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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三十二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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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若霖二十二岁那年,他们搬进了三十二楼。
不是租的,是买的。七十三平米,两室一厅,朝南的落地窗,站在窗前能看见半座城市。黄昏的时候,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橘红色,像泡在一大杯橙汁里。
搬家那天,翟雨泊站在落地窗前,没有说话。
翟若霖从后面走上来,和他并排站着,看着窗外的城市。远处有山,山是青灰色的,在暮色中变成一道剪影。更远处有河,河面上反射着最后一点日光,像一条金色的蛇蜿蜒着游向远方。
“在想什么?”翟若霖问。
翟雨泊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有些轻。“在想……以前那间出租屋。窗户对着墙的那间。”
“那面墙还在。”
“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我回去看过。”翟若霖说,“那栋楼还没拆,我们住过的那间租给别人了。窗户还是对着那面墙,墙上多了一道裂缝。”
翟雨泊转过头看他。“你回去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想看看。”翟若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深的暮色里,“看看那间屋子还在不在。看看那条裂缝是不是还在原来那个位置。看看我当年用指甲在墙上刻的那个字还在不在。”
“什么字?”
“霖。”
翟雨泊的手指动了一下。
“刻在床头的墙上。”翟若霖说,“刻得很深,指甲断了,流了血。我当时想,如果有一天我们搬走了,下一个住进来的人会看到这个字。他们会猜,霖是谁?是一个人的名字,还是下雨的意思?他们不知道。这世界上只有你知道。”
晚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巨大的白色的帆。翟雨泊伸出手,握住了弟弟的手。
“若霖。”他叫得很自然了,不像第一次那样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一年多的练习,这两个字已经变成了他舌头上最熟悉最柔软的一部分,像一颗含了很久的糖,棱角都磨圆了,只剩下一团温热的甜。
“你有没有想过。”翟雨泊说,“如果当年那场车祸没有发生,我们现在会是怎样?”
“想过。”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那场车祸必须发生。”
翟雨泊的手指收紧了。
“因为没有那场车祸,你不会是我的。”翟若霖转过头,看着哥哥的侧脸。暮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整个人照成半透明的,像一块被光穿透的琥珀,里面封存着二十年光阴,“你可能是别人的哥哥,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你会对别人笑,给别人做饭,在别人的额头上留下晚安吻。但那些都不是我。我受不了。所以那场车祸必须发生。不是因为它发生了,是我需要它发生。很自私对不对?”
翟雨泊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二十二岁的翟若霖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调酒调了两年,指腹上多了几层新茧,握在手里粗粝又踏实。二十五岁的翟雨泊手还是那样,薄薄的,瘦瘦的,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地图上的河流,每一条都通向同一个地方。
“自私。”翟雨泊说,“但你从八岁起就这个样子。想要什么就要得到,得不到就不高兴。小时候想吃糖,哭了一整晚,我没办法,第二天把买课本的钱拿去给你买了糖。后来你知道了,把那包糖扔了,说哥我不要了,你把课本买回来。你从小就这毛病——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就发疯,得到了又觉得自己不配。”
“我现在还这样。”
“我知道。”
“那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的自私。”
翟雨泊抬起头,看着弟弟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黑,里面有火光在烧,从八岁烧到二十二岁,从来没有熄灭过。十四年了。那场火把所有的东西都烧成了灰,只剩下一个名字——翟雨泊。
翟雨泊伸出手,用拇指摸了摸翟若霖的眉骨。
“不怕。”他说,“因为你的自私,从来不是为了你自己。”
那天晚上,翟若霖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西红柿炒蛋,炒青菜,排骨汤。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十二年前,在出租屋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翟雨泊把两块排骨都夹到他碗里,他说“哥不爱吃排骨”,他的右眼皮跳了一下。十二年后,翟雨泊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碗里有三块排骨,每一块都是翟若霖夹的。
“吃。”翟若霖说。
“太多了。”
“你太瘦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次都还是这么瘦。”
翟雨泊笑了一下,低下头,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骨肉分离,筷子一拨就掉下来了。味道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排骨是咸的,因为那时候的盐不要钱似的放,想用咸味填满所有空虚的地方。现在的排骨是香的,淡淡的咸,微微的甜,像所有刚刚好的东西。
“好吃吗?”翟若霖问。
“嗯。”
“比十二年前呢?”
翟雨泊停下筷子,想了想。“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十二年前的那块排骨,是苦的。你吃了苦,我吃了苦,排骨就是苦的。现在……”他抬起头,看着翟若霖,“现在不苦了。”
翟若霖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他碗里。“那多吃点。把十二年前没吃到的都补回来。”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三十二楼看下去,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扣过来的星空,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有的故事很长,有的故事很短,有的故事很苦,有的故事很甜。他们的故事很长,很苦,但现在开始变甜了。像一颗被含了很久的糖,外面的硬壳终于化了,露出里面最柔软最甜蜜的那一层。
吃完饭,翟雨泊洗碗。翟若霖站在旁边擦碗,一个一个擦干,摞好,放进碗柜。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只是碗柜比以前大了,盘子比以前多了,碗上的缺口不见了。
“若霖。”
“嗯。”
“下周五我公司年会,可以带家属。”
翟若霖的手顿了一下。
“你想去吗?”翟雨泊问,声音很平静,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你愿意带我?”
“家属。”翟雨泊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睛盯着水龙头流出来的水,不看弟弟。
翟若霖放下碗和抹布,走到哥哥身后,从背后抱住了他。手臂环过腰,下巴抵在肩膀上。
“你说家属。”翟若霖的声音贴着翟雨泊的耳朵,低低的,有点哑。
“年会上说的。”
“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我是你的人。”
翟雨泊关掉水龙头。水声停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他看着窗玻璃上两个人的倒影——他在前面,翟若霖在后面,他的头靠着翟若霖的肩膀,两个人的轮廓叠在一起,像一个被画了两次的图案。
“你一直是我的人。”翟雨泊说,“从我十五岁把你从地上抱起来的那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只是我以前不敢说。怕说了,就收不回去了。”
“现在不怕了?”
“现在不怕了。因为我不想收回去了。”
翟若霖收紧了手臂,翟雨泊的背紧紧贴着他的胸口。他低下头,把脸埋在翟雨泊的颈窝里,鼻尖蹭着那一小块被热水熏得微微发红的皮肤。
“年会那天,我要穿什么?”翟若霖问。
“你穿什么都好看。”
“那我不穿了。”
翟雨泊的耳朵彻底红了。“翟若霖。”
“开玩笑的。”翟若霖笑了一下,嘴唇在翟雨泊的颈侧蹭过,不是吻,只是蹭,像一只大型犬在主人身上留下自己的气味,“我会穿那件蓝色西装。你买的那件。”
“我没给你买过蓝色西装。”
“你去年生日,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想要你。你没答应。然后第二天我衣柜里多了一件蓝色西装。不是你买的,难道是圣诞老人送的?”
翟雨泊没说话。
“雨泊。”
“……嗯。”
“你连给我买西装都要找借口。”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买?”
“因为……你穿蓝色好看。”
“你也是。你穿蓝色好看。所以你要穿那件蓝色衬衫。就是被我吻过的那件。”
翟雨泊挣了一下。“那件皱了。”
“熨一下就好了。”
“脏了。”
“洗一下就好了。”
“破了。”
“缝一下就好了。”
翟雨泊不挣扎了。他靠在弟弟怀里,看着窗外三十二楼的夜景。城市的灯火在黑暗中闪烁,红的,白的,黄的,像一大把碎掉的宝石被人随手撒在了黑色的绒布上。
“若霖。”
“嗯。”
“你以后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我想要你。”
“……”
“你看,我直接说了,你又沉默。”
翟雨泊转过身,面朝翟若霖。厨房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圆了。他看着弟弟,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在翟若霖的嘴角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快,像一只蝴蝶不小心碰到了花瓣,慌忙飞走了。
翟若霖愣在原地。
这是翟雨泊第一次主动吻他。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角。差一点就是嘴唇了。但差的那一点,不是距离,是勇气。翟雨泊的勇气只有这么多,他攒了很多年,从一个叫翟若霖的人身上一点一点偷来的。偷了十四年,攒了十四年,然后在这一刻全部用掉了。
翟若霖伸出手,捧住哥哥的脸,拇指在他嘴角轻轻摩挲。那颗被咬破过的痕迹早已愈合,皮肤光滑得像新的一样,但翟若霖记得那个伤口的位置,记得它的形状,记得雨水渗进去时那一点咸味。
“雨泊。”
“……嗯。”
“你知道蝴蝶停在花上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花被摘了。”
翟雨泊还没反应过来,翟若霖已经吻了下来。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是真正的那种——一只手捧着他的脸,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勺,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蛮横的力道,像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不再等了。翟雨泊的手抵在翟若霖的胸口,手指攥着他T恤的领口,攥得很紧,但没有推。嘴唇是温热的,带着刚才吃饭时留下的排骨汤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牙膏的薄荷味。他们用的同一款牙膏,超市打折时买的,草莓味的。草莓。又是草莓。翟若霖觉得他这辈子和草莓过不去了。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翟雨泊的腿开始发软,久到他的手指从攥着衣领变成抓着肩膀,久到他忘了呼吸。
翟若霖退开一点,看着哥哥被吻得发红的嘴唇和氤氲着水汽的眼睛。
“你刚才说,以后想要什么直接跟你说。”
“……”
“我说了,你也给了。所以这算是答应了?”
翟雨泊靠在弟弟怀里,呼吸还没平复。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他伸出手,摸了摸翟若霖的嘴唇,用指腹描摹它的形状,从嘴角到唇峰,从唇峰到嘴角。
“翟若霖。”他说。
“嗯。”
“我这辈子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不。”翟若霖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你是栽在自己手里。是你选择了把我养大,是你选择了对我温柔,是你选择了在每一个可以离开的时候留下来。你每一次都选了我。你只是到现在才承认。”
翟雨泊闭上眼睛。
他承认了。
在心里,在沉默里,在那颗跳动了二十多年的心脏里,他承认了——从他把那个浑身是灰的小孩从地上抱起来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辈子他走不掉了。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亲情,是因为那个小孩看他的眼神。那种“全世界我只有你了”的眼神,像一把钩子,钩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再也走不远了。
后来他长大了,钩子没有松开,反而越钩越深。深到心脏里,深到骨头里,深到每一个细胞里。他试图挣扎过——沈既明是一个,相亲是另一个。但每一次,当他试图把钩子拔出来的时候,那种疼痛让他明白,这把钩子已经和他的生命长在了一起,拔出来,他就死了。
所以他停下了。
不是放弃了挣扎,是选择了沉溺。
年会那天,翟若霖穿了那件蓝色西装。翟雨泊也穿了那件蓝色衬衫,熨过了,领口那道皱褶还在,淡淡的,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伤疤。
他们站在酒店大厅的门口,玻璃门上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高一矮,一个肩膀宽一个肩膀窄,一个眉眼凌厉一个眉眼柔和,站在一起像一幅对联,上下联对得很工整,横批是两个字——般配。
“紧张?”翟若霖低下头,在哥哥耳边问。
“有一点。”
“怕什么?”
“怕别人看出来。”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我们……”
“我们什么?”
翟雨泊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嗔怪,无奈,甜蜜,还有一点点认命的妥协。你把所有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完了,现在问我?翟若霖笑了,伸出手,在哥哥的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别怕。”翟若霖说,“看出来了又怎样?看不出来了又怎样?你是我的,我是你的。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批准。”
他推开门,两个人走进大厅。
灯光很亮,人很多,音乐很吵。翟雨泊被同事拉去敬酒,翟若霖一个人站在角落,端着一杯香槟,看着人群中的翟雨泊。翟雨泊在笑,对每个人都在笑——礼貌的,温和的,标准的社交笑容。但翟若霖看得出来,那些笑容都没有到达眼睛。眼睛里面是空的,像一间没有家具的房间,打扫得很干净,但没有人住。
直到翟雨泊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亮了。像有人在那间空房间里点了一盏灯,橘黄色的,温暖的,把所有的角落都照亮了。
翟若霖举起酒杯,远远地朝他示意了一下。
翟雨泊笑了一下。这次是真正的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刚刚好,眼睛里的光刚刚好,一切都刚刚好。
年会结束后,他们走在大街上。夜风很凉,吹散了脸上的酒意。翟若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翟雨泊身上。
“冷吗?”他问。
“不冷。”
“你每次说不冷的时候,都在发抖。”
翟雨泊不说了。他把手插进翟若霖的外套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一个盒子,不大,丝绒的,方方正正。
“这是什么?”
翟若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翻我口袋?”
“你自己放进去的,还怕我翻?”
翟若霖没说话。翟雨泊把盒子从口袋里拿出来,在路灯下打开。
是两枚戒指。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没有花纹,没有宝石,只有内壁上刻着字。他凑近看——一枚刻着“霖”,一枚刻着“泊”。
翟雨泊站在路灯下,手里捧着那个打开的首饰盒,很久没有说话。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有理。
“若霖。”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
“为什么不给我?”
“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呢?”
翟若霖伸出手,从那枚刻着“泊”的戒指,套在翟雨泊的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像是专门为他定做的。
“现在就是那个时机。”翟若霖说。
翟雨泊低头看着手指上那圈银色的光。路灯的光落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一颗小小的星星被拴在了他的手指上。他把另一枚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拉起翟若霖的左手,慢慢地、小心地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两个动作,一个递,一个接。两枚戒指,一枚刻着他的名字,一枚刻着他的名字。
翟雨泊抬起头,看着翟若霖。路灯的光在他眼睛里碎成了千万片,像夜晚的海面上倒映的星空。
“你记不记得。”翟雨泊说,“你五岁的时候,问我,哥,什么是结婚?”
“记得。你说结婚就是两个人永远在一起。”
“你现在觉得呢?”
“我觉得你说得不对。”翟若霖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两枚戒指贴在一起,发出很轻很轻的碰撞声,“结婚不是永远在一起。是永远分不开。”
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三十二楼,电梯,钥匙,门。玄关的灯亮着。客厅的灯亮着。卧室的灯亮着。
翟雨泊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三十二楼的夜景和三十二楼以下的夜景不一样。低处看到的是细节——行人,车辆,路灯,垃圾桶。高处看到的是轮廓——街道的线条,建筑的形状,河流的走向。低处是生活,高处是人生。
翟若霖从后面走上来,双手撑在窗玻璃上,把翟雨泊围在中间。他的胸口贴着翟雨泊的后背,心跳声在两个人的胸腔之间传递,像一种古老的语言,不需要翻译就能听懂。
“雨泊。”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三十二楼吗?”
“为什么?”
“因为三十二除以二等于十六。十六岁那年的生日,你给了我半块排骨。你说‘哥不爱吃排骨’,但你的右眼皮在跳。十六岁那年的排骨是半块,三十二楼是十六的两倍。我想把那天欠你的半块排骨还给你。用一辈子还。”
翟雨泊转过身,面对翟若霖。月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里。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
“不用还。”翟雨泊说,“你已经还了。从你第一次叫我‘雨泊’的那天起,你就还清了。”
“那是你觉得。”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还欠你很多。”
“比如?”
“比如一个名分。比如一个婚礼。比如……”翟若霖低下头,额头抵着翟雨泊的额头,“比如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翟雨泊踮起脚尖,吻了他。
月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铺满了整个客厅。远处有烟花在绽放,不知道是谁在庆祝什么。也许是生日,也许是纪念日,也许什么都不为,只是想在夜空中开一朵花。
翟若霖在亲吻中尝到了眼泪的味道。不是他的,是翟雨泊的。咸的,温的,和天桥上那晚一样的味道,但不一样的是——那晚的眼泪是苦的,这滴泪是甜的。因为那晚的眼泪是告别,这滴泪是开始。
他把这滴泪含在舌尖上,咽了下去。
甜。
和草莓一样甜。
比草莓更甜。
因为这是翟雨泊为他流的泪。这辈子第一个为他流的泪,不是为过去,不是为苦难,不是为那些熬过去的漫漫长夜。是为现在,为这一刻,为他。
三十二楼的窗外,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海。他和翟雨泊站在海的中央,像两座相望了很久的灯塔,终于把光打在了一起。一束光,两个影子,融成一团,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阳台上那盆绿萝已经长得很茂盛了,藤蔓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晃。它的叶子绿得发亮,每一片都朝着光的方向,像一群仰望天空的孩子。
翟若霖抱着翟雨泊,站在月光里。
他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月亮听见。
“雨泊。你是我的起点,也是我的终点。这世上所有的路都通向别处,只有你这一条,通向我自己。”
月光很亮。
风很轻。
三十二楼的灯,会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