犹豫。
这个念头像一把锯子,从翟若霖的胸口拉过去,一下,两下,慢的,不急的,但每一刀都拉在同一个位置,直到那块地方血肉模糊。
周末。
翟雨泊说要去公司加班,出门的时候穿了一件新衬衫。蓝色的。
蓝色。
翟若霖站在阳台上,看着哥哥骑上那辆旧电动车,背影消失在巷口。衬衫的蓝色在阳光下很亮,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天空。
他记得那件衬衫。上周翟雨泊带回来的,装在购物袋里,标签还没剪。他问“买新衣服了?”翟雨泊说“嗯,打折买的”。他说“我看看”,翟雨泊把衬衫从袋子里拿出来,在他面前抖开。蓝色的,棉质的,领口有一行英文刺绣。他摸了摸面料,很软,很薄,像第二层皮肤。
“好看吗?”翟雨泊问。
“好看。”翟若霖说。
他当时没问:为什么买新衬衫?以前的不能穿了吗?要见谁?
他不问,因为他怕知道答案。
现在他站在阳台上,看着那片蓝色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了。
他点了一根烟。
吸了一口。
肺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想起哥哥说过的话——“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哥,你知道吗?你对我不好,比我抽烟要毒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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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
翟雨泊还没回来。
翟若霖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给哥哥发了三条消息,没有回复。
十一点。没有回复。
十二点。没有回复。
凌晨一点,门锁响了。
翟雨泊推门进来,头发有点乱,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身上有淡淡的酒味。不是白酒,是红酒,甜的,腻的,像某种腐烂的水果散发出的气息。
翟若霖坐在黑暗中,没有开灯。
“怎么不开灯?”翟雨泊的声音有点哑,伸手去摸开关。
“别开。”
翟雨泊的手停在半空中。
“哥。”翟若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低沉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手指按住,震动从琴身传到地面,再传到脚底,“你今天不是去加班。”
沉默。
“你跟沈既明吃饭了。”
翟雨泊把手放下来,在黑暗中站着。
“他请你的?还是你请他的?”翟若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菜单,“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你给他夹菜了吗?他送你回来的?送到楼下还是送到门口?你们在车里接吻了吗?”
“翟若霖。”翟雨泊的声音突然变了,不是生气,是一种很累很累的疲惫,“你能不能不要这样?”
“我哪样?”
“你这样。你每一次都这样。我跟任何人说一句话,你就问八百个问题。我加班,你问我和谁一起。我晚回来十分钟,你问我去哪了。我换一件新衣服,你问我是买给谁看的。”翟雨泊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二十四岁的时候你说你不能让我找别人。现在你二十岁了,两年过去了,我还是一个人。你告诉我,你打算让我一个人到什么时候?”
翟若霖站起来。
黑暗中他的轮廓很高大,肩膀比以前更宽了,站在翟雨泊面前像一堵墙。
“我说过了。”他说,“等我。”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够资格站在你身边。”
“你是我弟弟。你永远都——”
“我不是你弟弟。”翟若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到翟雨泊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墙,“你听好了,我不是你弟弟。从来都不是。你捡回来的那个八岁的小孩,从你把他抱起来的那天起,他就不想做你的弟弟了。”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爱你。”翟若霖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墙上,把翟雨泊困在他和墙之间,“不是弟弟爱哥哥的那种爱。是男人爱女人的那种爱。是这辈子非你不可的那种爱。是你跟别人吃一顿饭我就想杀了那个人的那种爱。是你死了我也不想活的那种爱。”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翟雨泊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红酒的甜味和烟草的苦味在狭小的空间里碰撞、缠绕、融为一体。
“你听清楚了吗?”翟若霖的声音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还是你需要我证明给你看?”
翟雨泊的手在发抖。
他没有推开翟若霖。
也没有抱紧。
他只是在发抖。从手指尖抖到肩膀,从肩膀抖到心脏。像一个在暴风雨中站了很久的人,终于走进了屋檐下,才发现自己已经冷得不行了。
“霖霖。”翟雨泊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纸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激不起,“你让哥想想。”
“想什么?”
“想我们。”
“我们怎么了?”
“我们……”翟雨泊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我们这样不对。”
“为什么不对?”
“因为我是你哥。”
“你不是。”
“法律上是。”
“法律管不了我的心。”
“霖霖——”
“我问你一个问题。”翟若霖直起身,退后半步,和哥哥拉开了距离。他站在黑暗中,表情看不清,但声音是认真的,认真到像是在法庭上做最后的陈述,“如果没有那层关系。如果我不是你弟弟。如果我们是在街上遇到的陌生人。你会不会喜欢我?”
翟雨泊没有回答。
但翟若霖看见了他的眼睛。
在黑暗中,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只亮了一瞬,像一根火柴被划燃,照亮了整个房间,然后迅速熄灭,只留下一缕青烟和焦糊的味道。
那一瞬间的亮度,就是答案。
翟若霖笑了一下。
这次的笑容不是短的,不是冷的,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嘴角向上弯起,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温度,像冰面下封冻了整个冬天的河水,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透出底下流动的深绿色的水。
“够了。”翟若霖说,“这一个眼神,够我撑十年。”
他转身走向阳台。
“你去哪?”
“抽烟。”
“你刚才说——”
“我刚才说够了。”翟若霖推开阳台的门,风吹进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够我撑十年。没说我不抽了。”
门关上了。
翟雨泊站在原地,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他哭起来从来不出声。
从十一岁开始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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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日子,表面的平静像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但还没碎。
翟雨泊不再提沈既明,翟若霖也不再问。两个人还是睡在一张床上,还是吃同一锅饭,还是用同一个水龙头洗脸。但有什么东西变了,像一杯水里滴进了一滴墨,看起来还是透明的,但底色已经浑了。
翟若霖开始晚归。
不是去做什么坏事。他开始找工作,白天上课,晚上去一家酒吧当调酒师。他想赚钱,想存钱,想从这间出租屋里搬出去,想让哥哥住上有窗户的房子——不是那种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的房子,是真正的窗户,能看见天空、能看见树、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的那种。
他在酒吧学会了很多东西。调酒,察言观色,在混乱中保持冷静,在平静中隐藏情绪。他还学会了一件事——他的脸很管用。不光是对女人管用,对男人也管用。经常有人请他喝酒,有人给他留电话号码,有人在洗手间门口堵他。
他从来不接。不看,不存,不理。
有一次,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把他堵在吧台后面,手指顺着他的手臂往上滑,滑到肩膀,滑到后颈,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什么。
翟若霖把那个人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不是推,是拿,像拿起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放在该放的地方。他说了一个字:“不。”
那个男人笑了一下:“你有喜欢的人了?”
翟若霖没回答。
“她一定很幸福。”男人说。
“他不幸福。”翟若霖说,声音很平,“因为我太爱他了。”
男人愣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翟若霖靠在吧台上,看着舞池里晃动的人影。灯光是蓝色的,所有人的脸都是蓝色的。蓝色让他想起哥哥。不是以前那个穿蓝色衬衫的哥哥,是现在的哥哥,那个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瘦、越来越不笑的哥哥。
他是不是错了?
他是不是不该说那些话?
那些话像一把刀,捅破了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纸破了,风灌进来了,冷。两个人都冷。但他收不回去了。刀捅出去了,就收不回去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血从伤口里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两个人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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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翟雨泊辞了职。
没有告诉翟若霖。翟若霖是下班回来发现的——哥哥坐在床边,面前放着一个纸箱,里面装着办公用品、文件、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公司团建的照片,一群人站在海边,翟雨泊站在最边上,笑得很好看。
“辞职了?”翟若霖问。
“嗯。”
“为什么?”
“累了。”
“是累了,还是沈既明?”
翟雨泊把相框从纸箱里拿出来,塞进抽屉里,那个放满了回忆的抽屉。
“都有。”他说。
翟若霖走过去,蹲下来,把哥哥的手握在掌心里。那只手比以前更瘦了,骨节分明,指甲有点长。
“哥。”
“嗯。”
“跟我走。”
“去哪?”
“去一个没有沈既明的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去一个只有你和我的地方。”
翟雨泊看着弟弟。二十岁的翟若霖,眉眼已经完全长开了,棱角分明,像刀削斧凿出来的。那双眼睛很深,很黑,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井底有水,但看不清有多深。
“霖霖。”翟雨泊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不是爱情?”
“你看着我。”翟若霖说,“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翟雨泊看着那双眼睛。
看了五秒。
十秒。
二十秒。
他没有重复那句话。
他把视线移开了,看向窗外。窗户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灰色的,长满了青苔,永远晒不到太阳。
“我买了票。”翟若霖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火车票,“后天早上八点。我们去南边。我在那边找了工作,工资是这里的两倍。我们可以租一个好一点的房子,有阳台,有阳光,有你能看见天空的窗户。”
翟雨泊看着那两张车票,没有说话。
“你不想去?”翟若霖问。
“我想。”翟雨泊说。
“那你犹豫什么?”
翟雨泊闭上眼睛。
他犹豫什么?
他犹豫的是——如果他去了,他就再也回不来了。不是因为回不来,是因为不想回来。他害怕的不是离开这座城市,是离开之后,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和弟弟在一起。他害怕的是自己心里那个已经压了太久的念头——那个念头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鸟,笼门已经开了,它却不敢飞出去,因为它已经不记得怎么飞了。
“我去。”翟雨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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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的前一天,翟雨泊一个人去了墓地。
父母的墓在城市北边的山坡上,很久没来了,墓碑上落满了灰和落叶。他蹲下来,用袖子把墓碑擦干净,露出底下刻着的名字。
“爸,妈。”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我要走了。和霖霖一起。”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你们走的时候,霖霖才八岁。我十五岁。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但我不敢哭,因为我哭了,他就没人管了。”
翟雨泊把手指插进墓碑旁边的土里,抠出一小块干硬的泥。
“后来我发现,不是我管他,是他管我。他管着我,不让我死。”
他停顿了很久。
“爸,妈,你们会不会怪我?”翟雨泊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说给风听的,“怪我把他带成这样。怪我让他眼睛里只有我一个人。怪我没能给他一个正常的人生。”
“可我真的尽力了。”
“我真的,真的尽力了。”
他跪在墓前,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碑,肩膀慢慢地、慢慢地塌下去,像一栋被拆除了承重墙的楼房,一层一层往下陷,最后变成一堆瓦砾。
他没有哭。
只是跪着。
跪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影子从短变长,久到山下亮起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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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出租屋。
翟若霖在收拾行李。他把两个人的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他的和哥哥的交叠着放,一件他的,一件哥哥的,再一件他的,再一件哥哥的,像一副被洗乱的扑克牌。
翟雨泊坐在床边,看着他收拾。
“霖霖。”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以后。”
翟若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哥哥。
“我不怕以后。”他说,“我怕的是没有以后。”
他站起来,走到哥哥面前,蹲下来,把脸埋在哥哥的膝盖上。
翟雨泊的手指慢慢插进他的头发里,顺着发丝往下梳,从头顶梳到发尾,一遍又一遍。这个动作他做了二十年,从翟若霖五岁头发还是软绵绵的绒毛开始,做到现在头发又黑又硬,扎得掌心微微发痒。
“哥。”翟若霖的声音闷闷的,从膝盖和头发之间传出来。
“嗯。”
“到了那边,你愿意让我照顾你吗?”
“你一直在照顾我。”
“不一样。”翟若霖抬起头,看着哥哥,“以前是弟弟照顾哥哥。以后是……”
他没有说完。
但翟雨泊懂。
他看着那双深深的黑色的眼睛,里面有二十年的记忆在流动——雨夜,灵堂,出租屋,漏水的墙壁,缺口的碗,半块排骨,一颗草莓,一根烟,一记耳光,一个没有落下的吻,一个终于落下的吻。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弟弟的额头。
“以后是……”翟雨泊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根断掉的琴弦发出的最后一个音,“以后是什么,你教我。”
翟若霖的眼睛亮了一下。
像火柴。
像流星。
像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光的总和。
他伸出手,捧住哥哥的脸,拇指在那个曾经被自己掐出红痕的位置轻轻摩挲。
“好。”他说,“我教你。”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这是他们在出租屋的最后一夜。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们会坐上那趟开往南方的火车,离开这座没有阳光的城市,离开那间窗户对着墙壁的房间,离开那个叫做“家”的废墟。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去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
去一个终于可以不用再藏的地方。
翟若霖把哥哥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说:爸,妈,我把哥哥带走了。你们放心,我会对他好。比你们在的时候还要好。因为你们只陪了他十五年,我要陪他一辈子。
火车票在桌上。
两个人的名字并排印在一起。
翟雨泊。
翟若霖。
中间隔了一个空格。
空格很小,小到一支笔都塞不进去。
就像他们之间的距离。
看起来很远。
其实很近。
近到只剩下——
一层纸。
一扇门。
一个终于被说出口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