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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雨夜没有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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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预警是傍晚发布的。
翟若霖在酒吧后巷抽烟的时候刷到了那条推送——橙色预警,中心风力十四级,预计凌晨过境。他灭了烟,给翟雨泊发了条消息:“今晚别出门,风大。”消息发出去了,绿色的气泡下面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到家了告诉我。”还是已读,没有回复。他站在巷子里,风已经开始大了,把垃圾桶旁边的塑料袋卷到半空中,像一只白色的幽灵在路灯下盘旋。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那两条消息像两封扔进大海的瓶子,沉下去了,没有回音。
七点,八点,九点。雨开始下了。
不是普通的那种雨,是台风天特有的那种雨——风推着雨走,雨裹着风跑,打在窗户上不是滴答滴答,是噼里啪啦,像有人站在天上往下撒豆子。翟若霖站在吧台后面调酒,手很稳,但心里有一个地方在翻涌。那个地方不大,像一口很深的井,平时水面很平静,扔一颗石子下去都没有声音。但今天有风,风把水面吹皱了,下面的东西开始往上翻。
十点,他给翟雨泊打了第一个电话。嘟——嘟——嘟——无人接听。
十点十五分,第二个。无人接听。
十点三十分,第三个。关机了。
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吧台上。对领班说“家里有事”,没等对方回答就推门出去了。风在门口等着他,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他推开门的那一瞬间,风把他整个人往后掀了一下,雨水劈头盖脸砸过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他眯着眼睛,在狂风中走到电动车旁边,车被吹倒了,他扶起来,又倒了。他放弃了,开始在雨中奔跑。
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一两辆车开过,溅起的水花像黑色的翅膀。路灯在风中摇晃,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一个被困在迷宫里的动物,跑来跑去都找不到出口。他跑了四十分钟,跑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全身已经湿透了,鞋子里全是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呱唧呱唧的声音。
他跑上六楼,开门。
玄关的灯亮着。
但翟雨泊不在。
客厅没有,厨房没有,阳台没有,卫生间没有,卧室没有。床铺得很整齐,枕头并排放在一起,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尾。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已经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说明倒了很久了,至少两个小时以上。
翟若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雨水从他的头发上滴下来,滴在地板上,很快就汇成了一小滩。他拿起手机,再次拨打那个号码。关机。他站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他出门之前,翟雨泊在阳台上收衣服。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了一下哥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今天风大,早点收,别挂在外面。”翟雨泊说“好”,然后顿了一下,说了句很奇怪的话。
“霖霖,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他当时没在意,随口说了一句:“你不在?你不在我就把全世界翻过来找你。”
翟雨泊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现在他站在空荡荡的家里,那句话突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一条沉在水底的鱼终于翻了肚皮,白的,刺眼的,明确的——鱼死了。
他转身冲出门。
能去哪?
他在雨里跑着,脑子里闪过一个又一个地点。公司?下班了。菜市场?晚上不开门。沈既明?不,不可能,翟雨泊不会去找他。墓地?不在这个城市。
他不知道去哪,但他的脚知道。跑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再穿过一个路口,他停下来了。面前是一座天桥,桥下是铁路,火车从下面经过的时候,整座桥都会微微震动。这是翟雨泊以前每天上下班的必经之路。他说过,“每次走过这座桥,我都觉得有人在叫我。”
翟若霖站在天桥上,雨水从四面八方打过来,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往桥下看了一眼,铁轨在雨夜里闪着湿漉漉的光,像两条黑色的蛇,延伸到很远很远的黑暗里,看不到尽头。
他转身,准备离开。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小的,很轻的,像一只猫在叫。
不是猫。
是人。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在天桥的另一端,楼梯拐角处,一个被风吹雨淋得发白的角落里,翟雨泊蹲在那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发抖。他没有伞,没有雨衣,什么都没有穿——不,他穿着那件翟若霖买给他的蓝色衬衫。蓝色的。在雨夜里,那件衬衫被淋成了深蓝色,像一片被泡烂的天空,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肩胛骨和弯折的脊椎。
翟若霖站在雨中,看着那个人。
风很大,雨很大,但他的世界里突然安静了。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种声音——心跳。他的心跳,还有翟雨泊的心跳。他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感觉到了那个人的心跳,比他的更快,更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拼命扑打翅膀。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碰了碰翟雨泊的肩膀。冷的。冰凉的。像摸到了一块雨里的石头。
翟雨泊抬起头。
脸很白,嘴唇发紫,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他看着翟若霖,眼神有一瞬间是空的,像不认识他一样。然后那团空被填满了,被恐惧填满,被愧疚填满,被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填满。
“霖霖。”他说,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像一把被踩碎的玻璃渣子。
“你怎么在这?”翟若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暴风雨中心的那个圆——四周天翻地覆,中间一片死寂。
“我……不知道。”翟雨泊说,“下班了,走到这里,就不想走了。”
“为什么?”
“因为。”翟雨泊低下头,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因为我在想,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会不会就轻松了。”
翟若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哥哥湿透的头发从额前拨开。手指碰到额头的时候,翟雨泊瑟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
“然后呢?”翟若霖问,“你想了多久?”
“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翟若霖重复了一遍,“你在雨里蹲了三个小时,想自己要不要死。”
“我……”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
“手机没电了。”
“没电了。”翟若霖点了点头,“没电了,所以你就在雨里蹲了三个小时,等自己做出决定。”
翟雨泊没有再说话。他冷得发抖,牙齿在打架,发出细碎的咯咯声。那件蓝色衬衫像一张湿透的纸一样贴在他身上,透过布料能看到他胸口的形状——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钢琴的白键,瘦得让人不敢触碰。
翟若霖脱掉自己的外套,披在哥哥身上。外套是干的,他一路跑过来的时候用身体护着,雨水只打湿了外面一层,里面还是暖的。
“起来。”他说。
翟雨泊摇了摇头。
“起来。”翟若霖拉住他的手,往上提。翟雨泊的腿已经蹲麻了,站起来的瞬间整个人往前栽,栽进了翟若霖怀里。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身体撞在一起,湿的贴湿的,冷的贴冷的,心跳贴心跳。
“雨泊。”翟若霖说。在雨中,在台风里,在天桥上面,下面是铁轨,远处是城市的万家灯火。他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哥”,是“雨泊”。用那种很轻很轻的、像怕把什么打碎了的语气。
翟雨泊的手臂慢慢抬起来,环住了翟若霖的腰。很轻,轻得像一个影子在拥抱另一个影子。
“对不起。”翟雨泊说。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样。”
“你什么样?”
“我……懦弱。不像一个哥哥。”
翟若霖把哥哥从怀里推开一点,看着他的脸。雨水从两个人的额头流下来,流过鼻梁,流过嘴唇,从下巴滴落。
“你以为哥哥是什么样的?”翟若霖说,“哥哥不会哭?哥哥不会死?哥哥不会蹲在雨里想跳天桥?哥哥是人。不是神。从你把第一口饭让给我的那天起,你就不再是我的哥哥了。”
“那是什么?”
翟若霖把哥哥重新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
“是一个把自己活成了供品的傻子。”他说。
风更大了。天桥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条船在海上。远处的楼房的灯一盏一盏熄灭,城市在台风中慢慢闭上眼睛。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天桥上,像两棵长在悬崖边的树,根扎得很深,但风太大,随时会被连根拔起。
“回家吧。”翟若霖说。
“家?”翟雨泊的声音闷闷的。
“我们的家。有阳台的那个。有绿萝的那个。”
翟雨泊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翟若霖的腰上收紧了一点。那一点点的力道,像一根很细很细的线,线的那头系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快要掉下悬崖的那种东西。翟若霖握着那根线,手心被割破了,血在流,但他没有松手。
他们走在雨中,翟若霖搂着哥哥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护在自己身体的一侧,用身体挡住吹来的风。翟雨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腿还是软的。他没有说话,眼睛看着前方,但什么都看不见——雨水模糊了一切,路灯的光变成了一团一团橘黄色的雾,漂浮在黑暗中,像一只只快要熄灭的眼睛。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翟雨泊突然停下来。
“霖霖。”
“嗯。”
“你恨我吗?”
翟若霖也停下来。他转过身,面对哥哥。雨水从他的发梢滴下来,落在他的眉毛上,顺着鼻梁往下流。
“我恨你。”他说。
翟雨泊的眼睛缩了一下。
“我恨你从来不问自己想吃什么,只问我。我恨你从来不买自己喜欢的衣服,只给我买。我恨你从来不喊累,不喊疼,不喊救命。我恨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好像什么都能挡住,但我在墙的这一边,听见你在裂缝里哭。”翟若霖的声音在雨中反而更清楚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雨幕里,“我恨你让我这么爱你。”
翟雨泊的嘴唇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听懂了。
“所以你不用问我会不会恨你。”翟若霖说,“我从八岁就开始恨你了。恨了十二年。越恨越爱。越爱越恨。恨到最后分不清了,只剩下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翟雨泊。”
他伸出手,把哥哥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他弯下腰,在雨中,在路灯下,在台风过境的城市里,吻了翟雨泊的嘴唇。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第一次。两个人在雨中接吻——如果那算接吻的话。只是嘴唇贴着嘴唇,没有深入,没有纠缠,只是贴着。两个人的嘴唇都是凉的,翟雨泊的嘴唇上有一道被咬破的口子,雨水渗进去,有一点咸味。
翟若霖尝到了那个味道。
咸的,涩的,带一点点血的铁锈味。
不像草莓。
不像奶油。
不像任何甜的东西。
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尝过的最好的味道。
因为那是活着的味道。
翟雨泊还活着。在这里,在他怀里,在他的嘴唇下面。这颗心脏还在跳,这片嘴唇还有温度,这双手还会发抖。活着。他活过了那些漏雨的夜晚,活过了缺口的碗,活过了半块排骨,活过了冰冷的出租屋,活过了沈既明,活过了相亲,活过了天桥上的三个小时。他活过了所有这些,现在站在这儿,在雨中,被弟弟亲吻。
翟雨泊没有推开。
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让翟若霖吻着。雨水从两个人的脸颊之间流下来,把嘴唇和嘴唇之间的缝隙填满了,又冲开了,又填满了。
翟若霖退开一点点,额头抵着哥哥的额头。
“回家吧。”他又说了一遍。
“好。”翟雨泊说。
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从翟雨泊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它不是一个字。它是一个句号,画在那些年的省略号后面。是一个门,推开之后,终于可以放下了。是一个开关,按下去之后,所有的灯都亮了。
那一夜,台风过境。城市的很多地方都停电了,很多树被连根拔起,很多窗户被吹碎,很多屋顶被掀翻。
但六楼那间有阳台的小屋,灯一直亮着。
阳台上那盆绿萝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根还在土里,土还在盆里,盆还在栏杆上。
第二天早上,风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挤出来,一束一束的,像巨大的手电筒,照在这座被台风吹得狼狈不堪的城市上。到处都是断掉的树枝和积水的坑洼,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湿湿的,腥腥的,像大地刚刚经历了一次分娩。
翟若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环卫工人在清扫街道。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皮肤照成浅金色。他端着一杯咖啡,慢慢地喝着。
翟雨泊从卧室走出来,穿着那件蓝色的衬衫——已经干了,但皱巴巴的,像一张揉皱了的信纸。他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弟弟的背影。
“霖霖。”
“嗯。”
“昨天晚上的事……”
“什么事?”翟若霖转过身。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很亮。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不真实的,太好看了,好看到让翟雨泊的心脏疼了一下。
“就是……在天桥上。”翟雨泊的声音很小,“你说的那些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吻我了。”
“嗯。”
“你……”
“雨泊。”翟若霖放下咖啡杯,走过来,站在哥哥面前。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翟雨泊身上,从头到脚,把整个人笼在里面。
“你还想让我叫你哥哥吗?”
翟雨泊抬起头,看着弟弟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但眼睛里有一种很老的东西,像一棵长了千年的树,年轮密得看不清,每一圈都刻着同一个名字。
“不想了。”翟雨泊说。
翟若霖的瞳孔放大了一点。
“那你叫我什么?”
翟雨泊张开嘴,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那个字在他的喉咙里卡了很久,像一块很大的骨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潜水的人在下水之前做的最后一次呼吸。
“……若霖。”
这两个字从翟雨泊嘴里出来的时候,翟若霖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风停了,鸟不叫了,楼下环卫工人的扫帚声消失了,连阳光都好像停住了。只有这两个字在空气中慢慢扩散,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从耳朵传进大脑,从大脑传进心脏,从心脏传进四肢百骸。
若霖。
不是“霖霖”。
不是“弟弟”。
是“若霖”。
一个男人叫另一个男人的名字。
平等的。对等的。没有血缘的。没有身份捆绑的。纯粹的,干净的,像被台风洗过的天空。
翟若霖闭上眼睛,笑了。
笑得很好看。
不是那种冷冷的、短短的笑,是真正的、从心脏最深处涌出来的笑,像一口被封了很久的井终于被打通了,地下水从地底喷涌而出,清澈的,冰凉的,甜的。
“再叫一遍。”他说。
“若霖。”
“再叫一遍。”
“若霖。”
“再叫一遍。”
“你够了。”翟雨泊笑了。也是真正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连鼻梁上都起了细小的纹路。
这个笑容,翟若霖等了很多年。
从八岁等到二十岁。
他等到了。
他把哥哥——不,不是哥哥了。他把翟雨泊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心跳都贴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窗外的阳光很亮。那盆绿萝在晨光中微微摇晃,第四片新叶已经冒出了一个嫩绿的尖尖,像一根手指,指着天空的方向。
翟若霖在哥哥的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雨泊,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了。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是因为你早就把命给我了。我只是现在才想起来签收。”
翟雨泊把脸埋在弟弟的肩窝里,没有回答。
但他的手在翟若霖的后背上写了一个字。
一笔一划,用指尖慢慢地、慢慢地写。
那个字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