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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十七岁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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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那年的秋天,翟若霖第一次抽烟。
不是自己想抽的。是跟了一个人,蹲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那人递过来的。翟若霖看了一眼那根烟,白色的,细的,滤嘴上有牙印,不知道是谁咬过的。
他没接。
那人笑了一声,把烟叼回自己嘴里:“怎么,好学生不抽烟?”
翟若霖没说话,从那人手里直接拿过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那人凑过来用自己的烟给他点,火苗在两个人之间晃了一下,翟若霖看着那簇橘色的光,恍惚觉得像小时候家里停电时哥哥划燃的火柴。
吸了一口。
呛的,苦的,肺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没咳。十七岁的翟若霖已经学会了不把任何不适表现出来。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是吸进去的不是尼古丁和一氧化碳,而是普通的空气。
“牛逼。”那人说,“第一次抽?”
翟若霖把烟夹在指间,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地上,碎成几截,被风卷走了。他看着那截正在燃烧的白色物体,忽然觉得抽烟这件事很可笑——把干枯的叶子卷进纸里点燃,吸进去燃烧后的灰烬,就为了那一秒钟的头晕。
人类真蠢。
他也是。
“翟若霖。”巷口有人喊他。
他转过头,看见同班的宋词站在巷口,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他的时候,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你哥来了。”宋词说。
翟若霖把那根只抽了两口的烟摁灭在墙上,白色的墙面上留下一个灰色的圆点,像一只死去的飞蛾。他把烟头弹进垃圾桶,从宋词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那风里有烟味,也有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宋词吸了吸鼻子,没说话,跟在他后面。
校门口停着一辆半新不旧的电动车。翟雨泊坐在车上,一条腿撑着地,另一条腿踩在踏板上,手里拿着一个饭盒。他已经大四了,在一家小公司实习,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领口扣子解开一颗,露出一截锁骨。风吹过来,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腹的线条。
学校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白衬衫染成了暖色。翟若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菜市场看到的一幅画面——水果摊上有一种叫“月光枣”的枣子,皮是青白色的,灯光一照就变成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那粒小小的核。
哥哥现在就像那个枣子。灯光把白衬衫照透了,隐隐约约能看到里面的皮肤。那粒核,是锁骨,还是心脏?
翟若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眼光看哥哥的。大概是从十五岁那年开始的。那一年他比哥哥高了,从仰头变成平视,从平视变成俯视,视角变了,看到的东西也不一样了。他看到的不再是“哥哥”这个身份,而是一个叫翟雨泊的人——他的头发,他的耳朵,他的后颈,他的腰,他的手指,他的嘴唇,他笑起来时眼尾那道细细的纹。
翟若霖把这些细节都收进眼睛里,像收废品的人把纸箱一个个压扁叠好,藏在身体最深处的角落,等夜深人静的时候翻出来,一个个展开,一个个看,看到天亮。
“霖霖。”翟雨泊看见他了,笑了一下。这个笑和几年前不一样了,没有那时候的稚气,多了一点疲惫,但底色是一样的——温柔的,像冬天捧在手心的热水袋,不烫,但暖。
“你怎么来了?”翟若霖走过去,声音是那种故意压低的平淡。他知道自己只要稍微露出一丝高兴,宋词就会看出来,宋词看出来就意味着半个班都会知道。
“你今天生日,忘了吗?”翟雨泊把饭盒递过来,“红烧排骨,早上起来做的,用保温袋装着,应该还热。”
翟若霖接过饭盒,手指碰到哥哥的手指。翟雨泊的手指凉凉的,指甲修得很整齐,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洗碗洗出来的。十七岁的翟若霖已经比哥哥高了半个头,手也比哥哥大了一圈,他的手握住饭盒的时候,顺便握住了哥哥的手指。
只握了一秒。松开。
“谢谢哥。”
“几点放学?”
“还有一节课。”
“那我等你,送你回去。”翟雨泊指了指电动车,“新买的,二手,八百块。以后接你方便了。”
翟若霖看着那辆车,车身上有几道划痕,后视镜用胶带缠着,座垫上有一块烟头烫过的疤。八百块,哥哥要洗多少盘子才能省出来?他很想问,但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了——哥哥这半年吃得更少了,瘦了八斤,裤子松得往下掉,用一根旧皮带勒着。
“好。”翟若霖说。
他转身往回走,宋词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地穿过操场。
“你哥对你真好。”宋词说。
“嗯。”
“那个饭盒……挺好看的。保温袋是蓝色的。”
翟若霖没接话。他想:蓝色。又是蓝色。哥哥知道蓝色是他的颜色,所以用的保温袋是蓝色的。哥哥记得他喜欢蓝色。记得他喜欢吃排骨。记得他今天生日。记得所有的事情。
而他能记住的,只是哥哥的白衬衫被灯光照透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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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节课是数学。翟若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把饭盒放在课桌里,隔着饭盒盖摸了摸里面的温度。还是热的。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哥哥已经在厨房里了。六点半,天还没亮,灶台上的火苗是蓝色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翟雨泊穿着那件领口松了的旧T恤,弯腰尝汤的味道,后颈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哥,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就起来炖排骨了。”
翟若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哥哥的背影。油烟机的灯照在他身上,把那件旧T恤照得几乎透明。他看见哥哥脊椎骨两侧的肌肉线条,薄薄的,像画上去的。再往下,是腰。很细,细到他的手应该能环住还有富余。
他走开了。去洗脸,用冷水冲了很久。
数学老师在讲立体几何,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立方体,连接了对角线。翟若霖盯着那条对角线,脑子里浮现的不是立方体,而是一条巷子。那条巷子,哥哥被人按在墙上打的那条。他在那条巷子里第一次发现——他可以杀人,为了哥哥。
他可以。他有这个能力。他一直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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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响的时候,翟若霖是第一个走出教室的。
校门口的路灯还亮着,翟雨泊站在电动车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晰——眉眼低垂,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翟若霖注意到哥哥的嘴唇,比去年更干了,下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干涸的河床。
他看到那道竖纹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用舌尖去舔一下,会不会就湿润了?
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出现,又像闪电一样消失。但闪电是会留下痕迹的,烧焦的那块地方,会在心里永远黑着。
“走吧。”翟若霖说。
翟雨泊抬起头,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口袋,从车筐里拿出一个头盔递给他。蓝色的,和保温袋一样的蓝色。翟若霖戴上头盔,坐上车后座。这辆车太小了,他比哥哥高大,坐上去之后两个人的身体几乎是贴在一起的。他的胸口贴着哥哥的后背,大腿贴着哥哥的大腿,膝盖顶在座垫的边缘。
“抱紧点。”翟雨泊说,“这车我还不熟,可能会晃。”
翟若霖伸出手臂,环住了哥哥的腰。很细。真的和他想的一样细,他的手指几乎能碰到自己的手腕。掌心下面是哥哥的腹部,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体温,温热的,像一只活物的呼吸。
电动车发动了,风吹过来,把哥哥身上的味道吹进他鼻子里。洗衣粉,油烟,还有一点点属于翟雨泊本人的气息——说不清是什么,但翟若霖能在一百个人里闻出来。像一只狗认自己的主人,不是靠眼睛,是靠鼻子。
车子经过一个减速带,颠了一下。翟若霖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把哥哥整个人箍进怀里。他能感觉到哥哥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你力气越来越大了。”翟雨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笑。
翟若霖没说话。他把脸埋在哥哥的后颈里,鼻尖抵着那一小块被风吹得冰凉的皮肤。
他想:力气大有什么用?力气大能留住什么?
电动车穿过半个城市,经过那条翟若霖走了十年的路。路两边的梧桐树长大了,比他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粗了一圈。树皮上有人刻了字,“李某某爱张某某”,爱心被岁月撑裂了,像一道愈合后又裂开的疤。
到了楼下,翟雨泊停好车,拔掉钥匙。
“霖霖,今天学校有什么事吗?”
“没有。”
“真的?你今天看起来不太高兴。”
翟若霖站在楼梯口,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他看着哥哥,哥哥正仰着脸看他——对,仰着脸。他已经比哥哥高半个头了,哥哥看他的时候需要微微仰起头,这个角度让他心里有一个地方又酸又胀,像吹气球一样慢慢膨胀。
“哥。”他说。
“嗯?”
“你以后别起那么早给我做饭了。我自己能解决。”
翟雨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手,揉了揉翟若霖的头发。这个动作他从翟若霖八岁做到现在,但以前他是俯视着揉,现在是要仰视着揉。角度变了,但手掌的触感没变,还是那种温柔的、带着点宠溺的力道。
“你能解决什么?泡面?还是食堂那能把人咸死的炒饭?”翟雨泊收回手,转身上楼,“别废话了,上楼吃饭,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翟若霖跟在后面,看着哥哥的背影。上楼的时候,翟雨泊的后颈在他视线水平的位置,衣领翻起来一点,露出一小截脊椎骨。他想伸手去摸,从第一根摸到第七根,一根一根数过去。
他没有。
他只是把手指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包还没抽完的烟。
香烟。又是烟。
什么时候染上的这个毛病?大概是高二那年的冬天。学校后面那条巷子,晚上九点,下了晚自习,他在那里碰见一个人。那个人坐在台阶上,嘴里叼着烟,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某种求救信号。翟若霖从那人身边走过,那人说了一句:“你心里有人。”
他停下了。
“谁心里没人?”他说。
“不一样。”那个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烟熏得发黄的脸,“你心里那个人,你不能喜欢。”
翟若霖看着那个人。不认识,大概是附近哪个工地的工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眼睛。”那人吸了一口烟,“你看任何东西的眼睛都是死的,只有在想那个人的时候会亮。你刚才想他了。”
翟若霖蹲下来,从那人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教我。”他说。
“抽烟有什么好教的,吸进去,吐出来。”
“不是抽烟。”翟若霖说,“是教我忘掉。”
那个人看了他很久,最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种很老的东西,像一棵枯了很久的树在风里发出的声音。
“忘不掉的。”那个人说,“有些东西长在骨头里,你把肉剔干净了它还在。”
翟若霖点燃了那根烟,吸了一口。
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从鼻腔喷出来,在路灯下变成一团灰蓝色的雾,散得很快。
那天以后他就开始抽烟了。不多,一天一两根,在没人的地方。不是为了尼古丁,是为了那个瞬间的空白——从吸入到呼出的那两秒钟,脑子里什么都不想。连哥哥都不想。
两秒钟的空白。
两根烟,四秒钟。
十根烟,二十秒。
一天二十秒,一年就是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不想哥哥。
这是他给自己找的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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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排骨和青菜。和五年前一模一样,只是排骨从两块变成了三块。物价涨了,但哥哥给他的那块肉从来没少过。
“哥。”
“嗯。”
“你现在实习工资多少?”
“两千五。”
“够花吗?”
翟雨泊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够,怎么不够,又没什么花销。”
翟若霖没拆穿。哥哥脚上那双帆布鞋是三年前买的,鞋底磨平了,下雨天会渗水。哥哥的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用透明胶带粘着。哥哥衣柜里没有一件衣服是这两年买的,每件都洗得发白、领口松垮。
够。当然够。够活着。够把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弟弟身上。
“哥。”翟若霖说,“我明年高考了。”
“嗯,我知道。”
“我想考本地的大学。”
翟雨泊放下筷子,看着弟弟。
“为什么?你的成绩,清北都能冲。”
“不想去那么远。”
“霖霖——”
“我不想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翟雨泊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排骨,沉默了很久。出租屋里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像某个人的心跳。
“霖霖。”翟雨泊的声音很轻,“你不是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你走了,我也会走的。”
“去哪?”
“你在哪,哥就去哪。”
翟若霖抬起头,看着哥哥。翟雨泊没有看他,低头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嚼得很慢。他的右眼皮在跳。
又在说谎了。
每次说谎,右眼皮就会跳。
他根本不会走。
他是那种会站在原地目送所有人离开的人。
翟若霖知道。因为他试过。
去年暑假,他跟哥哥说“我想去参加一个夏令营,在外地,两周”。翟雨泊说“去吧,注意安全”。他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哥哥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没洗完的碗,泡沫从指尖滴下来,落在地面上,很快就干了。他看着翟若霖,笑了一下,摆了摆手。
那个笑容和十年前校门口的那个笑一模一样。
温柔。
温暖。
但眼睛里有一个东西,像深夜的海面,看起来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翟若霖走了三步,停下来,转身走回去。
“怎么了?忘东西了?”
“不去了。”翟若霖说,“夏令营没意思。”
“你不是报名了吗?”
“退了。”
翟雨泊看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有困惑,有关切,还有一点点翟若霖看不懂的东西。
“霖霖,你是不是——”翟雨泊顿了顿,“你是不是担心钱的问题?哥跟你说过,学费的事你不用操心,哥能——”
“不是因为钱。”
“那是因为什么?”
翟若霖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翟雨泊脚边。影子伸出手,像是要拥抱哥哥,又像是要掐住哥哥的脖子。
“因为我不想让你一个人。”翟若霖说。
他当时说的是实话。但不全是实话。
那个没说完的后半句是: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因为我不在的时候,你看别人的眼神也许会不一样。你会对别人笑,会对别人温柔,会给别人做饭,会在夜里和别人躺在一张床上。那个位置,只能是我的。
他没说。
他把后半句话嚼碎了,咽下去,和那颗草莓一起,沉在胃里最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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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翟雨泊在阳台上晾衣服。
翟若霖躺在床上,侧着身,看着阳台的方向。推拉门开着,风把白色的窗帘吹起来,像一只巨大的蝴蝶在房间里扇动翅膀。窗帘飘起来的间隙,他能看到哥哥的轮廓——侧身,抬手,把衣服挂上衣架,踮起脚尖把衣架挂上晾衣杆,腰部的衬衫被拉起来,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
那片皮肤在路灯的光线下是暖黄色的,腰线收得很窄,胯骨的形状隐约可见。翟若霖盯着那片皮肤,从腰线看到肋骨,从肋骨看到——没有再看下去。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攥紧了拳头。
墙上有一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盯着那条裂缝,在心里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从他的心脏出发,穿过胸腔,穿过肋骨,穿过空气,穿过衬衫,穿过皮肤,穿进哥哥的后背,穿进哥哥的心脏。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但最短的这条线,他走了十年还没走到。
“霖霖,睡了吗?”翟雨泊的声音从阳台传来。
“没。”
“把窗户关上,晚上风大,会着凉。”
翟若霖没动。翟雨泊晾完衣服走进来,自己关了窗户,拉了窗帘。房间里暗下来,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炭。
翟雨泊换了睡衣,躺下来,盖好被子。
这张床换过了。从最初的一米二换成一米五,因为翟若霖长高了,脚会伸出床尾。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变远——还是一伸手就能碰到彼此的距离。
不,比以前更近了。
以前是翟若霖缩在哥哥怀里。现在是他平躺着,哥哥侧躺着,面朝他。
“霖霖。”翟雨泊的声音很轻。
“嗯。”
“今天我在校门口等的时候,看见你蹲在巷子里抽烟。”
沉默。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
“谁给你的烟?”翟雨泊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淡的疲惫。
“自己买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高二。”
“为什么?”
翟若霖翻过身,面朝哥哥。小夜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十七岁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两半。眼睛在暗处,嘴唇在亮处,看起来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因为想你。”翟若霖说。
翟雨泊没说话。
“抽的时候就空白的,什么都不想。”翟若霖继续说,“不抽的时候太满了,装的全是你。”
出租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泡里钨丝振动的嗡嗡声。
翟雨泊伸出手,摸了摸翟若霖的头发。手掌从额头滑到后脑勺,像十年前那样,温柔的,轻轻的。
“别抽了。”翟雨泊说,“对身体不好。”
“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你也别一个人扛着。”
翟雨泊的手停了。
“你不开心的时候,也找点东西发泄,烟也行,酒也行。”翟若霖说,“就是别一个人扛着。你扛不住的。我也是。”
翟雨泊把手收回去,放在被子上,手指慢慢蜷起来。他没有回答,但翟若霖看到他喉咙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后来的事情,翟若霖是在哥哥睡着以后做的。
他确认翟雨泊的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那是完全入睡的标志,十年来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个节奏——然后他慢慢坐起来,在黑暗中静静看了哥哥一会儿。
翟雨泊睡着的时候是毫无防备的。嘴唇微微张开,眉头舒展,一只手放在枕头旁边,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在上面。
翟若霖伸出手,把手指放在哥哥的掌心里。
然后他弯下腰,低下头,嘴唇靠近哥哥的额头。
没有亲上去。
只差一厘米。
和以前一样,一厘米的距离,他跨了三年还没跨过去。
他的嘴唇悬在哥哥额头上方,感觉到那片皮肤散发出的温热。他的呼吸落在哥哥的刘海上,刘海的发丝轻轻颤了一下。
他在那个位置停留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时间停了。
然后他直起身,把手从哥哥掌心抽出来,穿上拖鞋,走到阳台上。
关上门。
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照亮了他的脸。
十七岁的翟若霖,眼睛里有一团烧了很久的火。那团火烧不毁任何人,只会一点一点吞噬他自己。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去。
烟雾在夜色中散开,像一声没有被听见的叹息。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问题——如果亲上去,是什么味道?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不是甜的,不是咸的,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命名的味道。
是饥饿。
永远吃不饱的那种饥饿。
翟若霖把烟掐灭在掌心。
烫。
他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