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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凌晨三点十 ...

  •   翟若霖被一阵很轻的声音弄醒。

      不是吵醒。是那种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的醒,意识先于身体回到岸上,然后耳朵先听见了——不是声音本身,是声音的缺席留下的空洞。翟雨泊的呼吸不在。那张床上属于他的那一侧,没有起伏,没有温度,没有那具蜷缩着的、像猫一样的身体。

      翟若霖睁开眼睛。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白色,像一道被劈开的伤口。他转过头,右侧的床铺是空的,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一个人睡过的凹痕,还很新鲜,说明离开不久。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片床单,凉的。不是那种刚离开还残留着体温的凉,是那种已经空了太久的凉,像一间很久没有人住的房子,墙壁上挂着灰尘,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叫做“不在”的味道。

      他坐起来,没有开灯。月光足够他看清这间屋子的一切——衣柜,书桌,椅子,窗台上的绿萝。一切都和睡前一样,只有一件事不一样:翟雨泊不在。

      翟若霖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着这间屋子在没有翟雨泊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冰箱在嗡嗡响,水管里有水流过的声音,楼下远处偶尔传来一辆车经过的声音。这些声音平时都在,但有翟雨泊在的时候,它们被另一种声音盖过了——呼吸声,心跳声,翻身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呓语。那些声音很小,小到几乎不存在,但它们构成了这间屋子的地基。没有它们,整间屋子都在晃。

      他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木板是凉的,从脚底传到头顶,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杯冷水,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客厅的灯没有开,但电视机亮着。没有声音,画面在闪,一个购物频道,一个女人在推销一款不粘锅,嘴在动,笑得很大声,但没有声音,像一个被剪掉了音轨的电影,滑稽的,诡异的,让人后脊发凉。

      翟雨泊坐在沙发上,蜷在角落里,膝盖抵着胸口,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瞳孔没有对焦。不是在看,是眼睛睁着而已。像一扇开着的门,里面没有人,外面也没有人,风从门里穿过去,呜呜地响,屋子是空的,门也是空的。

      “雨泊。”翟若霖站在客厅入口,声音不大。

      翟雨泊没有动。他的目光还钉在电视上,那个不粘锅的女人还在笑,笑得很灿烂,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翟若霖走过去,从翟雨泊手里拿过遥控器,关了电视。屏幕变成黑色,客厅彻底暗下来,只剩下窗外的月光,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几点了?”翟雨泊问。声音是哑的,像很久没有喝过水,声带像两张砂纸在互相摩擦。他的眼睛还看着电视的方向,尽管屏幕已经黑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三点十七分。”

      “我又吵醒你了。”

      “你没有吵醒我。”翟若霖在沙发前蹲下来,和哥哥平视,“是你不在,我醒了。”

      翟雨泊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下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圆。他这个人,醒着的时候会把自己撑得很大——要上班,要做饭,要交水电费,要应付同事,要在所有人面前假装一切都好。睡着以后会把自己缩得很小——像一只蜗牛把身体缩回壳里,把最柔软的部分藏起来,只留下一层硬硬的、薄薄的外壳。现在他醒着,但他在缩。不是缩回壳里,是把壳也缩没了,只剩下最里面那层软的、嫩的、一碰就疼的肉。

      “做梦了?”翟若霖问。

      “嗯。”

      “什么梦?”

      翟雨泊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道哪一家的狗叫声。那只狗叫了三声,停了,又安静了。

      “梦到那间出租屋。”翟雨泊说,声音很轻很轻,像一个在课堂上被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不确定自己的答案对不对,所以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漏水。屋顶在漏水,我用盆接着,滴答滴答,滴答滴答。盆满了,我换了另一个盆。另一个也满了,我找不到第三个盆了。水漫到地上,漫到床底,漫到我们的鞋子里。我站在水里,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还在往上涨。我想叫你,但你不在了。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并排放着,你的拖鞋在床底下,你的牙刷在杯子里,你的校服挂在衣架上。你所有的东西都在,只有你不在。”

      他停了一下。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睫毛上挂着的那一点点水光,不是泪,是更稀薄的东西,像凌晨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蒸发了,谁都不会知道它来过。

      “我在水里找了你很久。水越来越深,从脚踝到小腿,从小腿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我不会游泳。水淹到胸口的时候,我呼吸不上来了。然后我就醒了。醒的时候,你在我旁边,睡得很沉,手搭在我身上,很重,很暖。你的呼吸声很大,不像平时那么轻。你的手很重,压得我翻不了身。我在黑暗中看着你,看了很久。你的眉毛,你的鼻梁,你的嘴唇,你的下巴。每一处都看了。然后我起来了,到这里坐着。”

      “为什么不叫醒我?”

      “叫醒你干什么?”

      “叫醒我,我告诉你我在。叫醒我,我告诉你水不会淹到你。叫醒我,我告诉你那个梦是假的——出租屋已经没有了,漏水已经停了,你不会被淹死,因为我在这里,我会游泳,我可以带你游到岸上。”

      翟雨泊看着翟若霖的眼睛。月光在那双黑色的瞳孔里碎成了千万片,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个缩小的月亮,亮着,冷冷的,透明的。

      “若霖。”

      “嗯。”

      “你不会游泳。”

      “我会。”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在你溺水的时候。”

      翟雨泊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抖。很轻的抖,像一片树叶在风中颤动,不是因为风大,是因为叶子太薄了,薄到连最轻的风都挡不住。翟若霖没有抱他,没有碰他,只是蹲在那里,等他。等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地板上移到了墙上,从墙上移到了天花板,像一个缓慢的、沉默的巡逻兵,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地走,不着急,因为他知道,在天亮之前,他有足够的时间走完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翟雨泊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的眼泪很多年前就用完了,在那间出租屋里,在那个窗户对着墙壁的房间里,在每一个假装睡着了的深夜。他把眼泪一滴一滴地攒起来,攒成了一条河,然后在某一个不为人知的夜晚,把整条河都倒掉了。一滴都不剩。

      “若霖。”

      “嗯。”

      “你陪我说说话。”

      “说什么?”

      “什么都行。随便说什么。说你的工作,说你调酒的时候遇到的有趣的人,说你昨天在路上看到的那只猫。什么都行。我只要听你的声音。”

      翟若霖站起来,坐到沙发上,把哥哥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手臂环过他的肩,手指在他的上臂慢慢画圈,一圈,两圈,三圈。不是按摩,是一种无声的语言,在说“我在”。

      “昨天。”翟若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平,像一条没有波浪的河,“我在酒吧遇到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得很讲究,手上戴着一枚很大的钻戒。她点了一杯马天尼,喝了一口,说太淡了。我给她重新调了一杯,加了一份金酒。她又喝了一口,说太烈了。我说,马天尼的烈和淡,中间只有一盎司的距离。她说,人和人之间呢?中间有多少?”

      翟雨泊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说,人和人之间,最近的距离是零。最远的距离,也是零。因为远了就不叫人了,叫陌生人。”

      “她怎么说?”

      “她笑了。把那杯马天尼喝完了。放下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心里有人。’”

      “然后呢?”

      “我说是。她说‘那个人一定很幸福。’我说不,那个人不幸福。因为他总觉得他在拖累我。女人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被爱不是拖累。觉得自己是拖累,才是对被爱者最大的辜负。’”

      翟雨泊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翟若霖的腿上,手指慢慢地蜷起来,像一朵花在夜晚合拢花瓣,不是怕冷,是本能,是天黑了就要睡觉的、刻在骨头里的节奏。

      “你觉得她说得对吗?”翟若霖问。

      翟雨泊沉默了一会儿。“……也许吧。”

      “也许?”

      “我不知道。我还在学。”

      “学什么?”

      “学被爱。”

      翟若霖低下头,嘴唇贴着翟雨泊的耳朵,声音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那我教你。第一课——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来换取我的爱。你不必做饭,不必洗衣服,不必赚钱,不必照顾我。你不必对我好,不必对我笑,不必对我说谢谢。你什么都不必做。你只要活着。呼吸。心跳。眼睛能睁开。嘴巴能说话。能叫我一声‘若霖’。这就够了。”

      “学费呢?”

      “学费已经付了。”

      “用什么付的?”

      “用你十五岁那年的冬天。你用最后一点钱买了两个馒头,自己吃了一个,给我留了一个。我放学回来,馒头已经凉了,硬得像石头。你把它放在蒸锅里热了十分钟,拿出来,递给我。你说‘吃吧,还热着’。那个馒头,是你付的学费。”

      翟雨泊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在花间扇动翅膀,不是要飞走,是在找一个最舒服的角度停下来,把口器插进花蕊里,慢慢地、慢慢地吸吮花蜜。

      “那个馒头。”翟雨泊说,“你最后也没吃。你掰了一半给我,说‘哥,一人一半’。你从小就会这一套。”

      “什么?”

      “把你的分给我。”

      “因为你总是把你的全给我。”

      “所以你学会了。”

      “嗯。我学会了。从你身上学的。你教我的每一件事,都是怎么把好东西让给别人。但我学会的只有一件事——怎么把好东西留给你。”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不是一下子亮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的,像有人在天上拧一个调光开关,从暗到亮,从冷到暖,从深蓝色到浅蓝色,到灰白色,到东边的天际线上出现一抹淡淡的橘红。那抹橘红慢慢扩散,像一滴墨水落在宣纸上,从中心向四周洇开,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暖色。

      “若霖。”

      “嗯。”

      “天亮了。”

      “嗯。”

      “你一夜没睡。”

      “你不也是。”

      “你今天还要上班。”

      “请假了。”

      “什么时候请的?”

      “三点十八分。你不在床上,我拿手机请的假。”

      翟雨泊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弟弟。晨光落在翟若霖的脸上,把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照得很柔和,像一把被磨了很久的刀,刃还在,但不再锋利到让人害怕了。

      “你请假干什么?”

      “陪你。”

      “陪我干什么?”

      “陪你坐着。陪你说话。陪你不说话。陪你等天亮。陪你把噩梦赶走。你想让我陪你干什么,我就陪你干什么。”

      翟雨泊看了他很久。久到晨光从橘红变成了金黄,从金黄变成了亮白,从亮白变成了刺眼的白。久到窗外的鸟开始叫了,先是远处的一只,然后是近处的另一只,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整座城市在鸟鸣声中慢慢苏醒,像一个被闹钟吵醒的人,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开始新的一天。

      翟雨泊伸出手,摸了摸翟若霖的脸。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嘴唇,从嘴唇摸到下巴。他的指尖在下巴上停了一会儿,那里有一层薄薄的胡茬,扎手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嫩绿的,倔强的,从泥土里钻出来,不管有没有人看见。

      “若霖。”

      “嗯。”

      “你长胡子了。”

      “每天都长。”

      “我知道。但我每次摸到的时候,都觉得很神奇。你从一个光溜溜的小孩,长成了一个有胡子的男人。你的手比我大了,肩膀比我宽了,个子比我高了。你不再需要我保护了。你甚至开始保护我了。”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小树长大了,能给大树遮阴了。”

      “可我不是大树。”翟雨泊的声音很轻,“我是一棵被你遮住的草。”

      “草也好,树也好。”翟若霖握住哥哥的手,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只要能长在一起就行。根缠着根,茎挨着茎,叶子碰着叶子。风来了一起摇,雨来了一起淋,太阳来了一起晒。死了,烂在土里,变成肥料,养着对方。分不开的。”

      分不开的。

      这三个字在晨光中慢慢散开,像茶叶在热水中舒展开来,一片一片,沉下去,浮上来,沉下去,最后都沉到了杯底,安安静静地待着,等着被人喝掉,等着完成它们作为茶叶的使命。

      翟雨泊靠在翟若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的呼吸很平稳,从第一下开始就是均匀的、深沉的,没有经过那个从浅到深的过渡期,直接进入了最放松的阶段。

      翟若霖没有动。他坐在沙发上,让哥哥靠着,听着他的呼吸声,数着。一下,两下,三下。每分钟十四次呼吸。比上次又慢了一次。越来越慢了。像一条河从山上流下来,越到下游水流越缓,最后汇入大海的时候,几乎是静止的。不是死了,是到家了。河水流了那么久,从雪山到平原,从平原到大海,一路颠簸,一路曲折,终于到了。可以停了。不用再流了。

      窗外的鸟叫得更欢了。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整座城市照得金灿灿的,像一块被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外皮酥脆,内里松软,散发着粮食的香气。

      翟若霖低下头,在翟雨泊的发旋上落下一个吻。嘴唇贴着头发,软软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草莓味的。用了很多年,没换过。

      “雨泊。”他轻声说,“你知道草莓的花是什么颜色吗?”

      没有回答。呼吸声很均匀。

      “白色的。”他说,“很小,很白,像雪。但你从来不会把草莓的花错认成雪。因为雪是冷的,花是暖的。雪落在手上会化,花落在手上——你舍不得抖掉。”

      他停顿了一下。

      “你是我的花。”

      “你落在我手里。我不舍得抖掉。我会捧着你,走到哪都捧着。风吹过来,我帮你挡着。雨落下来,我帮你遮着。太阳太大了,我帮你找一片阴凉。你想开花了,我给你浇水。你想结果了,我给你施肥。你想谢了——你就谢吧。谢了的花也是花。落在地上也是花。烂在土里也是花。”

      “因为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花。从你十五岁那年开始,就是。”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涌进来,铺满了整张沙发,把两个人笼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翟若霖的嘴角是弯的,翟雨泊的嘴角也是弯的。两个人都在笑,一个醒着,一个睡着。醒着的那个看着睡着的那个,心里想:原来这就是幸福。不是轰轰烈烈,不是刻骨铭心,只是一个普通的早晨,阳光很好,身边的人睡着了,呼吸很稳,眉头没有皱。这就够了。不需要更多了。

      窗台上的绿萝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藤蔓已经长到四楼了。

      还在长。

      不知道要长到什么时候。

      也许永远都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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