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落夏》金陵旧梧

13、风声里的旧伤 家长会的通

　　家长会的通知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粉红色的A4纸，边角翘起来了都没人管。但抬头那行加粗的黑体字——"请各位家长准时出席"——每天进出教室都能看到，躲都躲不掉。

　　周二早自习前，班主任又口头强调了一遍。她说"每位同学的监护人都要到场，有特殊情况提前跟我说明"。说"特殊情况"三个字的时候，她的目光下意识往晓一那边飘了一下。就那么一小下，但晓一捕捉到了。他没抬头，继续写题，笔尖没停。但写的那个"解"字，偏旁歪了。

　　江白侧头看他。晓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江白现在已经能读出那些没有表情背后的东西了——晓一不高兴的时候有两种：一种是真不高兴，整个人冷得像冰窖，谁靠近冻谁；另一种是假装没不高兴，脸上挂着一层平静，底下全是裂纹。现在是第二种。

　　他拿笔戳了一下晓一的胳膊。没说话，就戳了一下。晓一没反应。他又戳了一下。

　　"你干嘛。"晓一的声音有点哑。

　　"想戳你。"

　　晓一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生气，就是有点无奈。"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正经不起来。"江白把下巴搁在胳膊上，歪头看他，"我看你一早上都不对劲。是因为家长会？"

　　晓一沉默了。他低头看着练习册上的那个歪了的"解"字，忽然觉得这个字很讽刺。解什么解，有些事根本解不了。他爸妈不要他，这件事不是一个方程，没有代入公式就能求出答案。

　　"我没人可以通知。"他说。很平静，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番茄炒蛋，"我妈在广州，带小孩。我爸——上次来过一次之后，我就把他电话删了。反正他也不会来。以前的家长会我都是请假，跟班主任说家长在外地。但今年换班主任了，不知道能不能混过去。"

　　江白听完，没有马上说"我来帮你"或者"别难过"。他知道晓一不需要这些。他想了想，说："你要不要吃泡泡糖？"

　　晓一愣了。"什么？"

　　江白从书包里摸出一盒西瓜味的泡泡糖，倒了两颗在手心。"我昨天在小卖部买的。你吃一颗，心情会好。"

　　"泡泡糖跟心情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但嚼东西的时候脑子会放空一下。你试试。"

　　晓一看了他两秒，伸手拿了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西瓜味的，甜得发齁。嚼了几下，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江白在旁边看着他嚼泡泡糖，笑了："你这人嚼泡泡糖跟做实验似的，还带观察步骤的。"

　　晓一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桌上。"你倒是管得宽。"

　　"不管不行，你脸太白了。"

　　中午的时候，有人在走廊上讨论家长会的事。一个女生说她妈专门从苏州赶过来，一个男生说他爸要带老师推荐的教辅材料。七嘴八舌，热闹得很。晓一坐在座位上没动，笔在草稿纸上乱画。江白看见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很小的人——没有脸，只有轮廓，旁边空了一个位置。

　　那个空位，就是家长会那天，他旁边那把椅子。

　　下午的课晓一基本没怎么听。地理老师讲季风气候，他盯着黑板上的风向图发呆。下课的时候有人叫他名字他都没反应，江白替他应了一声。

　　放学的时候江白照常陪他走到巷口。两人一路没怎么说话。到了槐树底下，江白忽然说："晓一，那天我坐你旁边。"

　　晓一的脚步停了。他转过身，看着江白。暮色里江白的脸有些模糊，只有眼睛很亮。"你不用——"

　　"我不是替你挡。"江白打断他，"我是想坐在你旁边。不是因为可怜你，是因为——就想坐你旁边。这个理由够不够？"

　　晓一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石缝里有青苔，绿色的，在暮色里看不太清。"够了。"他说。

　　"那说定了。"

　　晓一抬起头。他看着江白，忽然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你刚才说'够了'的时候，语气跟我爸年轻时候有点像。"

　　江白愣住了。"你不是——你爸不是——"

　　"是，他不好。"晓一说，"但他在我小时候，也曾经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过话。说'爸爸去给你买糖'之类的。后来就没了。"他顿了顿，"江白，你别变。"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江白听懂了。"不变。"

　　晓一转身走进巷子。这次他回头了。回头看的时候，江白还站在槐树下，手插在口袋里，围巾被风吹得歪了半边。晓一想说"你围巾歪了"，但距离太远，喊出来有点傻。他就没喊。自己转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他关上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翻出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开始画。画了一棵树，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个人没有脸，但围巾画得很仔细，歪着的。他在旁边写了一个字："别变"。写完觉得太矫情，拿橡皮擦掉了。然后又写了一遍。又擦掉了。第三次没写。他把那页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和泡泡糖的糖纸放在一起。

　　家长会前一天，天气阴沉。金陵城像被一个灰色罩子扣住了，不透光，不透气。梧桐叶终于全掉光了，枝桠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像谁伸出去又收不回来的手指。

　　晓一那天的状态比前几天更差。他从早上进教室就没怎么说话，连江白递给他的豆浆都没喝完，剩了半杯，搁在桌角慢慢凉掉。江白把杯子拿起来，去茶水间换了一杯热的，放回去。晓一看了一眼，没说话，但拿起来喝了。

　　上午第三节课，班主任在讲台上又说了一遍家长会的注意事项。说"家长到了先去签到处签到"的时候，晓一的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江白看见了，用膝盖碰了碰他的腿。晓一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课间，班主任特意走到晓一桌前。她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晓一，你家长那边……能来吗？"她说得尽量委婉，但问题本身就像一把刀。晓一的指尖瞬间凉了。他张了张嘴，一个音节都没发出来。

　　旁边的江白站起来："老师，晓一的家长确实来不了。您看我能不能——"

　　班主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低头不语的晓一，嘴唇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转身的时候，她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因为被冒犯——是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触动了。大概是一个人替另一个人挡刀，那姿势太自然了，不像是装的。

　　班主任走后，晓一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刚才不该站起来的。"

　　"为什么。"

　　"老师会多想。全班都会多想。"

　　"那就多想。"江白坐回去，翻了一页课本，"他们多想是他们的事。我不管。"

　　晓一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傻子"。写完把纸推给江白。江白低头看了一眼，乐了："你骂人还带打草稿的。"晓一没理他，但嘴角有极细微的一点弧度。

　　下午下了雨。不大，就是那种一到秋天就没完没了的毛毛雨，打在脸上不疼，但很烦人。晓一看着窗外的雨，忽然想起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下雨天他没带伞，江白的外套淋了个透。那件外套后来他拿回家洗了，晾了两天没干，挂在屋子里有股潮味，但他舍不得收起来。

　　"想什么呢。"江白拿笔戳他。

　　"想你外套。"

　　"什么外套？"

　　"上次下雨，你脱外套给我挡雨，后来洗了还你，你说有股霉味。"

　　江白想起来了："对，那味道绝了，我穿了一天身上都是你屋子里的味。"

　　"嫌我这里不好闻，你别来。"

　　"我又没说不好闻。"江白凑近了一点，"是挺好闻的。像潮掉的旧书。"

　　"那不就是霉味。"

　　"不一样。霉味是坏的，旧书味是……旧。旧不一定坏。"

　　晓一看了他两秒："你这什么歪理。"

　　"歪理也是理。"江白说完又趴回去了。这人讲话永远这样——前三句正经，第四句就跑偏。但晓一发现自己其实挺吃这一套。因为跟江白说话不累。不用斟酌措辞，不用害怕说错被笑话。他说什么都行，江白都能接住。

　　放学的时候雨还在下。江白撑伞，照例把伞往晓一那边偏，自己半个肩膀在雨里。晓一今天没有推伞。他走在江白旁边，肩膀偶尔碰一下。快到巷口的时候，他忽然问了句："你爸妈明天来？"

　　"来。"

　　"那你坐我旁边，他们会不会——"

　　"我跟我妈说好了。"江白说，"我妈没问题。我爸——"他顿了一下，"到时候再说。"

　　晓一看了他一眼。江白说到父母的时候，眉头会不自觉地蹙一下。这道细微的纹路让晓一心里一沉——这个人也在为难，从两个方向被拉扯。母亲的眼泪、父亲的怒火、学校的目光、还有自己这个麻烦的、偏执的同桌。但他什么都没说，还在笑着说"到时候再说"。

　　晓一在巷口停下脚步。雨丝落在他的睫毛上，颤了一下，滑下去。"江白，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别跟你爸妈吵。不值得。"

　　"'不值得'这三个字，你说的是你自己吗。"

　　晓一没有回答。他转身走进巷子。走了几步，江白在身后喊了一声："晓一——明天我在。"晓一没有回头，但他抬了一下手。很小的幅度，手刚过肩膀就放下了。就像当初运动会上那样。江白看着那个手势，在雨里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晓一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雨打屋檐的声音。他没睡着。脑子里反复播放那些画面：空椅子、老师的目光、同学的交头接耳、江白坐在他旁边替他挡掉所有质疑。他忽然很害怕——不是害怕明天，是害怕江白做太多了。江白做得越多，他就欠得越多。欠得越多，就越害怕有一天要还。而他什么也还不起。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雨声闷闷地敲着瓦片，像有人在问他一个问题，而他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