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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打篮球的人,画素描的人 开 ...


  •   开学快一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其实不算大事,就是体育课。体育课每周两节,晓一从来都是请假的。不是装病,是真的不喜欢。初中的体育课他被人拿球砸过,不是意外,是故意的。那人砸完还笑,说「不好意思啊把你当女生了」。体育老师站旁边看见了,没说话。

      从那以后晓一再也不上体育课。

      到了高中,请假流程更简单——跟班主任说一声就行。反正他是年级第一,老师一般不多问。

      但这周的体育课,江白没让他走。

      「走走走,别窝教室里。」

      「我请假了。」

      「请什么假,你又不是生理期。」

      晓一愣住。

      「去操场坐会儿也行,晒晒太阳,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江白拽着他的手腕就往楼下走。握得不重,但也没松开。

      晓一低头看着那只手。手腕上那根红绳有点褪色了,末端磨得起毛。

      他跟着走了。

      操场边上有个台阶,正对着篮球场。几个男生已经在投篮热身,球砸在地上咚咚响,声音传得很远。

      江白把校服外套脱了扔给晓一:「帮我拿着。」

      然后他就跑进球场了。

      晓一抱着那件外套坐在台阶上。外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茉莉花味的,很淡。他把外套叠好放在膝盖上,看江白打球。

      江白打球很猛。不是技术多好,是冲劲大,抢篮板的时候跳得最高,被撞了也不喊疼,爬起来继续跑。有人传球没接住出了界,他跑两步追回来,嘴里喊着「我的我的」,好像输赢都在他身上。

      旁边有几个女生在看。不是特意来看的,大概是体育课没事干,坐在旁边的台阶上聊天,偶尔抬头看一眼。

      「那个穿白T恤的是江白吧?打球好帅。」

      「好像是七班的。」

      晓一听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校服外套,没有抬头。

      他不知道自己在介意什么。那些女生跟江白又不认识,只是随口说一句。可他听见「江白」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就觉得不舒服。像自己抽屉里的东西被人翻了一遍。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抿了抿嘴唇,把外套抱紧了一点。

      球场上,江白进了一个三分,转身朝台阶这边挥了挥手。也不知道是跟谁挥手,反正方向是朝这边。

      晓一没有挥手,但他点了点头。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点了头。

      体育课结束,江白满头汗走过来,一屁股坐他旁边。汗味混着洗衣液的味道,还带点操场塑胶跑道的焦味。

      「渴死了。」他拿过自己的水杯灌了几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他用胳膊擦了一下。「怎么样,我打球还行吧?」

      「嗯。」

      「就嗯?」江白不满意,「我投了四个三分,进了两个,平时命中率也就三成,今天超常发挥。」

      「……挺好的。」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晓一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了四个字:「打得挺好。」

      江白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出声:「行行行,算你夸了。」

      那天放学,晓一回到出租屋,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了一个本子。

      这是他去年在文具店买的素描本,原本打算画风景。南京的老街、城墙、秦淮河,他画了不少,画风很安静,线条干净,阴影打得比大部分美术生都好。

      但今天他翻到最后一页,握着铅笔,脑子里想的不是风景。

      他画了一只手腕。

      手腕上有根红绳,末端磨得起毛。

      画完发现不像,手腕太细了,像自己的。他又画了一只,粗一点,骨节大一点,但还是不像。他把那页撕了。

      重新画。

      这次从肩膀开始画。肩膀、脖子、下颌线。然后画到脸的时候,铅笔停住了。

      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画好那张脸。不是技术上不行,是心理上——把那人的眼睛、鼻子、嘴巴一笔一笔描出来,好像会把他从纸上画进现实里,近得让人发慌。

      后来他还是画了。

      画了三个小时。画坏了五页,第六页的时候终于满意了。

      画上的人在笑,不是咧嘴笑,是那种——嘴抿着,眼睛先弯,笑意从眼尾溢出来的那种笑。晓一盯着画看了很久,觉得有点像,又觉得不怎么像。纸上的少年看起来太温和了,少了点什么。

      少的是活气。画不出来。

      他把画翻过去,在背面写了两个字:江白。

      写完之后立刻觉得不妥。万一被人翻到怎么办。他拿铅笔把那两个字涂掉,涂得很用力,纸都快破了。

      然后他把素描本合上,塞进抽屉最里面,用一堆旧试卷压着。

      晚上他躺在床上,窗外有野猫叫春,吵得人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想起白天那些女生看江白打球。又想起江白下场时朝这边挥手。

      他在跟谁挥手呢。

      晓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不想了。

      可是脑子里全是球场边上那个挥手,还有手腕上那根磨得起毛的红绳。

      十月中旬,学校搞运动会。

      江白报了三个项目,一百米、接力、跳远。报完名回来跟晓一说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好像已经拿了奖牌。晓一听完点了点头,说「加油」。江白不满意,拉着他说「你要来给我喊加油」。晓一说「我不会喊」。江白说「站在那就行」。

      运动会那天,晓一真的去了。

      操场边围满了人,各班都拉了横幅,有的班还带了小喇叭和鼓。七班的位子在跑道拐弯处,视野不错,但晒得慌。晓一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站着,旁边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手里举着矿泉水等着给班里运动员递。

      一百米预赛的时候,江白蹲在起跑线上,脚踩着起跑器,腿上的肌肉绷得很紧。枪一响,他窜出去,起跑比别人慢了半拍,但后面追得很快,五十米的时候已经追到第二。最后冲线,小组第一。

      江白弯着腰喘气,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朝晓一这边看过来。

      晓一站在人群最外面,隔了大概三十米。他看见江白在找他,就抬了一下手。很小的幅度,手刚过肩膀就放下了。

      但他看见江白笑了。

      笑完又弯下腰喘气,汗珠从下巴滴到地上。

      晓一忽然很想走过去给他递瓶水。但旁边那个女生已经跑过去了,手里举着水。江白接过来喝了一口,跟那女生说了句什么,女生笑着跑开了。

      晓一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他跟自己说,那是同班同学,送水很正常。但脑子里另一个声音说:你连水都不敢送。

      下午的接力赛出了点状况。江白最后一棒,接过棒的时候第四,跑完追到第二。冲线之后他没停住,绊了一下,膝盖磕在跑道上,破了皮。

      晓一从看台上站起来。站起来之后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走。医务室在操场另一头,但校医应该已经在现场了。他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没动。

      散场的时候他找到江白,江白正坐在跑道边上,膝盖上贴了块创可贴,校医刚走。

      「疼不疼?」

      「没事,擦破皮。」江白站起来,瘸了一下,又站直了,「你来看我比赛啦?」

      「嗯。」

      「那你看见没,我最后一棒超了两个人。」

      「看见了。」

      「厉害吧。」

      「嗯。」

      江白龇牙咧嘴地笑了,腿疼,但笑的幅度不小。「你能不能多说俩字,别老嗯嗯嗯的,显得我好像在自言自语。」

      晓一想了一下,非常努力地挤出三个字:「很厉害。」

      江白笑得腿都不疼了。

      运动会结束后的那个星期一,出事了。

      不是大事,但在晓一这里,不算小。

      事情很简单:中午他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经过后门,听见几个男生在走廊上聊天。他们没看见他。

      「你们班那个年级第一,叫什么来着?」

      「晓一。」

      「他是不是有点问题?头发那么长,走路也不看人。」

      「他住自己一个人,听说爸妈离婚不要他了。」

      「怪不得,没人管。」

      「江白还天天跟他混一起,也不嫌晦气。」

      最后那句是七班一个男生说的,晓一听得出声音。叫刘畅,坐第二排,成绩中等,跟江白偶尔一起打球。

      晓一在后门站了很久。

      他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出声。他就站在那里,等那些人聊完走了,才慢慢回到座位上。

      江白还没回来。中午他一般去食堂吃了饭再去球场打一会儿。教室里没什么人。

      晓一坐在自己位子上,把课本翻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在想那句「也不嫌晦气」。

      他其实知道别人在背后怎么说他。初中三年,比这更难听的都听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们把江白也扯进来了。因为跟他走得近,江白也被人在背后说。

      这件事让他比被骂更难接受。

      下午第一节课的时候,江白回来了。

      「晓一你咋啦?脸色不太好。」

      「没事。」

      「又没事。」江白凑近了一点,「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有事。说吧,谁惹你了。」

      晓一摇头。

      江白看了他几秒,没再追问。但他下课的时候去问了刘畅。

      「你们中午在走廊上聊什么了?」

      刘畅脸色有点不自然:「没聊什么啊。」

      「别装了,说。」

      刘畅犹豫了一下,把中午的话大概说了一遍,说完赶紧补了一句:「我就随口一说,没恶意。」

      江白听完,没发火。他只是说了句:「以后别这么说他。」

      语气很平,但刘畅听出了不对。后来他再也没在背后议论过晓一。

      这件事江白没跟晓一提。晓一也没跟江白说自己听见了。两个人就这么默契地谁都不说,但晓一心里清楚,江白去问了。

      因为他看见江白回来的时候,特意多看了刘畅一眼。

      那个眼神不凶,就是冷。晓一第一次看见江白那样的眼神。

      他低下头,假装在做题,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有人替他出头。这种事从小到大,头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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