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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巷子深处那间屋 很快就 ...


  •   很快就到期中考试了。

      考试前一周,晓一基本不睡觉。也不是刻意熬夜,就是躺在床上脑子停不下来。有时候爬起来再刷两套题,有时候就躺着发呆,听窗外猫叫,还有隔壁老头半夜看电视的声音。

      出租屋隔音很差。楼上走路听得一清二楚,隔壁吵架像在自己屋里吵。有段时间隔壁住了一对夫妻,三天两头吵,女的摔碗,男的砸门。晓一听了几次,觉得跟自己爸妈当年也差不多。后来那对夫妻搬走了,换了个独居的老太太,晚上看电视看到很晚,声音开得大,但从来不吵。

      晓一觉得老太太挺好的。

      考试前一天晚上,他正在背政治,手机震了一下。

      江白发来一条微信:「明天加油!」

      晓一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你也是。」

      然后又想了想,加了一句:「早点睡。」

      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江白秒回:「难得啊你会关心人了。」

      后面跟了个表情包,一只柴犬咧着嘴笑。

      晓一没回。但他把那个表情包看了好几遍,最后点了收藏。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晓一毫无悬念年级第一。数学满分,理化加起来只扣了三分,语文作文扣了五分,总分比第二名高出将近三十分。

      江白拿成绩单看了半天,拍拍晓一的肩膀:「你这脑子是租的还是买的,能不能借我用两天。」

      「不借。」

      「小气。」

      晓一没理他,低头翻江白的成绩单。数学六十八,比上次多了两分。英语还行,物理化学都在及格线上晃。

      「物理可以再提十分。」晓一说。

      「怎么提?」

      「电学那块你没搞懂。明天中午我给你讲。」

      江白愣了一下。他刚才那句「怎么提」就是随口一说,没真指望晓一回答。但晓一已经拿出草稿纸开始画电路图了。

      「……你认真的?」

      「你不学?」

      「学学学,当然学。」

      第二天中午,两个人真的窝在教室里讲电学。江白听得半懂不懂,晓一换了三种方法给他讲,最后用了一个特别笨的办法——把电流比作水流,电压比作水压,电阻比作水管粗细。江白终于懂了。

      「你早这么讲不就完了。」江白拿笔在草稿纸上画水管,「什么并联串联,不就是水管分叉嘛。」

      晓一看他画的歪歪扭扭的水管图,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离笑很近。

      下午的时候,班主任把晓一叫去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三个人:班主任、年级组长,还有一个中年男人。那男人上身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裤腿沾了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晓一看见那个男人,整个人僵住了。

      是他爸。

      「晓一同学,这位是你父亲吧?」班主任问得很小心。

      晓一没回答。他看着那个男人,男人也看着他,表情很复杂,混合着尴尬、不耐烦,还有一点勉强挤出来的慈祥。

      「晓一,爸来看你了。」男人说。

      晓一转身就走。

      班主任在后面喊他,他没停。走出办公室,走出教学楼,一直走到梧桐道拐角那棵最大的梧桐树底下才停下来。

      他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不是因为跑得快,是胸口闷得慌,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那个人不是来看他的。

      那个人每次来都是要钱。

      他爸在外面欠了钱,隔几个月就来找他。不是找前妻,是找他。因为他有奖学金,因为他打了零工有点积蓄,因为他住的地方好找。一个高中生,每个月生活费就靠学校补助和母亲偶尔打来的几百块,还要被人惦记。

      晓一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

      梧桐树的落叶堆在他脚边,有股潮湿腐朽的味道。

      过了大概十分钟,有人走过来。

      脚步很轻,不像路过。晓一抬头,看见江白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他的校服外套。

      「班主任说你跑出来了。」江白蹲下来,把外套披在他肩上,「那个……是你爸?」

      晓一点了一下头。

      「他走了。」江白说,「班主任让我告诉你,说已经让他走了。你要是不想见,以后他来学校,老师会拦。」

      晓一没说话。他低着头,手抓着膝盖上的校服裤子,指节全是白的。

      江白在旁边蹲着,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蹲在梧桐树下,像是在躲一场看不见的雨。

      过了很久,晓一说了句话。

      声音很轻,江白差点没听清。

      「我妈也不要我。」

      江白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很想说点什么,但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什么「别难过」「会好的」「你有我」——全是废话。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往晓一那边挪了一点,肩膀碰到肩膀。

      晓一没有躲。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晓一第一次没有躲开。

      那天放学,江白陪他走回巷口。一路上什么都没说,就是走路。到巷口的时候,晓一停下来。

      「你不用送我。」

      「顺路。」

      「你家不顺这边。」

      「我想走走,消化消化。」

      晓一看了他一眼。江白站在路灯底下,影子拖得老长,脸上的表情看不清,但晓一知道他在担心。

      「我没事。」晓一说,「他常来,习惯了。」

      江白没接话。沉默了几秒,突然伸手揉了一下晓一的头发。

      「以后他再来,你找我。我帮你赶。」

      晓一被揉得有点懵,头发乱了一撮。他下意识抬手想拨开江白的手,但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最后他低下头,说了句:「你头发乱了。」

      「啊?」

      「刚才你揉我头,你自己头发也乱了。」

      江白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很大声,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行行行,都乱了,扯平。」

      晓一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如果不说点什么,心里那个洞会越来越大。

      转身走进巷子的时候,风把他肩上江白的外套吹落了一半。他拉紧外套,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发现江白已经走了,又怕一回头发现江白还在看他。

      这两件事,他不知道哪件更好。

      期中之后天气转凉,梧桐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脆脆的响。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江白拿笔戳了戳晓一的胳膊。

      「明天有空没?」

      「怎么了。」

      「我想去你家。上次都说好了。」

      晓一握笔的手停了一下。上次是答应了,但他一直没真的去想这件事。现在江白正式提出来,他开始紧张了。

      「行不行啊?」江白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歪头看他。

      「……行。」

      「几点?」

      「随便。」

      「那就上午十点。我带吃的过来。」

      晓一想说不用带吃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反正说了也没用。

      周六早上,晓一七点就醒了。平时周末他都是睡到九点,但今天怎么也睡不着。醒来之后开始打扫房间。拖地、擦桌子、把堆在椅子上的衣服塞进柜子里,连窗户玻璃都擦了一遍。

      然后他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还是很破。

      墙上有一块水渍,去年梅雨季留下的,擦不掉。地砖缺了一个角,用报纸垫着。桌子腿不平,垫了本旧课本。

      他把那本旧课本抽出来看了一眼,初二物理,封面上的名字还是他爸写的。他把书重新塞回去,当什么都没看见。

      十点零三分,敲门声响了。

      晓一打开门,江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水果,一个装零食。

      「你这地方还真不好找。」江白进门,把袋子放桌上,「巷子转了三圈才找到门牌号。」

      「门牌被贴小广告的盖住了。」

      江白环顾了一下房间。很小,但比他想的好一点。至少干净。

      「你一个人住这儿多久了?」

      「快两年。」

      「房东人怎么样?」

      「还行。」

      江白在床边坐下——因为只有一张椅子,那张椅子在书桌前,晓一坐着。两个人安静了几秒。

      「你这椅子挺老的。」江白拍了拍床沿,「这床也是。」

      「房东留下的。」

      「哦。」

      江白从塑料袋里翻出一包薯片,拆开,放桌上。「吃。」

      晓一拿了一片。

      然后他们就开始聊天。其实主要是江白在说,晓一偶尔接一两句。江白说自己小时候在南京长大的事,说夫子庙的灯会,说紫金山的野猫,说他爸妈早年在建材市场卖瓷砖,后来赚了钱开了个店。说了一堆,晓一就听着。

      说到一半,江白突然问:「你妈后来去哪了?」

      晓一嚼薯片的动作停了。

      沉默了三秒。江白立刻说:「算了算了,不问这个。当我没说。」

      「广州。」晓一低头说,「她去了广州。后来嫁人了。有个小孩,比我小三岁。」

      说这些的时候他语气很平,像是在汇报作业。江白听着,手里的薯片忘了吃。

      「她给你打电话吗?」

      「过年打。」

      「平时呢?」

      晓一摇头。

      江白把薯片袋放下。他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家里虽然父母忙,但每天都会打电话,周末一定回家吃饭。他想象不出来过年才接到妈妈电话是什么感觉。

      晓一看出了他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主动换了个话题:「你要看书吗?」

      「有什么书?」

      「课本。」

      「……」江白笑了,「你就不能有点课外书?」

      「有,《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江白笑得倒在床上。「晓一你真的——」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是来搞笑的吗。」

      晓一没有笑,但他看着江白笑成这样,眼睛亮了一点。

      后来江白在他桌上发现了几张散落的素描纸。

      「这是你画的?」他拿起一张,是老城墙,画得很细,砖缝都画出来了。

      「嗯。」

      「还有吗?」

      「没了。」

      「骗人。」江白眼睛尖,看见桌角有一本素描本被旧试卷压着,「那本是什么?」

      晓一动作快得吓人,一把按住素描本:「那个不行。」

      江白被他这个反应搞得愣了一下。晓一的表情不是生气,是——害怕。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行行行,不看不看。」江白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晓一松了口气,把手从素描本上拿开。然后觉得自己的反应好像太大了,又补了一句:「画得不好看。」

      「不好看我也想看。」

      「不行。」

      「好吧。」江白没有再坚持,但心里记下了这件事。他直觉那本素描本里有什么东西,而且是跟晓一关系很大的东西。

      快到中午的时候,晓一问他:「你饿不饿。」

      「饿。」

      「附近有家面馆。牛肉面,十三块一碗。」

      「走。」

      两个人出门,走了一段巷子,拐进一条更小的巷子。面馆在巷子尽头,门面很小,招牌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里面三四张桌子,中午人不多,老板娘在柜台后看电视。

      晓一熟门熟路地叫了两碗牛肉面,加了一份卤蛋。老板娘看见他带人来,多看了江白两眼。

      「小一同学啊?」老板娘问。

      「嗯。」

      「难得见你带人来。」老板娘笑着又看了一眼江白,然后回后厨煮面了。

      面端上来,热腾腾的,红汤,牛肉切得很大块。江白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卧槽好吃。」

      「嗯。」

      「你怎么找到这家店的?」

      「路过。」

      「你这人,宝藏店都被你路过了。」江白呼噜呼噜吃面,吃相很豪放。晓一吃得慢,用筷子把葱花拨到一边——他不吃葱。

      江白看见了:「你不吃葱?」

      「嗯。」

      「那你给我。」

      然后他真的把晓一碗里的葱花全挑到自己碗里了。动作很自然,好像做过很多次。

      晓一看着自己的碗,没了葱花,面条清清爽爽地躺在红汤里。

      「你也不嫌脏。」他说。

      「怕什么,又不是别人。」江白头都不抬。

      晓一低下头吃面。面很烫,烫得他眼眶有点发热。

      吃完饭走回去,巷子里有只橘猫蹲在墙上,看见江白叫了一声。江白凑过去想摸,橘猫跑了。

      「你这里猫挺多。」

      「嗯,晚上叫得响。」

      「吵你睡觉?」

      「习惯了。」

      走到出租屋门口,江白说:「那我回去了。」

      「嗯。」

      「明天见。」

      「明天周日。」

      「哦对。」江白挠头,「那就周一见。」

      他走出去几步,又回头:「下周末我还来,那家面馆的卤蛋我还没吃够。」

      晓一站在门口,点了点头。

      关上门之后,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房间里还有薯片的味道,还有江白坐过的床单皱了一块。他走过去把床单拉平,拉完又觉得没必要,就让它皱着了。

      然后他拉开抽屉最底层,把素描本拿出来。

      翻到画着江白的那一页,看了很久。

      他把画抽出来,想了想,夹进了课本里。这样每天上课都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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