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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领带缠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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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来的时候,翟雨泊开始掉头发。
不是一撮一撮地掉,是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掉。早上梳头的时候,梳子上缠着几根;洗头的时候,指缝间夹着几根;枕头上,衣领上,沙发上,到处都是。细细的,软软的,像春天柳树飘下来的絮,无声无息地落满了整个屋子。
翟若霖第一次注意到,是在某个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正好落在那只白色枕头上,几根黑色的发丝在光线中格外显眼,像白纸上被刻意画上去的线条。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根,对着光看。很细,发梢有一点分叉,根部带着一小截白色的毛囊。他盯着那根头发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床头那本看了一半的书里。不是收藏——只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没有问翟雨泊。因为他知道答案。
出院以后,翟雨泊的失眠并没有好。只是从“整晚睡不着”变成了“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像一个坏掉的钟,走几格停一下,再走几格再停一下,永远对不准时间。安眠药减了剂量,但没有停。医生说需要时间,身体的亏空不是一天造成的,补回来也不可能一天。翟若霖知道“时间”这个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等待,意味着忍耐,意味着眼睁睁看着一个人缓慢地修复自己,你帮不上忙,只能在旁边看着。
翟雨泊开始变得嗜睡。不是正常的困,是那种身体透支到极限之后被迫关机的那种睡。有时候吃着饭,筷子会停在半空中,眼睛慢慢合上,头一点一点往下垂。翟若霖会把筷子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扶着他躺到沙发上,给他盖好毯子,然后坐在旁边,看着他睡。
睡着的时候,翟雨泊的眉头是皱着的。即使在梦里,他也没有完全放松。像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铁丝,已经失去了弹回去的能力,只能保持着那个微微弯曲的形状,永远地、固执地弯曲着。
翟若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按在他的眉心,慢慢地揉,想把那道皱纹揉开。揉了很久,皱纹浅了一点,但没有消失。像一个刻得太深的字,纸都被刻穿了,从背面都能看见笔画。
“雨泊。”他轻声说,“你在梦里看见了什么?是不是又看见了那间出租屋?是不是又看见了那块缺口碗?是不是又看见了我在你面前转身离开,你追不上,叫不应,只能站在原地,看着我越走越远?”
没有回答。
只有呼吸声,很浅,很轻,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下发出的最后几个气泡,啵,啵,啵,一个一个浮上来,在接触空气的瞬间破裂。
翟雨泊三十五岁生日那天,翟若霖请了半天假。
他去商场挑了一条领带。深蓝色的,真丝的,摸上去滑得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过去,留不住。包装盒是黑色的,系着银色的丝带,看起来很贵。事实上确实很贵,花了他大半个月的工资。但他在刷卡的时候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因为他在想——哥哥从来没有系过一条好的领带。他系过的领带都是超市买的,九块九一条,用几次就起球了,放在掌心揉一揉就皱了,像一张被反复使用的卫生纸。
翟若霖不想让哥哥再用那种领带了。他想让哥哥用好的东西。好的衣服,好的鞋子,好的领带。让那些好东西把哥哥被生活磨粗了的地方一点一点包裹起来,像给一幅褪色的画重新装裱,让它恢复本来应该有的样子。
回到家的时候,翟雨泊正在阳台上浇花。那盆绿萝已经长得很夸张了,藤蔓从六楼垂到了五楼,隔壁邻居说每次开窗户都能摸到一把绿叶子,像摸到了他们家伸出来的手。翟雨泊听了以后笑着说“那我剪一剪”,邻居说“不用,挺好看的,像瀑布”。
翟若霖站在客厅里,隔着玻璃门看着哥哥的背影。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染成了橘红色,头发像一团被点燃的火,衬衫的边角被风吹起来,露出腰侧一小截皮肤。他弯着腰,手里的水壶微微倾斜,水珠从壶嘴里洒出来,在阳光下变成一串细碎的金色珠子,落在绿萝的叶子上,顺着叶脉往下滚,最后消失在土里。
“回来了?”翟雨泊没有回头,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总能听见翟若霖的脚步声,在一百种声音里准确无误地辨认出那双鞋踩在地板上的频率。不是特异功能,是很多年养成的习惯——在那间出租屋里,他每天都在等这个声音。等弟弟推开门,等弟弟喊一声“哥”,等弟弟出现在他视线里,确认他还活着,确认他平安无事,确认今天没有人在巷子里用砖头砸他的头。
“嗯。”翟若霖走过去,从背后把盒子递到哥哥面前。
翟雨泊直起身,低头看着那个黑盒子。银色的丝带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一条被冻住的小蛇。他放下水壶,接过盒子,慢慢解开丝带,打开盖子。
蓝色。深蓝色。真丝的。躺在黑色绒布上,像一汪被凝固了的深水。
“领带?”翟雨泊的声音有一点点意外。
“嗯。”
“今天是什么日子?”
“你生日。”
翟雨泊的手指在领带上停了一下。“三十五岁。”
“嗯。”
“三十五岁了。”翟雨泊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一个不太真实的事实。他把领带从盒子里拿出来,展开,真丝的面料在空气中滑过,发出很轻很轻的窸窣声,像风吹过丝绸做的树林。“若霖,你知道我三十五岁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我比你大整整十岁了。十岁。你二十五岁的时候,我三十五。你三十五岁的时候,我四十五。你四十五岁的时候,我五十五。你六十岁的时候,我七十。你会看着我变老,头发变白,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走路越来越慢。最后,我会比你先走。”
翟若霖把领带从哥哥手里拿过来,绕到自己脖子上,打了个结。不是标准的温莎结,是更随意的一种打法,领结松松垮垮地挂在领口下面,像一个慵懒的蝴蝶停在花上,翅膀半开半合,随时准备飞走。
“你比我大十岁。”翟若霖说,“那又怎样?你走不动了,我背你。你看不见了,我当你眼睛。你牙齿掉了,我嚼碎了喂你。你先走了,我后脚就到。”
“翟若霖——”
“你不信?”翟若霖低下头,看着哥哥。夕阳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黑色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色,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翟雨泊的倒影,站在阳台上,身后是漫天的橘红色晚霞,“你以前跟我说,月亮绕着地球转,是因为月亮怕黑。你记不记得?”
“记得。”
“那我现在告诉你另一件事。地球绕着太阳转,不是因为引力,是因为地球没有太阳会冷。冷到什么程度?冷到零下二百七十度。那个温度下,连石头都会冻裂,连空气都会变成冰掉下来。”
翟雨泊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是我的太阳。”翟若霖说,“你冷了我也会冷。你走了,我就永远是冬天。”
楼下有人在放烟花。不是节日,不是纪念日,也许只是某个小孩买了一盒摔炮,在空地上一个一个点着,听那噼里啪啦的声音。翟雨泊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细碎的烟花在地面上炸开,很小,很短暂,像一朵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亮一下就灭了。
翟若霖站在他身后,把那根新买的领带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绕过翟雨泊的脖子,慢慢系在他身上。手指在领带间穿梭,打结,调整,收紧。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一个工匠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作品。领带系好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离开,停留在领结下方的位置,指尖贴着翟雨泊的胸口。
“心跳。”翟若霖说,“比正常快了一点。”
“因为你靠太近了。”
“以前靠更近的时候,也没见你快成这样。”
翟雨泊的耳朵红了。从耳尖开始,往下蔓延,像墨水落在宣纸上,慢慢洇开,染红了一小片皮肤。
“那天晚上。”翟雨泊的声音很轻,“天桥上的那晚。你吻我之前,我的心跳比现在快多了。”
“多少?”
“不知道。没数。但感觉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翟若霖把哥哥转过来,面对自己。领带系好了,深蓝色的真丝面料衬着浅色的衬衫,领结的形状很规整,像一只展翅的蝴蝶停在喉结下方。他低下头,在领结上落下一个吻。嘴唇贴着真丝,滑的,凉的,像亲在一块冰上。
“这条领带。”翟若霖说,“以后只系给我看。”
“我在公司上班,不系领带怎么行?”
“那就系着。但每次系的时候都要想我。想我是怎么给你系上的,想我亲过这里,想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
“你真霸道。”
“你第一天知道?”
翟雨泊笑了。不是那种以前在餐馆打工时对客人的标准笑容,是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一点点无奈和很多很多甜蜜的笑。嘴角向右上方弯了一点,眼睛眯起来,眼角出现两道浅浅的笑纹。那两道笑纹翟若霖以前没见过——是最近才长出来的。三十五岁了,翟雨泊终于开始长笑纹了。不是愁纹,是笑纹。翟若霖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两条线,比任何一条河流都好看,比任何一座山脉都好看,因为它们是从快乐里长出来的,是被他的爱浇灌出来的。
烟花放完了。天色彻底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像一条倒挂的银河。
“若霖。”翟雨泊看着窗外的夜景,声音很轻。
“嗯。”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问过我一个问题?”
“哪个?”
“你问我,哥,什么是永远?”
翟若霖的手指顿了一下。“记得。你说,永远就是一直一直在一起。”
“现在我觉得那个答案不对。”
“那你现在的答案是什么?”
翟雨泊转过身,仰起头,看着弟弟的脸。三十五岁的他需要仰头才能看清二十五岁的翟若霖的表情。这个角度他已经习惯了。从翟若霖十五岁那年开始,他就开始仰头看他了。仰了十年了。还会继续仰下去。
“永远不是一直一直在一起。”翟雨泊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丝绸上,“永远是你走了以后,我还在这里。你不在,但你的影子在。你的声音在。你的味道在。你留下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我活着,就是你的永远。”
翟若霖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他不会在翟雨泊面前哭,因为他哭的时候翟雨泊也会哭,翟雨泊哭的时候心脏会不舒服,医生说他要保持情绪稳定。所以他忍了。把眼泪忍回去,像把一口已经到喉咙的血咽回肚子里,苦的,腥的,但他能咽。他能咽下任何东西,只要是为了翟雨泊。
“那我不要永远。”翟若霖说,声音有一点哑,“我要你活着。活着看着我。活着叫我名字。活着跟我吵架,跟我冷战,跟我生气,跟我闹别扭。只要活着,什么都行。”
他把哥哥拉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身体之间没有一丝缝隙。翟雨泊的脸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比正常快。和天桥上那晚一样快。三十五岁的翟雨泊被二十五岁的翟若霖抱在怀里,两个人的心跳隔着两层皮肉和一层胸骨,咚咚咚咚,像两匹马在草原上并排奔跑,谁也没有落下谁。
“若霖。”
“嗯。”
“领带系歪了。”
“哪里歪了?”
“这里。”翟雨泊伸出手,摸了摸领结的位置,“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厘米。”
“那你自己调。”
“不。你系的,你调。”
翟若霖低下头,看着领结。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厘米。他看不出来。他的眼睛没有翟雨泊那么准,翟雨泊的眼睛能看出半厘米的差距,那是多年裁缝般精细的生活磨出来的精度。但他还是伸出手,象征性地调了一下,左边按一按,右边提一提。
“好了吗?”
“更歪了。”
“那你就歪着。”
“为什么?”
“因为歪的才是我系的。正的谁都能系,歪的只有我。”
翟雨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内容。三分嫌弃,三分好笑,三分无奈,还有一分是藏不住的、怎么藏都藏不住的喜欢。他把领结拆了,重新打了一个标准的温莎结。然后他把翟若霖的手拉过来,放在领结上。
“下次照着这个形状打。”他说。
“不学。”
“为什么?”
“因为你会帮我打。”
“我为什么要帮你打?”
“因为你是我的。”
翟雨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把翟若霖的手从领结上移开,握在掌心里,十指相扣。两枚戒指在灯光下碰在一起,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像两颗星星在夜空中互相问候了一下。
窗外的城市很亮。三十二楼的光,照得很远很远。
那盆绿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藤蔓已经长到五楼了,还在继续往下垂,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攀登者,朝着更深更深的地方伸出手去。不知道它想够到什么。也许是地面,也许是更下面的某扇窗户,也许什么都不为,只是想长长一点,再长一点,看看自己到底能长到多远。
翟雨泊站在窗前,摸着脖子上的领带。真丝的,滑的,凉的。弟弟亲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很淡,但他能感觉到。
他在心里说:若霖,你送我的东西我都留着。缺口的碗,发黄的画,带血的卫生纸,皱巴巴的便签条,磨平了鞋底的旧帆布鞋,领口松垮的旧T恤。你都忘了,但我都留着。因为那些东西上面有你的痕迹。你五岁的手印,你七岁的牙印,你十三岁的血,你十五岁的字迹,你二十岁的烟味,你二十二岁的吻。我把它们全部收在一个地方,不在抽屉里,不在柜子里,在我的心脏旁边。它们太小了,小到不会影响心脏的跳动。但它们又太重要了,重要到我愿意用心脏去供养它们,用血液去浇灌它们,用每一次心跳去说——谢谢你来过。
夜风从窗户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翟雨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