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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草莓味的奶 ...

  •   火车在凌晨三点十四分经过一座没有名字的桥。

      翟若霖没睡。他靠窗坐着,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外面黑色的河水里偶尔反射出一点零星的灯光,像谁把碎掉的星星丢进了水里。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轨道摩擦的声音,哐当,哐当,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在跳动。翟雨泊坐在他旁边,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很均匀。

      睡着了的哥哥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醒着的时候,翟雨泊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睡着的时候,他是软的,散的,像一个被抽走了骨架的纸灯笼,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囊,里面装着的不是脏器,是二十四年积攒下来的疲惫。

      翟若霖偏过头,鼻尖蹭过哥哥的头发。洗过澡的,用的还是超市打折时买的那瓶洗发水,闻起来像某种不知道名字的花。他把鼻尖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不是第一次闻这个味道了。从八岁开始,他的嗅觉就只分两种——哥哥的味道,和不是哥哥的味道。不是哥哥的味道都叫空气。

      火车钻进隧道,窗外突然黑了。玻璃变成了镜子,映出两个人的脸——他的,和哥哥的。两张脸叠在一起,像一张照片被曝光了两次,轮廓模糊,界限不清。他盯着那面黑色的玻璃,看见自己正低头看着哥哥,那个眼神让他自己都觉得烫。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终于看见水,又怕那是海市蜃楼,不敢扑过去,只敢远远地看着,用眼睛喝。

      隧道很长。长到他能数清哥哥的每一根睫毛。黑的,密的,末端微微上翘,像小时候家里那把用了很久的刷子,毛都炸开了但还能用。

      他想:这把刷子刷过我的脸。五岁的时候,哥哥用这把刷子蘸了水,一点一点把我脸上的灰擦干净。那是父母去世后的第三天,我站在灵堂前,脸上有灰,手上有血——不是我的血,是我从地上爬起来时按碎的瓷片划的。哥哥蹲下来,用那把刷子蘸了水,从额头擦到下巴,从左边擦到右边,擦得很慢很轻,好像他手里不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是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那天的水是凉的。但哥哥的手指是热的。

      隧道结束了,光重新涌进来,像打翻了一整瓶橘色的墨水,泼在两个人的脸上。翟雨泊被光刺了一下,眉头皱了皱,但没有醒,反而把脸更深地埋进翟若霖的肩窝里,像一只猫找到了最暖和的角落。翟若霖把外套拉链拉开,把哥哥整个人裹进去,然后用下巴抵着他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句话——“你是哥的命。”

      哥,你知不知道,你是我的命根子。不是命,是命根子。命可以不要,命根子不能断。

      火车继续向南。哐当,哐当。

      到达的时候是下午。南方的城市,空气是湿的,黏的,像有人把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翟若霖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翟雨泊跟在后面。阳光很好,好到有点过分,把一切都照得很亮很白,亮到翟雨泊眯起了眼睛。

      翟若霖回头看了他一眼。哥哥站在出站口,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旧T恤照成了半透明的。风吹过来,衣料贴在身上,画出腰线和肋骨的形状。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彩画,颜色淡淡的,轮廓柔柔的,随时会被阳光蒸发掉。

      “哥。”翟若霖说。

      “嗯。”

      “你站在那儿别动。”

      “怎么了?”

      翟若霖没回答。他放下行李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哥哥拍了一张照片。翟雨泊没有防备,表情有点茫然,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里映着这片南方的天空——比北方的蓝,蓝得像假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拍照了?”翟雨泊走过来,想看他拍得怎么样。

      翟若霖把手机收起来,没给他看。“以后你就知道了。”他说。

      他拍了这张照片,存进了一个叫“永远”的文件夹里。那里面还有别的照片——哥哥炒菜时的背影,哥哥晾衣服时踮起脚尖的瞬间,哥哥睡着时微微张开嘴唇的样子。每一张都是偷拍的,每一张都只有他一个人看过。

      这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收藏。比任何文物都贵,因为文物不会说话,而他的哥哥会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喊他一声“霖霖”,这三个字比全世界的博物馆加起来都值钱。

      房子是提前租好的。六楼,没电梯,一室一厅,有个朝南的阳台。翟若霖扛着行李箱爬了六层楼,开门的时候手在抖——不是累,是怕。怕房子不像照片上那么好,怕哥哥不喜欢,怕这个他精心挑选了很久的“新家”在哥哥眼里只是一间换了个地方的出租屋。

      门开了。

      阳光从阳台涌进来,铺满了整个客厅。木地板是暖色的,墙壁是白色的,窗帘是浅灰色的,阳台上有一盆前任租客留下的绿萝,叶子蔫了大半,但还有一片是绿的,倔强地朝着光的方向伸。

      翟雨泊站在门口,没有动。

      “哥?”翟若霖回头看他。翟雨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光。太阳光落在他的瞳孔里,折射出碎金的颜色,像两颗被点燃的琥珀。

      “有窗户。”翟雨泊说,声音很轻。

      “什么?”

      “有窗户。能看见天空的窗户。”翟雨泊走进来,脚步很慢,像踩在很珍贵的东西上,怕踩碎了。他走到阳台边,推开玻璃门,风吹进来,吹起了他的头发。他抬起头,天空是蓝色的,很蓝很蓝,飘着几朵很白很白的云,慢悠悠地移动。

      他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了很久。

      翟若霖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哥哥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像地下的泉水从岩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很小,但止不住。

      翟若霖从后面抱住了他。手臂环过腰,收紧。下巴抵在哥哥的肩膀上,两个人的脸朝着同一个方向,看着同一片天空。

      “喜欢吗?”翟若霖问。

      翟雨泊没说话。他伸出手,放在弟弟环在他腰上的手背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去,十指相缠。

      这是第一次。

      以前都是翟若霖主动握他的手,主动抱他,主动亲他的额头。这是第一次,翟雨泊主动回应了。虽然只是手指扣紧了一点,虽然只是后背往后靠了一点,虽然只是把头偏了一点点,靠在了弟弟的颈窝里。但这一点点,对翟若霖来说,就是全世界。

      他等了二十年。从八岁等到二十八岁。二十年的重量,全部压在这个拥抱上。

      新生活的第一天,翟若霖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行李箱打开,把两个人的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挂进衣柜里。他的在左边,哥哥的在右边。第二,去楼下的超市买了食材,回来做了四菜一汤。翟雨泊要帮忙,他把哥哥按在椅子上,“坐着,今天我来。”第三,晚上睡觉前,他把枕头放好,被子铺平,然后站在床边,看着哥哥。

      “怎么了?”翟雨泊坐在床边,抬头看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他穿着一件领口松垮的旧T恤,锁骨露在外面,在灯光下形成两小片浅灰色的阴影。

      翟若霖蹲下来,和哥哥平视。“哥,从今天开始,我想换个叫法。”

      “什么叫法?”

      “不叫哥哥了。”

      翟雨泊眨了一下眼睛。“那叫什么?”

      翟若霖伸出手,把哥哥垂在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廓的时候,翟雨泊的耳朵红了。红得很慢,从耳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下蔓延,像一张白纸被浸进了红色的水里。

      “叫名字。”翟若霖说,“雨泊。”

      翟雨泊的呼吸停了一拍。

      “或者叫别的。”翟若霖的拇指从耳廓滑到耳垂,捏了一下,“你想让我叫什么?”

      “翟若霖。”翟雨泊的声音有一点不稳,“你是不是——”

      “是什么?”

      “是不是太快了。”

      “快什么?”翟若霖歪了一下头,“我等你二十年了,你说快?”

      翟雨泊没说话。他看着蹲在面前的弟弟——不,不是弟弟了。从今天开始,从他说出“雨泊”那两个字开始,这个人和他的关系就变了。不是法律上的变,是心里的变。他心里那扇锁了二十年的门,被这两个字轻轻一推,开了。

      “霖霖。”翟雨泊说,“你让我适应一下。”

      “适应什么?”

      “适应你不叫我哥。”

      “那你转过来看着我。”翟若霖说。翟雨泊看着他了。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翟若霖能看清哥哥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蹲着的男人,眼睛里有一团烧了二十年的火。

      “雨泊。”翟若霖又叫了一遍。

      翟雨泊的睫毛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雨泊。”第三遍。

      翟雨泊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某种比哭更强烈的东西堵在了眼眶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雨泊。”第四遍。

      “够了。”翟雨泊的声音在发抖。

      “雨泊。”第五遍。

      翟雨泊伸出手,捂住了翟若霖的嘴。掌心下面,翟若霖的嘴唇是温热的,软的,正在慢慢弯成一个笑容。

      “别叫了。”翟雨泊说。

      翟若霖在他掌心里说了一个字。没有声音,但翟雨泊感觉到了——嘴唇的动作,气流从唇间穿过,打在掌心上,像一只蝴蝶停了一下又飞走了。那个字是“好”。他说好,不叫了。但他的眼睛还在叫。叫了一千遍一万遍,叫得翟雨泊的心脏都要炸开了。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新床上。床很大,一米八的,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挤着了。但他们还是睡在一起。翟若霖侧躺着,面朝哥哥。翟雨泊也侧躺着,面朝他。中间隔着十厘米。

      “霖霖。”翟雨泊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嗯。”

      “你真的想好了吗?这条路不好走。”

      “我没想过好不好走。”翟若霖说,“我想的只有一条——你在不在。”

      沉默。

      “在。”翟雨泊说。这一个字,翟若霖等了二十年。他用二十年换一个字。值。太值了。比什么都值。他在黑暗中笑了,笑得像个傻子。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会这样笑——嘴角咧到最大,眼睛眯成一条缝,整张脸都在发光。

      他想开灯,让哥哥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但他没有。因为怕哥哥看见他的表情之后,会害怕。不是害怕他,是害怕自己竟然让一个人高兴成这样。那种被另一个人当作全世界的重量,不是谁都能扛得住的。

      翟若霖伸出手,在黑暗中找到了哥哥的手,握住了。这一次,他握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骨头都在微微发疼。

      “雨泊。”

      “嗯。”

      “晚安。”

      “……晚安。”

      窗外的月亮很大很圆。阳台上的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那片仅存的绿叶朝着月光伸展开来,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芦苇。它不知道这个姿势要维持多久,但它不想松手。

      第二天早上,翟若霖是被阳光晒醒的。南方的太阳比北方烈,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亮线,像一根金色的针。他转过头,翟雨泊还在睡。脸朝着他,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浅。

      晨光落在哥哥的脸上,把一切都照得很清楚——眉毛的纹路,睫毛的弧度,鼻梁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浅色雀斑,下巴上昨夜新长出来的青色胡茬。每一处都是真实的,不是梦,不是想象,不是他在无数个夜晚闭着眼睛描摹出来的幻影。哥哥就在这里。在他的床上。在他的怀里。在他的生命里。

      翟若霖轻轻起身,没有吵醒他。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鸡蛋,牛奶,面包,黄油,草莓。草莓是他昨天在楼下水果店买的,很贵,一盒要三十八块钱。他犹豫了三秒,买了。他把草莓洗干净,放在碗里。红红的,一颗一颗,带着水珠,在晨光下像一颗颗红宝石。

      他想起五岁那年的草莓。不是蛋糕上的那颗,是更早的。爸爸还在的时候,有一次带他去摘草莓,大棚里很热,他蹲在地上找最大的那颗,找了半天,摘了一颗又大又红的,举到爸爸面前,“爸爸吃”。爸爸蹲下来,咬了一口,说“好甜,霖霖也吃”,他把剩下的一半塞进嘴里,甜的,酸酸的,有阳光的味道。

      那是他记忆里最后一颗甜的草莓。后来蛋糕上的草莓都是苦的,不是草莓苦,是他的心苦。他把苦咽下去,假装是甜的,因为那是哥哥买的。

      现在他站在新家的厨房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水槽里滴落的水珠。他把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咬破,汁水在舌尖炸开。甜的。真的是甜的。没有苦,没有酸,没有涩,只有纯粹的、干净的、不加掩饰的甜。

      他把手背贴在眼睛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做饭。

      翟雨泊醒来的时候,闻到的是黄油和草莓混合在一起的甜香。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翟若霖端着一个盘子从厨房走出来。盘子里是烤好的吐司,上面涂了一层黄油,旁边摆着切好的草莓,摆成了一个不太规则的笑脸。两颗草莓是眼睛,一颗是嘴巴。

      “你做的?”翟雨泊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像一只被阳光晒化了毛的猫。翟若霖走到床边,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他弯下腰,在哥哥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早安,雨泊。”他说。

      翟雨泊闭上了眼睛。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怕看了之后,就再也移不开眼了。

      翟若霖坐在床边,拿起一片吐司,递到哥哥嘴边。“张嘴。”翟雨泊咬了一口。面包是脆的,黄油是香的,草莓是甜的。

      甜。

      他睁开眼睛,看着翟若霖。晨光里,二十岁的翟若霖像一幅刚刚完成的画,颜色还很新,线条还很锐利,每一个细节都鲜活得像要跳出画框。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下巴,他锁骨窝里那一点点阴影。

      “好吃吗?”翟若霖问。

      “嗯。”

      “那再吃一口。”翟雨泊又咬了一口。这次咬到了草莓。汁水从齿间溢出,沿着嘴角流下来。翟若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那滴汁水,然后把拇指放进自己嘴里,吮了一下。

      “甜的。”他说,看着哥哥的眼睛。

      翟雨泊的耳朵又红了。比昨晚更红,红得像那颗被咬破的草莓。翟若霖笑了。不是以前那种冷冷的、短短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里有光的笑。他想,原来这就是草莓真正的味道。不是蛋糕上那颗孤单的、被奶油包裹的草莓,是新鲜的、带着晨露的、被爱的人亲手喂到嘴边的草莓。

      甜。

      他也想告诉哥哥,但他没有说。有些味道,说出来就淡了。要藏在舌尖上,藏在记忆里,藏在每一次呼吸之间,像一坛酒,埋得越深越久,就越香越醇。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铺满了整张床。

      “雨泊。”他说,没有回头,“你看,今天的阳光很好。”

      翟雨泊没有回答。但翟若霖知道他在看。因为阳光落在他脸上之后,又落到了另一个人脸上——那道光拐了个弯,从窗玻璃折射到墙壁,从墙壁反射到天花板,从天化板落下来,正好落在翟雨泊的眼睛里。

      那是翟若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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