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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雨夜捡回的 ...

  •   十三岁那年的冬天,翟若霖第一次杀人。

      不是真的杀人。

      是心里的那个“翟若霖”死了,另一个东西从血泊里站了起来。

      ---

      起因是一通电话。

      放学后他在校门口等了一个半小时,哥哥没来。他沿着那条走了几百遍的路往回走,书包带子断了,他用右手攥着,左手的指甲掐进掌心,疼了也不松开。

      拐进巷子的时候,他听见了声音。

      有人在笑。粗的,细的,像野狗在抢食。

      然后是闷响。什么东西砸在墙上,又砸在地上。

      翟若霖停下脚步。

      巷子很深,路灯坏了,只有拐角处一家窗户透出昏黄的光。光线被分割成几块,落在青砖墙上,像刀切开的伤口。

      他看见了。

      三个人。

      穿着皮夹克,叼着烟,其中一个蹲在地上,揪着一个人的头发往上提。

      那个被提起来的人——校服。白色的校服,领口处有一块洗不掉的蓝墨水渍。

      那是哥哥的校服。

      翟若霖认出了那件校服,因为昨晚他帮哥哥搓领子的时候,肥皂沫溅进眼睛里,哥哥笑着用湿漉漉的手指擦他的脸,说“傻不傻,不会闭着眼睛吗”。

      蹲着的那个人把哥哥的头往墙上撞。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下都是闷的,像砸在一块湿木头上,发不出清脆的响声。

      “钱呢?你他妈不是说今天发工资吗?”

      哥哥没说话。

      “装哑巴?你弟弟在哪个学校来着?要不要哥几个去问候问候?”

      哥哥开口了。

      声音很平,像一潭死水:“钱在口袋里,你们拿走。别碰我弟弟。”

      翟若霖站在巷口,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带着烟味、雨前的腥味,还有一点点铁锈味。

      血的味道。

      他把书包带子咬在嘴里,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砖。

      砖很凉,很糙,棱角硌着掌心。

      他走过去。

      脚步声很轻,像猫。

      第一个人发现他的时候,砖已经落在那人后脑勺上了。

      声音不像砸墙,像砸一个西瓜。

      闷的,裂的,汁水四溅。

      那人往前栽,第二个人转身,翟若霖一拳打在他喉咙上——他在学校看过一本从垃圾堆捡来的格斗杂志,上面说喉结是最脆弱的地方之一,不需要多大力气就能让人失去反抗能力。

      他没试过。这是第一次。

      那人捂着喉咙跪下去,发出咯咯的声音,像被踩住脖子的鸡。

      第三个人跑了。

      翟若霖没追。

      他站在原地,砖头还攥在手里,上面粘着头发和别的东西。指尖有温热黏腻的触感,一滴一滴落在鞋面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心想:原来人这么容易碎。

      “霖霖?”

      哥哥的声音。

      翟若霖抬起头,看见翟雨泊靠在墙根坐着,嘴角破了,左脸肿起来,眼睛里全是血丝,但那双眼睛正用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看着他。

      不是害怕。

      不是愤怒。

      是恐惧。

      不一样的恐惧。

      那种“我失去了什么再也找不回来”的恐惧。

      “霖霖,把砖放下。”翟雨泊的声音在发抖,整句话都在抖,“霖霖,听话,看着哥,把砖放下。”

      翟若霖看着手里的砖。

      他想放下。

      但手指不听使唤,像是长在了砖头上。

      “哥。”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他们打你。”

      “没事,哥没事。”

      “他们说要来找我。”

      “不会的,他们不敢。”

      “哥。”

      “嗯?”

      “我要是有枪就好了。”

      翟雨泊撑着墙站起来,踉跄了一步,走到弟弟面前。他伸出手,一根一根掰开翟若霖的手指。

      砖头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把翟若霖拉进怀里。

      那个拥抱很紧,紧到翟若霖能感觉到哥哥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对不起。”翟雨泊说,声音闷在弟弟的头顶,“对不起,霖霖,对不起。”

      翟若霖没哭。

      他把脸埋在哥哥肩窝里,闻着洗衣粉和铁锈的味道,眼睛睁得很大。

      他想:哥为什么要道歉?

      被打的是哥。

      被威胁的是哥。

      差点死掉的是哥。

      哥说对不起。

      翟若霖闭上眼睛。

      他心里那个叫“翟若霖”的孩子,在这一刻,裂了一条缝。

      ---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翟雨泊走在前面,步子有点瘸,左腿膝盖破了皮,每走一步都在裤腿上蹭出一道血痕。翟若霖跟在后面,盯着那条血痕,一步不错地踩在哥哥的影子里。

      到了出租屋。

      翟雨泊从柜子里翻出碘伏和棉签,坐在床边处理伤口。他的手很稳,棉签蘸着褐色的药水涂在膝盖上,眉头都没皱一下。

      “过来。”翟雨泊说。

      翟若霖走过去,站在哥哥面前。

      翟雨泊拉起他的手,翻过来,看见掌心里那道被砖头棱角硌出的红痕,还有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印子。

      棉签按上去的时候,碘伏的凉和伤口的疼同时涌上来。

      翟若霖没动。

      “疼吗?”翟雨泊问。

      翟若霖摇头。

      翟雨泊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棉签从掌心滑到指缝,又从指缝绕回掌心,一圈一圈,像在画什么东西。

      “霖霖。”

      “嗯。”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动手。”

      翟若霖没回答。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但翟雨泊知道,弟弟只是听见了,没有答应。

      因为从那天起,翟若霖看人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软的,像还没凝固的蜡,谁碰都会留下印记。

      现在是硬的,像淬过火的铁,什么都留不上去。

      ---

      那天夜里,翟若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两边都是门。有的门开着,有的关着。他经过一扇开着的门,看见里面是小时候的家,妈妈在厨房切菜,爸爸在沙发上看报纸,电视里放着动画片。

      他想进去。

      但脚不停。

      他经过另一扇开着的门,看见那天的车祸现场,满地碎玻璃,安全气囊弹出来像一只巨大的白色蘑菇。

      他不想看,但眼睛闭不上。

      走廊的尽头,最后一扇门,关着。

      他推开门。

      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里站着一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长着和他一样的脸。

      但那个人在笑。

      那种笑他从来没见过——不是开心的笑,不是害羞的笑,是另一种东西,像动物看见猎物时露出牙齿的表情。

      “你是谁?”翟若霖问。

      那个人没回答。

      只是笑。

      笑着笑着,眼睛变成了红色。

      翟若霖从梦里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出租屋很黑,只有窗户那边透进来一点街灯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灰白色。

      哥哥睡在旁边,呼吸均匀,脸朝着他。

      睡着了的时候,哥哥看起来很小。

      没有那种撑起整个世界的疲惫,没有那种“什么都扛得住”的逞强。只有一张苍白的脸,薄薄的眼皮,微微抿着的嘴唇。

      翟若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哥哥脸上的淤青。

      翟雨泊动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但没有醒。

      翟若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

      心跳很快。

      不是害怕的那种快,是另一种。

      十三岁的翟若霖不知道那叫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想保护哥哥。

      想把他藏起来,藏在谁都找不到的地方。

      想把他锁起来,锁在只有自己有钥匙的房间里。

      想让他哪都去不了,只能看着自己,只能叫自己的名字。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了裂缝里。

      ---

      第二天早上,翟雨泊发现翟若霖把自己的校服和哥哥的校服叠在一起放在枕头底下。

      “为什么放这儿?”

      “这样晚上它们就不会分开了。”翟若霖说,表情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翟雨泊笑了一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他没听懂。

      翟若霖也没解释。

      有些话,说出来就太轻了。

      他喜欢重的,沉的,压在骨头里不会忘记的那种。

      ---

      一周后。

      翟雨泊放学回来,发现翟若霖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抓痕。

      “怎么回事?跟人打架了?”

      “没有,摔的。”

      翟雨泊没信。

      但他没追问,因为他知道弟弟从不说谎。

      不说谎的意思是——如果他不愿意告诉你,他就不会开口。他会沉默,沉默到你把问题收回去。

      第二天,翟雨泊从邻居口中听说了一件事。

      那天在巷子里打人的三个混混,有两个被人打断了鼻梁骨,有一个被人用砖头拍碎了膝盖骨,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没人看见是谁干的。

      只知道是个小孩,穿校服,个子不高。

      下手很准,很狠。

      专挑关节、喉咙、眼睛。

      每一招都冲着让人这辈子废掉去的。

      翟雨泊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豆腐,站了很久。

      然后他上楼,开门,把豆腐放在灶台上。

      翟若霖趴在桌上写作业,头都没抬。

      “霖霖。”

      “嗯。”

      “那个人的膝盖,是你做的?”

      笔尖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我那天捡垃圾的时候碰巧经过,碰巧看见他蹲在路边,碰巧脚下一滑踩了他一下。”翟若霖的声音很平,“碰巧踩重了。”

      翟雨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弟弟握着笔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

      是克制。

      是拼命按住某种快要冲出来的东西。

      那个东西,翟雨泊认得。

      因为他在自己身上也见过。

      在父母刚去世的那几个月,深夜一个人坐在窗边,盯着楼下的地面,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说“跳下去就轻松了”的时候——那种感觉,和弟弟手指的颤抖,是同一个东西。

      只不过弟弟的那个东西,指向的不是自己。

      而是别人。

      翟雨泊走过去,把弟弟的头按在自己腹部。

      “霖霖。”

      “嗯。”

      “哥求你一件事。”

      “你说。”

      “你别变成哥不认识的人。”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翟若霖抬起头,看着哥哥的眼睛。

      “哥。”他说,“你永远不会不认识我。”

      “因为我永远都不会变。”

      “我只是——”他停顿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那句没说完的话,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

      翟雨泊没听见。

      但翟若霖知道,那句话就在那里。

      等有一天,水干了,石头就会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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