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蛋糕上的草 ...
-
十四岁生日那天,翟若霖收到了第一封情书。
粉色的信封,上面画着爱心,字迹工整,还洒了香水。
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然后叠成纸飞机,从三楼窗户扔了出去。
纸飞机在空中转了两圈,一头栽进楼下的水坑里。
“你怎么扔了?”同桌探过头来看,“人家林佳宜可是班花。”
翟若霖没说话。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那种。画完觉得不像,用笔把猫涂成了一团黑色的影子。
放学的时候,林佳宜在校门口拦住他。
“翟若霖,我写给你的信你看了吗?”
“看了。”
“那你……”
“扔了。”
两个字,语气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平淡。
林佳宜眼眶红了,咬着嘴唇跑开。旁边几个女生用“你太过分了”的眼神看他,翟若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从人群里穿过去,头都没回。
他走到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停下来。
哥哥说今天会来接他。
等了七分钟。一辆掉漆的自行车从巷口拐进来,翟雨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衣角被风吹起来,露出腰侧一小截苍白的皮肤。
“等多久了?”翟雨泊刹住车,微微喘气。
“刚到。”
翟雨泊看了弟弟一眼,没拆穿。他太了解这个人了——每次等急了,就会用鞋尖在地上画圈。现在地上有三四个完整的圆,说明至少等了十分钟以上。
“上车,今天哥发工资了。”
“嗯。”
翟若霖跳上后座,一只手攥住哥哥的衣角。风吹过来,哥哥卫衣上的洗衣粉味道钻进鼻子里,和香水不一样。香水是甜的,腻的,像一层涂在表面的糖霜。哥哥身上的味道是涩的,冷的,像刚洗完的床单在冬天的风里晾干时散发出的那种气息。
翟若霖把脸埋在哥哥后背,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吗?”翟雨泊问。
“不冷。”
翟雨泊没说话,但车速慢了一点。他把身体微微后倾,挡住了迎面吹来的风。
---
菜市场。
翟雨泊在各个摊位前熟练地挑拣——青菜要带根的更新鲜,豆腐要闻着有豆香而不是酸味,肉要挑下午收摊前买的,便宜三块钱。
翟若霖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经过一个蛋糕店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玻璃橱窗里摆着一个蛋糕。不大,大概六寸,奶油裱花,中间放了一颗草莓,红得像假的。
“哥。”翟若霖说。
翟雨泊回头,顺着弟弟的视线看见那颗草莓,又看了看蛋糕上的价签——八十八元。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太甜了,吃了牙疼。”
翟若霖“嗯”了一声,跟上去。
但他经过橱窗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颗草莓。
红的。
很红。
像那天巷子里砖头上沾的血。
---
晚上。
翟雨泊在灶台前炒菜,油锅里噼里啪啦响。翟若霖趴在桌上写作业,写完一道数学题,抬起头,盯着哥哥的背影看。
翟雨泊很瘦。
校服挂在身上像一件不合尺寸的套子,肩胛骨的形状从布料下面凸出来,每一次翻炒都在衣料上画出清晰的轮廓。弯腰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脊椎骨一节一节凸起,像一串被皮肤包裹的念珠。
翟若霖数了数。从上往下,一共七节。
“霖霖,拿两个盘子。”
翟若霖站起来,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盘子。最上面那个边缘有个缺口,是上个月翟雨泊洗碗时磕掉的。
“缺口那个给我用。”翟雨泊说,好像知道他拿了哪个。
翟若霖把没缺口的放在哥哥面前,缺口的留给自己。
翟雨泊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菜分到两个盘子里。
西红柿炒蛋。蛋比西红柿多,因为翟若霖爱吃蛋。
炒青菜。蒜末切成片,因为翟若霖不爱吃蒜但又需要蒜的香味。
排骨汤。只有两块排骨,都捞到了翟若霖碗里。
翟若霖把那两块排骨夹回去一块。
“你吃。”
“哥不爱吃排骨。”
“你上次说爱吃。”
“那是……骗你的。”
翟若霖放下筷子,看着哥哥。
翟雨泊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慢慢嚼。
他不擅长说谎。
每次说谎,右眼皮就会跳一下。
现在就在跳。
翟若霖没拆穿。他把排骨上的肉剔下来,分成两半,一半放进哥哥碗里,一半送进自己嘴里。
“这样就公平了。”他说。
翟雨泊看着碗里那半块排骨,突然有点想笑。
以前是弟弟追着他要糖吃、要抱抱、要讲睡前故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弟弟学会了让。让菜,让被子,让枕头,让世界上所有好的东西。
让得不动声色。
让得让他心里发疼。
---
吃完饭,翟雨泊洗碗。翟若霖站在旁边擦碗,一个一个擦干,摞好,放进碗柜。
“霖霖。”
“嗯。”
“今天有人给你写信了?”
翟若霖擦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们班那个林佳宜的妈妈,今天在菜市场碰到我,说你们家翟若霖真有个性,把我女儿气哭了。”
“……”
“你不喜欢人家?”
“不喜欢。”
“为什么?”
翟若霖把最后一个碗摞上去,关上碗柜的门。他转过身,看着哥哥。
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落下来,在铁盆里发出空洞的回声。
“哥。”他说,“你十五岁的时候收到过情书吗?”
翟雨泊愣了一下。
“没有。”
“那如果有人给你写呢?”
“我那时候忙着打工赚钱,哪有空想这些。”
“那你现在呢?现在有人给你写吗?”
翟雨泊伸手关了水龙头。水滴声停了,出租屋突然变得很安静。
“霖霖,你今天话很多。”
“你还没回答。”
“没有。”翟雨泊把抹布挂好,“没人给我写。”
“那就好。”
“什么?”
“我说,那就好。”
翟雨泊看了弟弟一眼,觉得那句话的语调不太对。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像一碗汤里多放了一粒花椒,尝不出来,但总觉得口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麻。
他想问,但翟若霖已经转过身,走到床边开始铺被子了。
---
那晚,翟雨泊睡着以后,翟若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那条裂缝又长了一点,从墙角延伸到房顶的正中央,像一条细细的闪电。
他想起那封情书。
不是内容——他没看完就叠成纸飞机了。他想起的是信封的触感,粉色的,滑的,带着一股人造草莓的甜腻香味。
甜的。
腻的。
让人反胃。
他又想起橱窗里那颗草莓。
红的。
很红。
但比血的颜色淡一点。
如果草莓沾了血,是不是就更红了?
翟若霖翻了个身,面朝哥哥的方向。
月光从窗户爬进来,落在翟雨泊的嘴唇上。薄薄的,有点干,下唇比上唇厚一点点,睡着的时候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声很轻,像猫蹭过毛绒地毯。
翟若霖盯着那片嘴唇看了一会儿。
很干。
应该涂点唇膏。
他想起去年冬天,哥哥的嘴唇裂了一道口子,说话的时候会渗出血珠。他说“哥你涂点唇膏”,翟雨泊说“不用,过两天就好了”,然后那道口子真的自己好了。
但翟若霖记得那粒血珠的样子。
红的。
比草莓红。
比情书红。
比砖头上的血红。
那粒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的时候,翟若霖正站在哥哥面前,比他矮一个头,仰着脸,视线刚好落在那个位置。
他记得自己当时想:如果亲上去,是什么味道?
甜的?
咸的?
还是什么都不像?
那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他没有亲上去。
但现在,他躺在哥哥身边,听着那轻得像猫蹭地毯的呼吸声,那个问题又从水下浮上来了。
翟若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
今天放学的时候,他从哥哥的口袋里掏出来的——不是偷,是拿。翟若霖不偷东西,他对别人的东西没有兴趣。他只对哥哥的东西有兴趣,而哥哥的东西就是他的,所以不能叫偷。
纸条上写着几个字:“大学奖学金申请表——截止日期下周五”
翟若霖把纸条折了两折,塞回枕头下面。
闭眼。
他想:还有四年。
四年后哥哥就大学毕业了。
四年后哥哥就不用洗碗了。
四年后哥哥就不用每天只吃一顿饭把省下来的钱给他交学费了。
四年后哥哥就不用缩在这间漏雨的破屋子里,对着那张磨损的奖学申请表发呆了。
四年。
翟若霖攥紧了拳头。
他等得起。
---
第二天早上。
翟若霖醒来的时候,哥哥不在。
出租屋的门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报纸呼啦呼啦响。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白色纸盒,系着红色丝带。
翟若霖走过去,打开。
里面是一个蛋糕。
六寸,奶油裱花,中间放着一颗草莓。
红的。
很红。
草莓旁边用巧克力酱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生日快乐”
字迹有点歪,显然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翟若霖盯着那颗草莓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叉子,把草莓叉起来,放进嘴里。
很甜。
甜得发腻。
甜得让他眼眶发酸。
他明明不喜欢甜食。
但他把这颗草莓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桌上还有一张便签条。
哥哥的字,比巧克力酱写的工整一点:“霖霖,哥去打工了。今天是你十四岁生日,哥不能陪你过,但蛋糕要吃掉,不许剩。——翟雨泊”
翟若霖把便签条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内兜,拉好拉链。
然后他坐下来,一个人,把那整个蛋糕吃完了。
一口一口。
奶油糊了满嘴,叉子刮过纸盘发出吱吱的响声。
吃完以后,他把纸盒叠好,丝带系成蝴蝶结,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他五岁画的“我的家”、六岁时哥哥送的橡皮泥小狗、七岁时在医院门口捡到的一片银杏叶、八岁时父母葬礼上的白色挽花、九岁时哥哥第一次给他过生日时用的那根生日蜡烛——只剩半截。
所有他不舍得扔的东西,都在这个抽屉里。
今天多了一个纸盒。
和一根丝带。
翟若霖关上抽屉,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四楼。左边数第三个。
这栋楼最破的一间。
也是全世界他唯一想回去的地方。
---
学校。
课间的时候,林佳宜又走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这次不是粉色的,是蓝色的。
“翟若霖,上次是我不好,信写得有点矫情。这次我重新写了一份,你看看好不好?”
翟若霖没有接。
他看着那个蓝色信封,忽然想起一件事——哥哥喜欢蓝色。
他上次说“哥你买件新衣服吧”,翟雨泊说“蓝色那件好看吗”,他说“嗯”。
所以蓝色是哥哥的颜色。
不是别人的。
“你以后别写了。”翟若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会看的。”
林佳宜咬着嘴唇,把信封放在他桌上,转身跑了。
翟若霖拿起那个蓝色信封,没有叠成纸飞机。
他走到垃圾桶前,把信封扔了进去。
蓝色。
不行。
蓝色是哥哥的。
任何人都不能用蓝色。
---
放学的时候,翟若霖没有在校门口等。
他直接去了哥哥打工的那家餐馆。
站在马路对面,透过玻璃窗,他看见翟雨泊穿着围裙,在几张桌子之间穿梭。手里端着托盘,上面叠了四五个盘子,走得很稳,但额头上有汗。
一个中年女客人拉住翟雨泊的手腕,笑着说:“小伙子长这么帅,来阿姨这桌坐坐?”
翟雨泊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腕,说了句什么。女客人笑起来,旁边几个女客人也跟着笑,视线黏在哥哥身上,像苍蝇叮上了蜜。
翟若霖的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哥”这个字,他在心里喊了很多次。
但他的嘴唇闭得很紧。
他看见哥哥对女客人笑了一下。
那个笑——礼貌的,温和的,像是被训练过无数次的标准笑容——出现在翟雨泊那张苍白的脸上,像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花,好看,但让人害怕它会掉下去。
翟若霖转身走了。
他走进旁边的小巷,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美工刀。
这把刀是他上学期在路边捡的,刀片有点锈,但还能用。他用刀尖在地砖缝里划来划去,把砖缝里的青苔切成一段一段的。
他想起那个女客人拉着哥哥手腕的样子。
那只手——肥的,白的,指甲涂着红色的甲油。
红色的。
又是红色。
翟若霖把美工刀合上,站起来,把刀塞回口袋。
他想:
如果有一天,哥哥被别人带走了。
他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脑子里,拔不出来。越想越深,越想越疼。
他走出巷子,回到餐馆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坐着。
书包放在腿上,下巴搁在书包上。
他看着玻璃窗里的哥哥。
翟雨泊正在擦桌子,侧脸对着他。
鼻梁很高,眉骨很清晰,低头的时候睫毛像扇子一样垂下来。
翟若霖盯着那张侧脸,从眉骨看到鼻尖,从鼻尖看到下颌线,从下颌线看到喉结。
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说:哥,你是我的。
你只能是我的。
你不许笑给别人看。
不许让别人碰你。
不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