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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水底三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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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若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会游泳,是在一个不该游泳的地方。
浴缸。热水。满到溢出来的泡沫。他躺在里面,水淹到锁骨,耳朵没在水面以下,听见的不是声音,是震动。水管里水流过的震动,窗外远处救护车经过的震动,楼上有人拖动椅子的震动。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一种低沉的、连绵的嗡鸣,像一只巨大的蜜蜂被关在玻璃瓶里,翅膀扑打着瓶壁,出不去。
他闭上眼睛。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淹他,是包裹他。像一只手,从头顶盖到脚底,每一个手指都贴合着他的轮廓,不松不紧,刚好是拥抱的力道。
他想,原来这就是被抱住的感觉。不是翟雨泊抱住他的感觉。是水。水不会说话,水不会笑,水不会在深夜里偷偷亲他的眉心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水只是在那里,永远在那里,不管你需不需要,它都在。
他睁开眼睛。
浴室的门开着一条缝,客厅的灯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暖黄色的线。那条线一直延伸到浴缸边缘,在白色的陶瓷上变成一小片光晕,像一个小小的、倒扣着的月亮。
“若霖。”
翟雨泊的声音从客厅传来,隔着一道门,隔着水声,听起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像山谷另一侧有人在喊一个名字,声音到了这里已经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变形的轮廓。
“嗯。”
“你泡了多久了?”
“不知道。”
“四十分钟了。水该凉了。”
翟若霖没有动。他躺在浴缸里,水确实凉了,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凉意像一条蛇,慢慢地、慢慢地爬上他的手臂、肩膀、脖子。他不想动。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他在想一件事——如果他就这样躺在凉水里,一直躺下去,躺到水彻底变凉,躺到他的体温和水温融为一体,躺到他分不清哪里是他的皮肤哪里是水,他会不会变成一条鱼?一条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吃饭、不需要说话的鱼。只需要在水里待着,待着,待着,待到时间的尽头。
“若霖。”翟雨泊的声音又传来了,这次近了一点。他可能站在浴室门口了。“你没事吧?”
“没事。”
“那你出来。”
“等一下。”
“等一下是多久?”
翟若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几道很细很细的裂缝,从角落延伸到中间,像一张被撕破的纸又被小心翼翼地拼了回去。他盯着那些裂缝,忽然想起那间出租屋。那间屋子也有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顶的正中央。他在那间屋子里住了十一年,每天晚上盯着那条裂缝入睡。那时候他想,这条裂缝会不会有一天把整面墙劈开?墙倒了,他和哥哥会怎样?会死吗?还是一起被埋在瓦砾下面,手牵着手,像两个被遗忘在沙坑里的玩具,慢慢地被灰尘覆盖,慢慢地被人们忘记?
那时候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死了以后,没有人知道他和哥哥是埋在一起的。他们会被分开。被抬到不同的担架上,被装进不同的袋子里,被送到不同的地方。他不知道死后的事情,但他知道,如果被分开,他会找不到哥哥。而他是不能找不到哥哥的。就像地球不能找不到太阳。
“若霖。”门开了。
翟雨泊站在浴室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他的头发有点乱,左边的头发翘起来一撮,像一只被风吹歪了的鸟的翅膀。他看着躺在浴缸里的翟若霖,眉头皱了一下,走过来,蹲下,把手伸进水里。
“凉了。”他说,“起来。”
翟若霖看着他。从这个角度——躺着,仰视——翟雨泊的脸看起来不太一样。下巴的线条更柔和了,颧骨的阴影更浅了,眼睛更大更亮了,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透明,清澈,能看见底下的一切。翟若霖伸出手,碰了碰哥哥的脸。手指是湿的,凉的,碰到皮肤的时候,翟雨泊微微缩了一下。
“你的手好凉。”
“你的脸好暖。”
“起来吧,会感冒的。”
“感冒了你会照顾我吗?”
“会。但我更希望你不感冒。”
翟若霖笑了一下,从浴缸里站起来。水从他身上流下来,哗啦一声,像一条小瀑布。他跨出浴缸,拿起毛巾擦身体,翟雨泊在旁边站着,没有走开。他的目光落在翟若霖的身上——胸口,肩膀,手臂,腹部。不是看,是“看”。那种在看了很多年之后依然会看的“看”,那种在确认“你还在”的“看”。
“你在看什么?”翟若霖问。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你瘦了。”
“没有。”
“有。”翟雨泊伸出手,摸了摸翟若霖的肋骨,“这里,以前摸不到的,现在能摸到了。”
翟若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肋骨确实比以前明显了一点,不是因为瘦了,是因为肌肉的线条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泡在健身房里了,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他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别的地方——花在了给翟雨泊煲汤上,花在了陪翟雨泊散步上,花在了深夜翟雨泊失眠时陪他说话上。肌肉可以再练,时间过去了就回不来了。他选择了时间。选择把时间花在那个人身上,像把钱存进银行,利息不是钱,是那个人多出来的一点点笑容。
“你摸够了没有?”翟若霖问。
翟雨泊把手缩回去,耳朵尖红了一点。“够了。”
“那你出去,我要穿衣服。”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害羞了?”
“从你开始摸我肋骨的时候。”
翟雨泊转过身,走出浴室。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翟若霖听见他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一滴水落在烧热的铁板上,滋啦一下就蒸发了,什么都没留下。
但翟若霖听见了。
他听见了那滴水的蒸发,听见了那一声笑里包含的所有东西——甜蜜,心酸,无奈,认命。像一个走了很久很久的旅人,终于看见了一座房子,房子里有光,有食物,有一张床。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进去住,但光是看到那道光,他就觉得这一路没有白走。
翟若霖换上睡衣,走出浴室。
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是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把整个客厅笼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像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琥珀。翟雨泊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画面在变,一个频道跳到另一个频道,但他没有在看。他在等。
等翟若霖出来,然后说一句“头发没擦干”,然后拿起毛巾走到他身后,帮他擦头发。这套动作他们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久到像一种仪式,一种不需要言语、不需要思考、身体自己就会完成的仪式。
翟雨泊站起来,拿起沙发扶手上搭着的毛巾,走到翟若霖身后。
“头发没擦干。”
“嗯。”
毛巾盖在头上,翟雨泊的手指隔着毛巾在头皮上按压,从额头到后脑勺,从左到右,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是让人舒服的程度。他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按压的时候能感觉到每一根骨头的形状,像在钢琴键上弹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按得很深,要让琴弦震动很久很久才松开。
“雨泊。”
“嗯。”
“你以前也这样给我擦过头发。我五岁的时候,你帮我洗完头,用一条蓝色的毛巾把我整个脑袋包起来,然后搓啊搓,搓得我的头晃来晃去,像一颗被风吹动的蒲公英。我觉得很好玩,每次都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你就拿毛巾角帮我擦口水,擦完继续搓。”
“你还记得?”
“记得。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你帮我剪指甲的时候,你帮我系鞋带的时候,你帮我缝校服的时候。你的手很小,针拿不稳,缝出来的线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酒的蜈蚣。但你说‘好了,穿上吧’,我就穿上了。我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针脚,因为那是你缝的。”
翟雨泊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若霖。”
“嗯。”
“你小时候有没有恨过我?”
“恨你什么?”
“恨我太穷。恨我连一件新校服都买不起。恨我让你住在那间漏雨的屋子里。恨我让你吃半块排骨。”
翟若霖转过身,从哥哥手里拿过毛巾,扔在沙发上。然后他捧起翟雨泊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划过。
“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学校停课。你带我去堆雪人。我们没有手套,你的手冻得通红,你把手伸进自己衣服里捂着,捂热了再伸出来继续堆。雪人的鼻子是胡萝卜,眼睛是两颗桂圆核。你从哪弄来的桂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你堆的雪人很好看,比全班同学堆的都好看。”
“雪人第二天就化了。”
“化了但它存在过。在我心里,它永远都不会化。”
翟雨泊看着弟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灯光,是另一种光,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像地心深处涌动的岩浆,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若霖。”
“嗯。”
“你相不相信人有下辈子?”
“不相信。”
“为什么?”
“因为这辈子还没过完。过完了再说。”
“如果真的有呢?”
“那你会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会是谁,我就是谁。你叫翟雨泊,我就叫翟若霖。你是我哥,我就是你弟。你不是我哥,我就是——随便什么。只要能待在你身边,叫什么都可以。”
翟雨泊把脸埋进翟若霖的胸口,手指攥着他的睡衣领口,攥得很紧。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哭,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他体内涌动,像地下的泉水找不到出口,只能在地底下流来流去,把地面顶出一个一个的鼓包。
“若霖。”
“嗯。”
“我有时候会做梦。梦见我们还在那间出租屋里。你还是八岁,我还是十五岁。屋顶在漏水,我用盆接着,滴答滴答,滴答滴答。你问我‘哥,雨什么时候停’,我说‘快了’。可是雨一直没停。”
“后来呢?”
“后来你长大了,雨就停了。”
“为什么?”
“因为你成了我的伞。”
翟若霖低下头,在哥哥的发旋上落下一个吻。嘴唇贴着头发,软软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还是那种超市打折时买的草莓味,用了很多年,没换过。他说换一种吧,翟雨泊说不用,这个挺好。他知道翟雨泊不是觉得这个挺好,是怕换了以后他不习惯。他的习惯是翟雨泊用一生的时间养成的,像一棵树被风吹着长了十几年,树干已经朝着风向歪了,再大的风也吹不直了。
“雨泊。”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换洗发水吗?”
“为什么?”
“因为你喜欢。你第一次给我洗头的时候说‘霖霖的头发好软,像小鸭子的绒毛’,用的是草莓味的洗发水。从那以后,我就只用草莓味的。”
“那如果我换了呢?”
“你换了我也用。因为那是你用过的味道。”
翟雨泊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灯光落在翟若霖的脸上,把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照得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下巴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是他熟悉的,闭上眼都能画出来的。但每一次看,都觉得和上一次不一样。不是变了,是更深了。像一口井,每次看都觉得到底了,下次再看,发现下面还有,还有,还有,永远有。
“若霖。”
“嗯。”
“我爱你。”
三个字。很轻,很轻。轻到像三片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看清形状就化了。但翟若霖接住了。他把这三个字接住了,捂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不让它化。
“你说什么?”他问。不是没听见,是想再听一遍。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说一遍。”
“你够了。”
“不够。永远都不够。”
翟雨泊踮起脚尖,吻了他。不是那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吻,是那种“我说了三遍我爱你你还不满意那我就用行动证明给你看”的吻。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气恼,一点无奈,一点“你这个贪得无厌的人”的嗔怪,但更多的是一种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的决绝——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深吸一口气,然后纵身一跃。
风在耳边呼啸,地面在远去,天空在旋转。他不知道下面是什么,不知道会落在哪里,不知道有没有人能接住他。但他跳了。因为他相信,在悬崖下面,有一个人在等他。那个人会张开双臂,把他接住,稳稳地、牢牢地接住。他从来没有失手过。
吻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翟若霖的额头抵着翟雨泊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像两股不同颜色的丝线被捻成了一根绳。他的嘴唇上还残留着翟雨泊的温度,温热的,湿的,带着一点点草莓味——不是洗发水的草莓味,是接吻时分泌的唾液里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甜。
“雨泊。”
“嗯。”
“你说你爱我的时候,心跳是多少?”
翟雨泊把手放在自己胸口,感觉了一下。“不知道。很快。”
“比我快吗?”
“比你快。”
“那你输了。”
“这不是比赛。”
“是。这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比赛。”翟若霖的手覆上翟雨泊放在胸口的手,“看谁爱得更多。你赢,我高兴。我赢,继续比。比到我们都老了,比不动了,那就平局。因为爱到最后都是一样的。你的是我的,我的是你的。分不清了。”
窗外的城市很安静。夜风把窗帘吹起来,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的鸟在屋子里扑打着翅膀,飞不起来,但一直在尝试。
翟若霖把翟雨泊抱起来,抱到窗边,让他坐在窗台上。三十二楼的窗台很宽,铺着一层软垫,是翟雨泊自己缝的,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酒的蜈蚣。
“怕不怕?”翟若霖问。
“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你在。”翟雨泊看着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他眼睛深处亮着,红的,白的,黄的,像一幅被缩小了无数倍的星图,“你在的时候,我不怕任何事。高也不怕,黑也不怕,死也不怕。”
“我不在的时候呢?”
“你不在的时候——我做噩梦。梦见你不要我了,你走了,头也不回。”
“我回来了。”
“嗯。你回来了。”
“所以噩梦结束了。”
“结束了。”
翟若霖蹲下来,把脸埋在翟雨泊的膝盖上。翟雨泊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慢慢地梳。从头顶梳到发尾,一遍,两遍,三遍。这个动作做了很多年了,从翟若霖五岁做到现在,二十年后,还在做。不会停。因为只要他还活着,他就会做下去。就像地球绕着太阳转,不是因为引力,是因为习惯。习惯了被温暖,习惯了有光,习惯了在每一个清晨睁开眼睛的时候,知道那个人还在身边,还在呼吸,还在用那种沉默的、固执的、笨拙的方式爱着他。
“雨泊。”
“嗯。”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后悔吗?后悔把我养大?后悔没有在我十四岁那年把我送走?后悔没有答应沈既明?后悔没有在任何一个可以离开的节点离开?”
翟雨泊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不后悔。”他说,“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决定,就是在父母去世以后,没有把你送走。我那时候十五岁,什么都不懂。不知道怎么养活你,不知道怎么让你吃饱穿暖,不知道怎么把你教成一个好人。我什么都不懂。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能没有你。”
翟若霖抬起头,看着哥哥。
“你十五岁的时候,什么都懂。”他说,“你懂怎么省钱,怎么砍价,怎么在菜市场快收摊的时候买到最便宜的菜。你懂怎么用缝纫机,怎么补校服的破洞,怎么把一条旧裤子改成两条短裤。你懂怎么假装不饿,怎么假装不累,怎么假装不害怕。你什么都懂。只是你不说。”
“你替我说了。”
“嗯。我替你说。”
翟若霖站起来,把哥哥从窗台上抱下来,抱到沙发上,用毯子把他裹住。然后他坐在旁边,把哥哥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雨泊,你睡吧。”
“你呢?”
“我看着你睡。”
“你不睡?”
“我睡了谁帮你赶噩梦?”
翟雨泊笑了一下,闭上眼睛。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蝴蝶在花间扇动翅膀,不急着飞走,因为花蜜还没采够。
呼吸慢慢变慢,变深。身体一点一点放松,从肩膀开始,往下蔓延,到手臂,到腰,到腿,到脚趾。像一个被慢慢放气的气球,从鼓鼓的、圆圆的,变成扁扁的、皱皱的,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橡胶皮,轻得能被一阵风吹走。
翟若霖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听着哥哥的呼吸声,数着。一下,两下,三下。每分钟十五次呼吸。比上次又慢了一点。医生说慢是好事,说明身体在修复,在从长期的应激状态中慢慢恢复过来。像一台一直在高速运转的机器,终于被关掉了开关,风扇还在转,但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下来。停下来不是坏了,是累了。休息好了,还能再转。但要给它时间。时间,时间,时间。翟若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他可以用一辈子等一台机器重新启动,哪怕它永远不启动了,他也愿意在旁边守着。因为那台机器里装着他所有的记忆——他五岁的笑声,他七岁的眼泪,他十四岁的血,他二十岁的吻。那些东西都在里面,转不动了,但还在。只要还在就够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整间屋子照成了银白色。
翟若霖低下头,在翟雨泊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晚安,雨泊。”他轻声说,“明天见。”
明天见。
这三个字他每天都说。
但每一次说的时候,都像第一次说。因为每一次的“明天”都是不一样的。今天的“明天”和昨天的“明天”不一样,因为今天的他和昨天的他不一样。今天的他比昨天多爱了翟雨泊一点。明天还会更多。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直到他爱不动了,直到他的心脏停止跳动了,直到他的血液不再流动了。那一天,他会把所有的爱装进一个盒子里,放在翟雨泊的枕头下面,让他每天晚上枕着这些爱入睡。梦里不会有噩梦,不会有天桥,不会有漏雨的出租屋。只有草莓,只有奶油,只有一双从小握到大的手,在黑暗中紧紧交握,十指相扣,扣到骨头都酥了,还舍不得松开。
翟若霖闭上眼睛。
嘴角是弯的。
耳边只有呼吸声。很轻,很慢,像退潮。
他在这片潮声中,慢慢沉了下去。
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水。温热的,柔软的,包裹着一切的水。他在水里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从远处游过来。那个人穿着蓝色的衬衫,头发在水中飘散,像海藻,像丝绸,像某种他在梦里见过很多次但醒来就忘了的东西。
那个人游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嘴在动,在说什么。水里听不清,但他读出了那个唇形。
两个字。两个他很熟悉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