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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家里也未必什么都好 十一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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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南京下了一场雨。
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是那种磨磨唧唧的小雨,从早上飘到晚上,衣服晾不干,鞋子踩得湿乎乎的。金陵中学的走廊里全是脚印和泥水,保洁阿姨拿着拖把来回拖。
晓一那天的心情跟天气差不多。
起因是课间的时候,隔壁班一个女生来七班门口找江白。女生挺好看的,扎马尾,笑起来两个梨涡。她拿着一张篮球赛的宣传单,问江白能不能帮忙在校队群里转发一下。江白说行,加了微信。
晓一看见了。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但晓一在那五分钟里,一道数学填空题都没写完。
他自己知道这不正常。江白加个同学微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他心里就是堵得慌,像嘴里含了一口过期的酸奶,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江白回到座位上,完全没察觉到什么。继续翻他的篮球杂志,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歌。哼得五音不全,调都跑到秦淮河去了。
晓一没忍住:「你跑调了。」
江白停下来:「啊?」
「我说你跑调了。」
江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居然还会听歌?」
「……」晓一低头继续做题。
「哎,什么歌好听,你推荐几首。」江白凑过来。
「不听歌。」
「那你怎么知道我跑调?」
晓一噎住了。过了两秒才说:「听出来的。」
江白笑得更欢了。「干么事,我哼歌还不给啊。」说完又继续哼,还是跑调,而且更离谱了。晓一觉得他是故意的。
这天放学,雨还在下。江白从书包里掏出一把伞——他平时从来不带伞,今天是早上出门他妈硬塞的。
「走,一起。」
雨不大,但伞不大。两个人撑一把伞,肩膀挤在一起。江白走在外侧,伞往晓一那边偏,自己半个肩膀在雨里。
走了一段,晓一发现了。「你把伞挪过去。」
「没事,反正我都湿了。」
「湿了会感冒。」
「你怎么跟我妈一样。」江白没动,伞还是偏着。
晓一伸手把伞柄往江白那边推。江白又推回来。两个人就这么推了两下,最后江白一把抓住晓一的手腕。
「别动。」
晓一不动了。
江白的手是热的,比正常人热点的那种。掌心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雨。
然后他松开了。
两个人继续走,谁都没说话。那条梧桐道走了多少遍了,闭着眼都知道要迈多少步到巷口。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每一步都特别清晰,鞋底踩在湿叶子上,沙沙的。
到了巷口,晓一说了句「明天见」。
江白说「你进去吧,我站这看你拐弯」。
晓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江白撑着伞站在路灯下,伞歪着,雨从他伞沿滑下来,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转回去,加快脚步拐进了巷子。
心里那个堵,被一场雨冲走了一些,但没全冲走。还有一小块,硬硬的,卡在胸口。
他知道那是什么。他不敢叫它的名字。
那天晚上,他在素描本上新画了一张。
画的是路灯下撑伞的人。伞歪着,雨从侧面打在肩上,地上有积水,倒映着路灯光。
画完觉得不好。路灯光画得太亮了。那不是路灯,那是他心里的亮度。
十二月初,学校组织家长会。
这个消息是周一班会课通知的。班主任说周五下午两点,每位同学的家长都要到。有特殊情况提前请假。
晓一听完之后,整个下午的课都没听进去。
家长会。这三个字对别人来说可能就是家长来学校坐坐、听听老师讲话。对晓一来说,是每学期固定的煎熬。
他没有人可以通知。
爸不会来——上次来学校闹了一次之后,他连那个人的电话都没存。妈在广州,带小孩,过年都不一定回来,更不会为了一个家长会飞一千多公里。
他以前的办法是请假。跟班主任说家长在外地。班主任也理解,没多问。但这学期换了新班主任,不知道好不好说话。
周三的时候,班主任把家长会的通知发到了班级群。晚上,江白发消息问他:「你爸来?」
晓一看着屏幕,半天才打了两个字:「不来。」
「那你妈呢。」
「也不来。」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半天,又停了。又输入,又停。最后发过来四个字:「那怎么办。」
晓一回:「请假。」
这次江白秒回:「别请假。」
「?」
「我妈来。我跟她说一声,让她顺便当你家长。反正开家长会又不查户口本。」
晓一愣住了。
他盯着屏幕上的字,反复看了好几遍。江白说「让她顺便当你家长」。这句话说得太随意了,随意到晓一差点以为他在开玩笑。
但江白不是开玩笑的人。他说话不过脑子是真的,但每句话都是真的。
「不用。」晓一回。
「为啥?」
「太麻烦你妈了。」
「麻烦什么,她巴不得多管管。你不知道,她总说我就一个孩子太孤独了,恨不得再认一个。」
晓一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回什么。
过了几分钟,他打了一句:「真的不用。」
「行,那你别请假。」
「……」
「别扭了,就这么定了,我跟她说。」
晓一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可能是紧张要见江白的妈妈。也可能是紧张自己接受别人的好意——他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事,大概就是接受好意。
江白妈妈来的那天,是个晴天。
十二月的南京,太阳就是摆设,光照得到你身上但是不热。晓一站在教室门口,手心全是汗。
江白带着他妈过来的。他妈妈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穿着件驼色大衣,笑起来跟江白很像——嘴角先动,眼睛后弯。
「你就是晓一啊。」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语气是那种长辈看到晚辈的自然的亲近,「白白整天在家念叨你。说年级第一,长得好看,就是太瘦了。」
晓一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说了句「阿姨好」。
江白在旁边插嘴:「妈你别吓着人家。」
「我说两句怎么就吓着了,你这孩子。」
家长会开了一个多小时。晓一坐在教室后排,看着江白妈妈坐在江白的位子上,偶尔低头记笔记,偶尔跟旁边的家长交流。她的坐姿很端正,江白的端正就是从她那学来的。
家长会结束之后,班主任把江白妈妈单独留了一下。
晓一心里一紧。他知道江白最近数学虽然进步了,但总分排名还是中等靠后。该不会被批评吧。
他在走廊上等着。过了十几分钟,江白妈妈出来了,脸色没什么异常。
「老师说江白数学进步很大。」她走到晓一面前,笑了一下,「说同桌帮了不少忙。谢谢你了,晓一。」
晓一摇头:「他自己学的。」
「你这孩子。」她看了晓一一眼,眼神有点复杂。那种眼神晓一不太会解读,像是心疼,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平时一个人住?」她突然问。
晓一点头。
「吃饭怎么办?」
「自己做,或者外面吃。」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后周末,有空来家里吃饭。」
晓一愣了。
江白从后面跑过来,听见这句话,高兴得不行:「对对对!来我家吃饭,我妈做饭贼好吃。」
「我没说贼好吃,就一般。」江白妈妈白了他一眼。
「本来就贼好吃嘛。」
晓一站在母子俩中间,被他们的对话包围着,觉得自己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温水里。石头还是石头,但周围全是暖的。
那天回家之后,晓一给江白发了一条消息。想了很久,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的是:「帮我谢谢你妈妈。」
江白回:「她说不用谢,还问你喜不喜欢吃红烧排骨。她下周做。」
晓一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不是客气的那种笑。是真的,嘴角自己翘起来,压都压不住。
他放下手机,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想:红烧排骨是什么味道。
他吃过。食堂有,但食堂的红烧排骨偏甜,酱油放少了,吃起来像糖醋小排。他猜江白妈妈做的应该不是那样。应该是咸口,酱油重一点,排骨烧得糯——就是外面软里面还能咬出肉汁的那种。
想着想着就饿了。
他爬起来,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泡面。老坛酸菜的,超市打折买了五包,吃了三包还剩两包。吃的时候他在想,江白家的餐桌上应该是什么样。
应该有热菜。三四个菜,一碗汤。他妈妈端菜的时候会说「烫,别碰」。他爸爸会先夹一筷子尝尝咸淡。江白会说「今天菜有点咸」然后他妈说「不咸我放了半勺盐」。
这些画面他没有亲眼见过,但他就是能想出来。因为江白身上全是这些画面养出来的东西——那种不担心被抛弃的松弛感,那种被爱得很饱的底气。
泡面吃完了。他把碗洗了,回到书桌前,翻开了练习册。
题还是要做的。不管有没有人叫你去家里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