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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生日那晚的 ...

  •   十九岁的生日。

      翟若霖站在出租屋的门口,手里攥着一个蛋糕盒。

      六寸。奶油裱花。中间放着一颗草莓。

      和五年前一样的款式,和五年前一样的店。他骑车四十分钟去买的,因为那家店已经搬走了,新地址在城市的另一头。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不大,但密,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本薄薄的书,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他的头发湿了,肩膀湿了,裤腿湿到膝盖,只有怀里的蛋糕盒是干的——他用校服外套包着,一路护在胸口,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听见屋里有声音。

      不是一个人。

      他停顿了零点几秒,然后转动钥匙,推开门。

      翟雨泊坐在床边,面前站着一个人。

      男的。

      穿着深灰色的外套,大约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看起来斯文干净。他的手搭在翟雨泊的肩膀上,拇指在那个位置轻轻摩挲。

      那个位置。

      靠近后颈的位置。

      翟若霖曾经在无数个夜晚盯着那个位置看过。月光下,灯光下,黑暗中。那两节凸起的脊椎骨,像蝴蝶翅膀的根部。他看了那么多年,从来没碰过。

      现在别人在碰。

      翟雨泊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消失了。

      “霖霖,回来了。”他站起来,把那个人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拂下去,动作很轻,但很确定,“这是沈既明,我同事。”

      沈既明转过身来,看着门口的少年。

      翟若霖站在门口,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个被外套包裹的蛋糕盒,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地面上,很快就汇成一小滩。他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像一堵刚刷完漆的白墙,平整的,干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

      “你好。”沈既明伸出手,“你就是翟雨泊的弟弟吧?听他提过很多次。”

      翟若霖看着那只手。

      修长的。干净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茧。

      不是洗碗的手。

      不是洗衣服的手。

      不是切菜的手。

      不是凌晨六点爬起来炖排骨的手。

      是一只办公室的手,握着鼠标和咖啡杯的手,替翟雨泊按肩膀的手。

      翟若霖没有握。

      他把蛋糕盒放在桌上,开始解外套。

      一层一层。校服湿透了,脱下来的时候发出湿布摩擦的声响。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雨水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流过锁骨,消失在领口里。

      “蛋糕。”翟若霖说,把盒子推到翟雨泊面前,“生日快乐。”

      翟雨泊看着那个盒子,嘴唇动了一下。

      “霖霖,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沉默。

      翟若霖的手指停在盒子边缘。

      “我记错了。”他说。

      他没记错。他知道翟雨泊的生日在下个月。他只是想找一个理由买这个蛋糕。想找一个理由,在十九岁的第一天,和哥哥坐在一起,吃一颗草莓。

      现在蛋糕摆在这里,哥哥面前站着另一个人,那个人的手刚才放在哥哥的脖子上。

      那个人还站在这里。

      “你怎么还不走?”翟若霖转过身,看着沈既明。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木头里,钉得很深。

      沈既明愣了一下,看了看翟雨泊。

      翟雨泊的眉头皱了一下:“霖霖,别没礼貌。”

      “我问的是他,不是你。”翟若霖没有看哥哥,眼睛一直钉在沈既明身上,“你来干什么?”

      沈既明笑了一下,扶了扶眼镜:“来给雨泊送文件,顺便坐坐。既然你回来了,我就——”

      “送什么文件需要送到家里?”翟若霖往前走了半步。他比沈既明高半个头,站近了之后,需要微微俯视才能看到对方的脸,“公司的事不能在公司说?不能发邮件?不能打电话?一定要晚上来,坐在我哥床上,手放在他肩膀上?”

      “霖霖!”翟雨泊的声音提高了。

      沈既明的笑容僵在脸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

      “我先走了。”沈既明拿起沙发上的包,对翟雨泊点了点头,“改天再聊。”

      他经过翟若霖身边的时候,翟若霖没有让路。两个人几乎肩膀擦着肩膀,翟若霖的头微微偏了一点,从那个角度,沈既明看见了他的眼神。

      后来沈既明回想起来,说他这辈子没见过那种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敌意,是更原始的东西,像一头狼站在自己的领地上,盯着闯入者。不是警告,是审判。告诉对方你已经被判了死刑,只是执行日期还没定。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翟若霖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胸口起伏着。雨水还在从发梢滴下来,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像某个倒计时的钟。

      “翟若霖。”翟雨泊叫了他的全名。

      翟若霖转过身。

      翟雨泊站在床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复杂。有生气,有无奈,还有一点点别的东西——那个东西太碎了,碎到翟若霖也拼不起来。

      “你刚才干什么?”翟雨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用力按住一块浮板,不让它翻过去,“沈既明是我的同事,来给我送文件,你至于那样?”

      “他碰你了。”

      “什么?”

      “他碰你了。”翟若霖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他碰你肩膀了。这里。”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后颈的位置,“他摸了三次。第一次是拇指,第二次是食指和中指,第三次是整个手掌。”

      翟雨泊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得对,而是因为他数得这么清楚。

      “我在门口站了一分半钟。”翟若霖说,“从钥匙插进锁孔到开门,一分半钟。我听见他的声音,听见你的笑声。你在笑。”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像一把刀慢慢插进软木里,“你对我都没那样笑过。”

      翟雨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霖霖,你想多了。沈既明只是——”

      “只是什么?”翟若霖往前走了一步,“只是喜欢你?只是在追你?只是你觉得他人不错,可以试试?”

      翟雨泊没有说话。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翟若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捕捉不到。但那确实是一个笑,嘴角向右上方牵动了不到一厘米,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你让他追你?”翟若霖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哥,你让他追你。”

      “霖霖,我已经二十四了。”翟雨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十九了,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我不能永远——”

      “你不能永远什么?”翟若霖打断了他,“不能永远和我住在一起?不能永远给我做饭?不能永远只看着我?”

      “这不是正不正常的问——”

      “什么是正常?”翟若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到窗玻璃都在微微震动,“找一个不认识的人,谈恋爱,结婚,搬出去,一年见两次,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这叫正常?和一个认识了三年的人生活在一起叫正常,和认识了十九年的人生活在一起叫不正常?”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雨声更大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床。这张床睡了十一年,从一米二换到一米五,从翟若霖缩在哥哥怀里睡到现在两个人中间隔着二十厘米的空气。那二十厘米,翟若霖从来没有越过。

      不是因为不能。

      是因为不敢。

      他怕一旦越过去,连这二十厘米都没了。

      “哥。”翟若霖的声音哑了,像被雨泡过又被风吹干的木头,“你喜欢他吗?”

      翟雨泊没有回答。

      “你回答我。”翟若霖绕过床,走到哥哥面前。他站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哥哥呼出的空气拂在自己下巴上,“你喜欢他吗?那个戴眼镜的。你喜欢他吗?”

      “我……”翟雨泊的嘴唇动了一下,“我不知道。”

      “不知道?”

      “他对我很好。”

      “我对你不好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翟雨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他看着我的眼神,和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他看着我的时候,是在看一个可能的人。”翟雨泊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你看我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你自己的东西。”

      翟若霖盯着哥哥的脸。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否认,会解释。但他没有。因为哥哥说的是真的。他看翟雨泊的眼神,从来就不是在看一个独立的人。他是在看他的。他的哥哥。他的家。他的归属。他活在这世上唯一的意义。

      “你说得对。”翟若霖说。

      翟雨泊抬起头,眼睛里有一丝意外。

      “你是我的东西。”翟若霖说,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东西。别人碰一下,我就想杀人。”

      “翟若霖——”

      “你觉得我不正常?”翟若霖笑了,这次的笑容很长,长到翟雨泊能看清楚他嘴角的每一个弧度,“我本来就不正常。从八岁开始就不正常了。哪个人会记得哥哥被人碰了几下?哪个人会把哥哥穿过的每一件衣服按颜色排列好?哪个人会在哥哥睡着以后盯着他看两三个小时?”

      翟雨泊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以为我不知道?”翟若霖歪了一下头,“你以为你睡着以后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摸我头发的时候,说梦话的时候,你以为我听不见?你说‘霖霖,别长那么快’,你说‘霖霖,你走了哥怎么办’,你说——”

      “够了。”翟雨泊的声音在发抖。

      “你说‘霖霖,哥有时候想,要是没有你就好了。不是不想要你,是太想要了,想到害怕。’”

      翟雨泊的脸色白了。

      白得像那张死亡证明上的纸。

      “你怎么——”

      “我什么都知道。”翟若霖说,“我知道你半夜起来翻我的录取通知书,对着它哭。我知道你把我的照片放在钱包里,上班的时候拿出来看。我知道你每次回来都会在楼下站很久,抽完一根烟再上来,你以为我没看见,但我每次都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你。”

      翟雨泊的手在发抖。

      “还有你相亲了?”翟若霖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羽毛落在刀刃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翟雨泊别过脸去,不看弟弟的眼睛。

      “上个月。”他说,“王阿姨介绍的,就见了一面。”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生气。”

      “那你现在告诉我,我就不生气了?”翟若霖伸出手,捏住哥哥的下巴,把那张脸转过来面对自己。他的力气比以前大多了,翟雨泊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松开。”翟雨泊的声音闷闷的。

      “那个人碰你了吗?”

      “松开!”

      “碰你了吗?”翟若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翟雨泊的下巴被掐出一个浅红色的印子,“牵手了?拥抱了?还是——”

      啪。

      翟雨泊打了翟若霖一巴掌。

      不重,但很响。声音在狭小的出租屋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失。

      翟若霖没有躲。

      他的手松开了,下巴上留下几道红痕。他偏着头,保持着被打之后的姿势,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霖霖……”翟雨泊的手还在抖,“我……对不起,我不是……”

      “没关系。”翟若霖转回头,看着哥哥,“你打我,没关系。你骂我,没关系。你恨我,也没关系。但你不能找别人。”

      “你不能。”

      “谁都不行。”

      他伸出手,把哥哥拉进怀里。

      翟雨泊挣扎了一下。

      翟若霖的手臂收紧,像铁箍一样锁住了他。十九岁的身体已经是一堵墙了,硬邦邦的胸膛,硬邦邦的胳膊,硬邦邦的心跳。雨声,呼吸声,心跳声,全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哥。”翟若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落在翟雨泊的发旋上,“你听好了。我这辈子,不会让你跟别人在一起。我不会打你,不会骂你,不会强迫你。但我会等。等到全世界都放弃你的时候,我还在这里。等到你老得走不动了,我还在这里。等到你终于发现——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翟雨泊没有说话。

      他没有推开。

      也没有抱紧。

      他只是站在那里,被弟弟箍在怀里,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翅膀展开着,看起来还在飞,其实早就不会动了。

      ---

      那天夜里,翟雨泊睡着了以后,翟若霖走到阳台上。

      雨还在下。

      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和雨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看着楼下那棵梧桐树。十一年前,那棵树还很小,瘦瘦的一根,风一吹就弯。现在它长高了,枝干粗壮,叶子密得像一把撑开的伞。它把根扎进地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没有人知道它到底延伸了多远。

      翟若霖把烟掐灭,走回屋里。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哥哥的脸。翟雨泊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做噩梦。

      翟若霖弯下腰,把嘴唇贴在哥哥的额头上。

      亲上去了。

      十一年。一厘米的距离。终于跨过去了。

      翟雨泊的额头是凉的,带着一点汗意,皮肤下面是骨骼的形状,硬邦邦的,硌着翟若霖的嘴唇。

      他把嘴唇停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久到他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

      但他没有哭。

      十九岁的翟若霖已经不会哭了。眼泪在他十四岁那年就用完了,和那块砖头上的血迹一起,被雨水冲进了下水道。

      他直起身,躺下来,把哥哥拉进怀里。

      翟雨泊在睡梦中动了动,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翟若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那条裂缝更长了,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顶的正中央,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

      他盯着那条裂缝,在心里说:

      哥,你知道吗?

      那颗草莓我吃了五年。

      每年生日我都买一个一模一样的蛋糕。

      每年都把草莓留到最后吃。

      每年都觉得比上一年更甜。

      今年没吃成。

      但没关系。

      因为你比草莓甜。

      甜一千倍。一万倍。

      甜到我愿意用一辈子去尝。

      翟若霖闭上眼睛。

      雨声渐渐小了。

      在完全安静下来之前,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说了。

      “哥,生日快乐。”

      “不是今天的生日。”

      “是你在我生命里的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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