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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纸飞机落地 ...

  •   翟若霖二十五岁生日那天,接到一通电话。

      号码没存,但他认得那七位数字。那是老家的区号,他十四岁以后再也没有拨打过,但那七个数字像一道疤,结痂了,但疤痕还在,每一次看见都会想起当初是怎么伤着的。

      “请问是翟若霖先生吗?”

      “是。”

      “这里是仁济医院。您的哥哥翟雨泊被送进急诊,需要家属尽快到场。”

      那通电话之后的事情,翟若霖记不太清了。像被人从记忆里剪掉了一段胶片,留下的只有几个画面——出租车上,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把车速提了上去。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亮着。护士递过来一张病危通知书,他接过笔,签名的时候手没有抖。翟雨泊教过他,越害怕的时候越要稳住,手抖就握紧拳头,握紧了就不抖了。

      签完字以后,他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灯管是白色的,惨白,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个巨大的冰箱内部,冷森森的,没有一丝温度。旁边有个老人在哭,儿子在安慰,说什么听不清,只听见嗡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苍蝇在头顶盘旋。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包烟,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说好不抽的。

      不能骗他。

      红灯灭了。门开了。医生走出来,口罩没摘,眼睛里有一种被重复了很多次的疲惫。

      “病人脱离危险了。但需要静养。他的身体底子太差,营养不良,免疫力低下,这次是急性肺炎引发的休克。”医生翻了一下病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这个情况,是长期累积的结果。不是一天两天了。”

      翟若霖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医生看了他一眼,“病人的病历上写着,他有长达十年的失眠史。你知道吗?”

      翟若霖的手指攥紧了。

      “知道。”

      “他一直在服用安眠药,剂量已经超出常规了。长期这样下去,肝脏会出问题。建议你带他去看一下心理科。失眠往往是更深层问题的表象。”

      医生走了。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灯管的嗡嗡声和远处某间病房里传出的咳嗽声。翟若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右手无名指上那枚刻着“泊”字的戒指,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圈冷白色的光。

      十年失眠史。

      十年。

      从十五岁开始。

      从他变成翟雨泊的“弟弟”的那一天开始。

      病房是白色的。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光。翟雨泊躺在白色中间,脸比枕头还白,嘴唇是淡紫色的,像秋天被霜打过的茄子皮,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头顶的输液袋,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不快不慢,像某种倒计时的钟。

      翟若霖坐在床边,握着哥哥的手。那只手凉得像一块冰,骨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用自己的温度去暖它,一寸一寸,从掌心暖到指尖。

      “雨泊。”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翟雨泊。”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那么一点点。

      睫毛动了一下。

      “雨泊,是我。若霖。”

      眼睛慢慢睁开了。先是右眼,再是左眼,像两扇沉重的门被一点一点推开,露出里面被黑暗关了很久的光。那双眼睛看着他,瞳孔从涣散到聚焦,像相机镜头在慢慢转动,模糊的轮廓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若霖。”翟雨泊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纸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你怎么在这里?”

      “你病了。在医院。”

      翟雨泊眨了眨眼睛,看了看四周的白墙白床单白窗帘,眉头慢慢皱起来。“我……怎么了?”

      “肺炎。休克。昏迷了两天。”翟若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手术刀的刀锋,“医生说,你营养不良,免疫力低下,有十年失眠史。安眠药吃太多了。”

      翟雨泊没有说话。他看着天花板,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白色的灯,亮着,像一只永远不会眨的眼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翟若霖认识那个表情,那是翟雨泊在斟酌要不要说谎的表情。右眼皮没有跳——这次是真的。

      “十年。”翟若霖说,“从十五岁开始。你失眠了十年。在每个我以为你睡着了的夜晚,你其实都醒着。在每个我以为你在做梦的深夜,你其实都在想——怎么活下去。”

      “若霖——”

      “你每天晚上躺在我身边,假装睡着,假装呼吸均匀,假装翻了一个身然后不动了。你演了十年。演得很好。好到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翟雨泊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不告诉我?”翟若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裂痕,像一面被敲了一锤的玻璃,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碎屑还没掉下来,但快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睡不着?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吃安眠药?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撑不下去了?你跟我说,我可以帮你。我可以陪你说话,可以给你热牛奶,可以抱着你,可以做任何事——只要你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翟雨泊睁开眼睛,看着弟弟。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像一片被火烧过的土地,水分已经蒸干了,只剩下焦黑的颜色,“告诉你以后,你就会每天晚上不睡觉看着我。你会担心,会自责,会觉得是你的错。你会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我身上,忘了你自己也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我不想那样。”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

      “嗯。”

      “扛了十年。”

      “嗯。”

      “扛到休克。扛到病危通知书。扛到差点死掉。”

      翟雨泊没有回答。他把脸转向窗外,窗外的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像一张被擦干净的黑板,等着被写上什么。但没有粉笔,没有手,没有人来写。

      翟若霖站起来,弯下腰,把脸埋在哥哥的颈窝里。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他哭起来从来不出声。这一点,和翟雨泊一模一样。

      “雨泊。”他的声音从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不许一个人扛了。”

      “……”

      “你答应我。”

      翟雨泊伸出手,放在弟弟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头发里,慢慢地梳。从头顶梳到发尾,一遍,两遍,三遍。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从翟若霖五岁的时候就开始做了,做到现在,二十年后,他的手还在做同一个动作。但这一次,这个动作的意思不一样了。以前是“我在这里,别怕”,现在是“我在这里,对不起”。

      “好。”翟雨泊说。

      翟若霖抬起头,看着哥哥的脸。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痕——他把眼泪全蹭在哥哥的病号服上了,那里有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花。

      “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翟若霖说,“刚才没跳。所以我信你。”

      翟雨泊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像冰面上第一道春水,细的,窄的,但它在流。

      住院的那一周,翟若霖请了假,每天二十四小时陪在医院。白天坐在床边处理工作,晚上蜷在陪护椅上睡觉。陪护椅很短,他的腿伸不直,每天早上起来膝盖都是僵的,要活动好一会儿才能恢复。翟雨泊说他可以回去睡,明天再来。翟若霖说不用。第二天又说,翟若霖还说不用。第三天,翟雨泊不说了。

      因为他说不用的时候,眼睛里有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在说:你别赶我走。你别把我从你身边推开。你别让我一个人回到那间没有你的屋子里去,在那里我会整晚睡不着,不是因为认床,是因为认你。

      出院那天,南方的冬天难得出了太阳。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客厅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橘子,暖洋洋的,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味道。翟雨泊站在窗前,穿着那件蓝色的旧衬衫,阳光把他整个人照成了半透明的,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翟若霖从厨房端了一碗鸡汤出来,放在茶几上。“喝了。”

      “又是鸡汤。喝了一周了。”

      “医生说你营养不良。”

      “我现在看到鸡就想吐。”

      “那你就把鸡想成我。”

      翟雨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三分无奈、三分好笑、三分无语,还有一分认命的妥协。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鼻子。翟若霖注意到了那个表情,那个皱鼻子的表情——和很多年前他在校门口抽完烟被哥哥闻出来时一模一样,像一只闻到了奇怪气味的兔子。

      “怎么了?”

      “你是不是放了中药?”

      “嗯。黄芪,当归,枸杞。补气血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煲中药汤了?”

      “百度学的。”

      翟雨泊低下头,继续喝汤。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不是怕烫,是想多尝一会儿那个味道。那是弟弟专门为他学的中药汤。黄芪,当归,枸杞。补气血的。

      补他的血。补他的气。补他那具被十年失眠掏空了的身体。

      “若霖。”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撑十年吗?”

      翟若霖转过头,看着他。

      翟雨泊端着碗,站在阳光里。他的头发被阳光染成了浅棕色,眼睛里有碎金在闪烁,像一条河流在落日时分反射出的光。他的嘴唇上还沾着鸡汤的油光,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透明的蜜。

      “因为你。”翟雨泊说,“每天晚上,你躺在我旁边,呼吸很均匀,睡得很沉。你的手有时候会伸过来,搭在我身上,很重,很暖。你翻个身,说一句梦话,叫一声‘哥’。你的每一个声音,都在告诉我——你还活着。你还在。你没有像他们一样离开我。你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会离开我的人。”

      翟若霖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碗,放在茶几上。然后他伸出手,把翟雨泊拉进怀里。

      “我不会离开你。”翟若霖说,“不是因为我是你弟弟。是因为我是翟若霖。这个世界上有七十亿人,只有一个翟若霖。这个翟若霖,从八岁起,就只认一个人。那个人叫翟雨泊。你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你让他活着,他不敢死。你让他抱你,他不敢松手。”

      “那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呢?”翟雨泊问,声音很轻。

      翟若霖低下头,看着哥哥的眼睛。

      “那我就把你装进瓶子里,挂在脖子上,走到哪带到哪。吃饭的时候给你一双筷子,睡觉的时候给你一个枕头,说话的时候对着瓶子说。别人以为我疯了,但我不在乎。因为我知道,瓶子里的你在听。”

      翟雨泊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刚好,眼睛里的光刚刚好,连鼻梁上那道细小的纹路都刚刚好。

      “你真变态。”他说。

      “你第一次说这话的时候,是几年前。”

      “有区别吗?”

      “有。那时候你说‘你真变态’,是想让我离你远点。现在你说‘你真变态’,是怕我离你太远。”

      翟雨泊把脸埋进弟弟的胸口,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在翟若霖的后背上写了一个字。一笔一划,用指尖慢慢地、慢慢地写。那个字是——“对”。

      那天晚上,翟雨泊在翟若霖怀里睡着了。是真的睡着了,不是假装的。呼吸均匀而深沉,身体完全放松,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从里到外都是暖的。翟若霖没有睡。他睁着眼睛,听着哥哥的呼吸声,数着。

      一下,两下,三下。

      每分钟十六次呼吸。比正常慢了一点,但很稳。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把空气抽上来,每一次呼气都像是把积攒了很久的东西慢慢吐出去。像退潮,很慢,但不急。

      翟若霖低下头,在哥哥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被人用手心贴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叫“永远”的文件夹。

      里面的照片已经很多了。最新的一张,是今天下午拍的——翟雨泊站在阳光里,端着碗喝汤,鼻子上有一道皱起来的纹路。他把这张照片放大,看着那道纹路。那道纹路像一条很小很小的河流,从鼻梁流向鼻尖,在光线的照耀下变成一道金色的线。

      很美。

      比他见过的所有风景都美。

      他退出相册,打开备忘录,开始写。

      “雨泊,今天是你出院的第一天。你喝了鸡汤,皱了鼻子,说放了中药。你说你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没在那天晚上亲我的嘴唇。但我最后悔的事,是没能在你失眠的每一个夜晚醒着陪你。以后的每一个夜晚,我都会醒着。直到你不再需要安眠药,直到你闭上眼睛就能睡着,直到你的梦里不再有那些让你害怕的东西。如果梦里还有,我就进去把它们赶走。因为你的梦,也是我的领地。”

      他写完了,存下来,锁屏。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屋里,在哥哥身边躺下,把他重新拉进怀里。翟雨泊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哼声,像猫被摸到了最舒服的地方时发出的那种呼噜,然后整个人往翟若霖怀里缩了缩,缩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形状。

      他这个人,睡着以后,会变得很小。

      把所有白天撑起来的东西都卸掉了,只剩下最里面的那个核——小小的,脆弱的,需要被人捧在手心里,用体温暖着,才不会碎。

      翟若霖把他抱紧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被洗干净的白瓷盘子,挂在深蓝色的幕布上。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那间出租屋里,他问过哥哥一个问题——“哥,月亮为什么有时候圆有时候缺?”

      翟雨泊说:“因为月亮绕着地球转,地球挡了太阳的光。”

      他又问:“那月亮会不会有一天不转了?”

      翟雨泊想了想,说:“不会。除非地球不在了。”

      翟若霖那时候五岁,听不懂。现在他懂了。

      他是地球,翟雨泊是月亮。

      月亮绕着地球转,不是因为引力,是因为月亮怕黑,需要地球替它挡着光。地球不会消失。所以月亮永远不会停下来。

      翟若霖闭上眼睛。

      嘴角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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