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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落在暗处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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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岁那年冬天,翟若霖第一次见到了翟雨泊醉酒的样子。
公司年终聚餐,翟雨泊被劝了几杯白酒,回到家的时候已经站不太稳了。玄关的灯亮着,他扶着墙换鞋,鞋带解了三次都没解开,最后索性把脚从鞋里直接拔出来,袜子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弯腰去捡鞋。
翟若霖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锅铲。看见哥哥的样子,锅铲在手里转了一圈,搁在灶台上。
“喝了多少?”
翟雨泊抬起头,眼神有点散,瞳孔对不准焦距。他看了翟若霖几秒,像是在辨认面前这个人是谁,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是没有防备的,软绵绵的,像一朵被雨打湿的云,沉甸甸地往下坠,却又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
“若霖。”他说,声音含混的,带着酒的辛辣和某种黏稠的甜,“你回来了。”
“我一直在家。”翟若霖走过去,扶住哥哥的手臂。翟雨泊靠过来,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出的气息烫得惊人。酒气混着他身上原本的味道,洗衣粉,还有一点点汗味,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冬天炉火边烤橘子时散发出的那种暖烘烘的甜。
“你身上好暖。”翟雨泊说,声音闷闷的,嘴唇贴着翟若霖的皮肤,每一个字都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翟若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他半搂半抱地把哥哥带到沙发上,让他坐下。翟雨泊不肯松手,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拽。他顺着那股力道弯下腰,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哥哥瞳孔里自己变形的倒影。
“若霖。”翟雨泊又叫他名字了。清醒的时候,他叫“若霖”总是带着一点点犹豫,像在确认这个称呼是否合适,醉酒之后,那点犹豫消失了,两个字从他嘴里滑出来,自然而然地,像溪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没有声音,但到处都是。
“嗯。”
“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事?”
翟雨泊的眼睛慢慢眨了一下,睫毛像两把扇子,扇动得很慢很慢。他看着翟若霖,目光从他的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每一处都停留了很久,像在复习一张很久没看的地图。
“你十八岁那年。”翟雨泊说,“你考上大学那天晚上,你睡着了以后,我亲了你。”
翟若霖的手指收紧了。
“亲在哪里?”
“这里。”翟雨泊伸出手,指尖点在翟若霖的眉心上,然后慢慢往下滑,沿着鼻梁,滑到鼻尖,停在那里,“这里。”
翟若霖的呼吸变了。
“还有这里。”指尖从鼻尖移到上唇,轻轻按了一下,像在按一个开关,“这里也亲了。想亲嘴唇来着,没敢。”
客厅里很安静。鱼缸里的水泵在嗡嗡响,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街上的车声。城市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安静,但这间屋子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你睡着的时候很好看。”翟雨泊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说梦话,“眉毛是舒展的,不像醒着的时候总是皱着。嘴巴微微张开一点,呼吸很浅。我坐在床边看了你很久,久到天都快亮了。然后我低下头,亲了你的眉心。很轻很轻,怕把你吵醒。亲完以后我哭了。没有声音,眼泪掉在你的脸上,你动了一下,我以为你醒了,吓坏了。但你没有。你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你翻过身之后,背对着我。我看见你的后脑勺,头发很黑,枕头上有几根掉落的头发。我当时想,这个人,以后会有很多人喜欢他。他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人,更年轻的,更健康的,不需要他照顾的。他会谈恋爱,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家庭。而我,只是他的哥哥。在法律上,在社会上,在所有人眼里,我只是他的哥哥。这个身份,是我靠近他的唯一方式,也是我永远无法越过的那条线。”
他的声音碎了。不是一下子碎的,是一点一点碎的,像一块冰放在温水里,从边缘开始融化,最后整块都化成了水。
“所以你亲了我。”翟若霖说,声音很低。
“嗯。”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
“嗯。”
“在我以为你只把我当弟弟的时候。”
翟雨泊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酒精让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蝴蝶在努力扇动翅膀,想飞但飞不起来。
翟若霖低下头,嘴唇贴着翟雨泊的眉心。就是那个位置,翟雨泊三年前亲过的位置。他亲了很久,久到嘴唇的温度把那一小块皮肤捂热了。
“这里。”翟若霖说,嘴唇从眉心滑到鼻尖,“这里。”从鼻尖滑到上唇,“还有这里。你欠我的,我现在收回来了。连本带利。”
翟雨泊睁开眼睛,眼眶红了。他看着翟若霖,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灯光下碎成千万片金箔,像秋天被阳光照透的银杏叶铺了一地。
“若霖。”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在那天晚上亲你的嘴唇。”
翟若霖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现在呢?”
翟雨泊伸出手,勾住翟若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两个人的嘴唇碰到一起的瞬间,翟若霖尝到了白酒的味道——辣的,烈的,像一把火从嘴唇烧到喉咙,从喉咙烧到胃里,再从胃里烧回心脏。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但这是第一次,翟雨泊主动吻他,主动张开嘴,主动把舌头伸进他嘴里。
酒味在两个人的口腔之间传递,像一种古老的仪式,你一口我一口,把那杯烈酒喝完了。剩下的,是嘴唇和嘴唇之间残存的余温,是舌尖和舌尖之间缠绕的湿意,是每一次呼吸之间交换的那一点点空气。翟雨泊吻得很认真,像一个学生第一次考试,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怕写错了,怕写歪了,怕写得不够好。他的嘴唇是软的,但动作是僵硬的,像一根被弯折的铁丝,勉强弯成了想要的形状,但随时会弹回去。
翟若霖没有急。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应着,带着翟雨泊的节奏,像教一个人跳舞,左脚,右脚,转身,再左脚,右脚,转身。不急,不催,不赶。他有的是时间。剩下的几十年,他可以慢慢教。
吻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嘴唇都麻了,久到窗外的车声从密变疏,久到鱼缸里的水泵不知道转了多少圈。翟雨泊靠在翟若霖怀里,呼吸还没有平复,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海面上的波浪。
“若霖。”
“嗯。”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也喜欢我。”
“我说了很多次。”
“你没说过。”
“我说过。”翟若霖的手指插进翟雨泊的头发里,慢慢地梳,“十四岁的时候,我跟你说,哥,你以后不要对别人笑。你以为我在吃醋。十六岁的时候,我跟你说,哥,我不想你去相亲。你以为我在任性。十八岁的时候,我跟你说,哥,我不是你弟弟。你以为我在说气话。二十岁的时候,我跟你说,雨泊,我爱你。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翟雨泊把脸埋进翟若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你没有开玩笑。”
“我没有。”
“你为什么不多说几次?”
“我说了。”
“不够。”
“你要听多少?”
“很多。很多很多。多到我不会再怀疑。”
翟若霖低下头,嘴唇贴着翟雨泊的耳朵。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一遍,两遍,三遍。十遍,二十遍,五十遍。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弓缓缓拉过,震动从琴身传到地面,传到墙壁,传到天花板,传到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他说了一百遍,嘴唇没有停。说了一千遍,声音没有哑。说了一万遍,心脏没有累。因为每一遍都是真的,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真。
翟雨泊在他怀里哭了。没有声音的哭,肩膀在抖,手指攥着翟若霖的衣服,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眼泪浸湿了翟若霖的胸口,在T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温热的热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落进了他的怀里。
“你哭什么?”翟若霖问。
“不知道。”翟雨泊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可能是高兴。也可能是害怕。高兴是因为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害怕是因为太幸福了,怕这是假的,怕明天醒来你就不见了,怕这一切只是一场很长的梦,我还在那间漏雨的出租屋里,你才八岁,我十五岁,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
翟若霖把哥哥抱得更紧了。紧到两个人的身体之间没有一丝空隙,紧到两个人的心跳贴在一起,咚,咚,咚,像两只手在敲同一面鼓。
“你摸。”翟若霖拉着哥哥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这是真的。皮肤是热的,胡茬是扎手的,眉毛是能动的。梦没有这么真实。梦里的我没有温度,你有。你摸摸我的脸,热的对不对?你摸摸我的心跳,快不快?你摸摸我的嘴唇,你刚才亲过的,软的。都是真的。我不是你梦出来的。我是你养大的。从八岁到二十三岁,十五年,你一口饭一口饭把我喂大的。你喂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假的?”
翟雨泊摸着他的脸。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眼睛,从眼睛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嘴唇。他的指尖在翟若霖的嘴唇上停留了很久,那里有他刚才留下的齿印,浅浅的,像月牙的形状。
“若霖。”
“嗯。”
“我想和你一起老。”
“我们会的。”
“我想和你一起老到头发白了,牙掉了,走不动了。你推着轮椅,我在轮椅上晒太阳。你喂我吃饭,像小时候我喂你一样。你帮我擦口水,像我小时候帮你擦鼻涕一样。你叫我雨泊,我叫你若霖。没有人记得我们以前是兄弟。只记得我们是两个在一起过了很久很久的人。”
翟若霖低下头,在哥哥的发旋上落下一个吻。
“会的。”他说,“那一天会来的。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要先做完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把你养胖。你太瘦了,风吹就跑。第二,把这间屋子住满。每一个角落都要有我们的痕迹。第三……”他停顿了一下,笑了,“第三,把你欠我的那半块排骨还完。还完之前,你不许老。”
翟雨泊笑了。带着眼泪的笑,像雨后的彩虹,脆弱,短暂,但美得让人不敢眨眼。
“那半块排骨,你记了多久?”
“记到现在。”翟若霖说,“还会记一辈子。”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三十二楼的床上。月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满了整张被子。翟雨泊枕着翟若霖的手臂,蜷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最暖和角落的猫。他的手指和翟若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两枚戒指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两颗被拴在手指上的星星。
“若霖,你睡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翟若霖沉默了一会儿。
“在想那间出租屋。”他说,“那张床。那个漏水的墙壁。那个窗户对着的墙。那条裂缝。我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墙上有你贴的课程表,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桌上有你刻的刻度,你用来量我长高了多少。床头有我用指甲刻的那个‘霖’字。那个房间很小,很破,很暗。但它是我这辈子住过的最好的地方。因为你在那里。你把那个地方变成了家。”
翟雨泊收紧了手指。
“若霖。”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换那个缺了口的碗吗?”
“为什么?”
“因为那个碗是你第一次洗的碗。你五岁,站在小板凳上,手太小了拿不住,碗掉进水槽里,磕了一个口子。你吓坏了,以为我会骂你。我没有骂你。我把那个碗收起来了,再也没有用过。每次看见那个缺口,我就想起你五岁的时候站在小板凳上,踮着脚尖洗碗的样子。你的后脑勺有一个旋,头发在那里打转,像一朵黑色的花。”
翟若霖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个碗还在吗?”
“在。抽屉里。和你那张‘我的家’的画放在一起。”
“那张画你还留着?”
“你画的每一张画我都留着。你写的每一张纸条我都留着。你掉的第一颗牙我也留着。你第一次刮胡子刮下来的胡茬我也留着。你用过的牙刷,你穿小的衣服,你写过的作业本。你的每一个痕迹,我都留着。”
翟若霖翻过身,压在哥哥身上,双手撑在他两侧,低头看着他。月光把翟雨泊的脸照得很亮很白,像一尊瓷做的雕像,眉眼温柔,嘴唇微启,锁骨在衣领下若隐若现。
“雨泊。”他的声音低哑。
“嗯。”
“你是收藏家吗?”
“我不是。”
“那你怎么收藏了这么多东西?”
翟雨泊伸出手,摸着翟若霖的脸。
“因为那些东西。”他说,“都是你。我没有收藏癖,我只有你癖。”
翟若霖低下头,吻了他。
这一次,吻和以前都不一样。以前的吻里有过试探,有过克制,有过小心翼翼,像在薄冰上行走,每一步都怕踩碎了。这一次,那些东西都没有了。试探变成了笃定,克制变成了释放,小心翼翼变成了理所当然。他吻得深而慢,像在品尝一样等了很久才终于到手的食物,舍不得一下子吃完,要一点一点地尝,用舌尖记住每一个细节。
翟雨泊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收紧,又松开,又收紧。像在大海里抱住一块浮木,怕松手就会被海浪卷走,又怕抱太紧会把浮木压碎。
“若霖。”他在吻的间隙叫他的名字,声音碎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若霖,若霖,若霖。”
翟若霖停下吻,额头抵着哥哥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热的,湿的,像南方的夏天。
“叫这么多遍,不怕把我叫没了?”
“不怕。”翟雨泊说,“因为你在。每一遍你都在。我每叫一遍,你就更在一点。叫到一万遍,你就永远在了。”
“那我帮你。”
翟若霖低下头,嘴唇贴着翟雨泊的耳廓,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雨泊。雨泊。雨泊。”
一遍又一遍。
名字和名字在黑暗中碰撞,溅出火星,点燃了月光。月亮挂在窗外,看着这两个人,看了很久很久,从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就开始看了。看他们在漏雨的出租屋里相拥而眠,看他们在天桥上交换第一个吻,看他们在三十二楼的月光里互相叫着对方的名字。月亮看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看腻。
因为这两个人的故事,每一天都不一样。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好一点,更暖一点,更靠近那个叫做“永远”的地方。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沉睡。三十二楼的光,还亮着。亮得很温柔,像一双睁开的眼睛,守望着这座城市的梦境,也守望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和交缠的呼吸。
翟若霖在哥哥睡着以后,悄悄起身,走到阳台上。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像一声终于被听见的叹息。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翟雨泊蜷缩在被子里,脸朝着他这边的方向,月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像碎掉的银河。
他把烟掐灭,走回屋里,在哥哥身边躺下。
“雨泊。”他轻声说,知道哥哥听不见,“我想好了。那半块排骨,我不要你还了。因为你已经把你自己给我了。一块排骨算什么?一百块,一千块,一万块,都比不上你叫我一声‘若霖’。”
翟雨泊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嘴唇微微翕动,说了一句含混的话。
翟若霖凑过去听。
“若霖……别抽了……”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无声无息,笑得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低下头,在哥哥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好。不抽了。”
“你说不抽了,我就不抽了。”
“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
他躺下来,把哥哥拉进怀里,闭上眼睛。
月光落在两个人的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银色的被子。
三十二楼的夜,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两颗心脏在跳。一颗快一点,一颗慢一点。快的那颗说:我在。慢的那颗说:我知道。我在。我也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