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落夏》金陵旧梧

12、不躲了，梧桐叶和醋坛子 雨停之后，

　　雨停之后，天蓝得有点假。好像昨天那场雨根本没下过。

　　晓一醒过来的时候，枕头边多了一圈口水印。他盯着那圈水印看了半天，想起来昨晚江白说的话。来来回回，就在脑子里转——"我喜欢你"。四个字，翻来覆去，搅得他一宿没睡好。

　　他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刚才是不是笑了？睡觉笑什么，有病。

　　手机亮了。江白发的："醒没？我买了梅花糕，在你巷口。"后面跟了个表情，一只狗吐舌头。江白特别喜欢发那只狗。晓一存了好几个，但从来没回过表情——他不会。不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发，发了又怕显得太高兴。

　　他打了两个字："来了。"又删了，改成"马上"。又删了，最后就一个字："好。"他自己都觉得矫情，打个字跟写作文似的。

　　洗漱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头发翘了一撮，按都按不下去。算了。反正江白也不是没看过他刚睡醒的样子。上次在教室里午休，他趴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江白一直盯着他看，也不知道看了多久。问他，他说"你流口水了"。晓一当时差点把课桌掀了。后来才知道江白骗他的，根本没流。

　　开门的时候，江白站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手里提着纸袋，另一只手插在兜里，看见他就笑。这人是真的不会藏事。晓一想，你要是个女的，估计全校都追你。啊不对，现在也有人在追。隔壁班那个送水的——算了不想了。

　　"醒啦。"江白把袋子递过来，"梅花糕，豆沙的，还热。豆浆也是热的。"一顿，"你头发翘了。"

　　晓一接过袋子，没理他后面那句。低头咬了一口梅花糕，糯米皮子软得粘牙，豆沙馅甜丝丝的。吃了两口发现江白还站着。"你进来啊。"

　　"等你请呢。"江白笑嘻嘻地跟进来。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墙上的水渍、缺角的地砖、垫桌腿的旧课本，一样没变。但今天江白走进来的时候，好像连墙角那块霉斑都顺眼了一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晴了。

　　"你这屋子今天看起来挺亮堂。"

　　"太阳好。"

　　"跟太阳没关系。"江白坐在床沿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晓一顿了一下。以前江白来他家，从来不会拍床沿让他坐。现在不一样了。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坐了过去。床垫弹簧咯吱一声，两个人都没说话。他们就这样坐着，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手掌的距离。早上九点的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脚上。

　　江白忽然说："你记不记得开学第一天，你跟我说你叫晓一。就两个字，姓都不说。我当时想，这人真他妈酷。"

　　"你那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人真怪'吧。"

　　江白笑了："一半一半。怪是真的怪，酷也是真的酷。我就没见过谁报到第一天，不跟任何人说话，就盯着窗外看。"

　　"窗外有梧桐树。"

　　"所以你高一第一节课都在看树？"

　　"也不是。"晓一说，"后来就看你打球了。"

　　江白的脸一下子红了。晓一这个人是这样的，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让人接不住。"你什么时候看——我高一打球你都去看？你不是从来不上体育课吗？"

　　"从窗户看的。"晓一说得很平静，"体育课的时候教室没人。后面那扇窗能看到操场边的篮球场。"

　　江白愣住了。也就是说，整整一年，他每次上体育课打球，晓一都在教室里偷偷看着。这个人——到底是多能藏。

　　"你怎么不早说。"

　　"为什么要早说。"

　　"因为我——"江白抓了抓头发，"你要是早说了，我打球的时候姿势能帅一点。"

　　晓一看了他一眼："你打球又不难看。"

　　江白被这句话砸得说不出话。半天憋了一句："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是不是梅花糕吃多了。"

　　晓一低下头，又咬了一口梅花糕。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江白。我之前跟你说'我也是'的时候，其实没说完。"

　　江白的手停住了。

　　"我不是'也是'。"晓一说，"我是——从第一天你坐到我旁边开始，就觉得，这个位置只能是你的。别的谁都不行。我知道这种想法很……不正常。但我就是——"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挑词，"控制不住。"

　　江白安静地听着，然后把手伸过去，握住了晓一的手。手指很凉。"那就别控制。"

　　晓一的眼眶有点热。他别开脸，假装去看窗外。窗外那棵槐树的枝桠上停了一只麻雀，歪着头往屋里看，看了一会儿飞走了。以前他觉得这间屋子太小太破，不好意思让江白来。现在江白坐在他床沿上，握着他的手，他忽然觉得小一点也挺好。小一点，离得近。

　　周一早上起了雾。金陵中学的梧桐道上白蒙蒙一片，走路看不清对面来的人。晓一进教室的时候刘海沾了水汽，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他一边走一边拿袖子擦，擦完又糊回去。

　　江白比他早到。桌上摆着小米粥和两个青菜包子，杯子底下压了张纸条："趁热吃，凉了胃疼。"晓一看到纸条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又迅速拉平了。但前排李什么的男生回头正好看见了，说"晓一你笑了"。晓一立刻冷下脸："我没有。"

　　"明明笑了。"

　　"你眼花了。"

　　江白在旁边憋笑，被晓一踢了一下凳子。

　　早读课，教室里背书的声音一浪接一浪。把"落霞与孤鹜齐飞"念得像念经。晓一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江白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亮。两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像冷水和热水掺着，说不清谁烫了谁。

　　课讲到一半，江白的笔掉地上了。他弯腰捡的时候，顺便用膝盖碰了一下晓一的腿。很轻，像不小心碰到的。但晓一知道他是故意的——这人每次"不小心"碰完，嘴角都会翘那么一点点，压都压不住。

　　晓一没动，但耳尖红了。

　　第二节课间，江白又没去打球。篮球队的人在走廊喊他，他把手一挥："不去了，做题。"那几个男生面面相觑。上次刘畅在走廊上嚼舌根被江白怼过之后，倒没人再敢多说什么。但眼神还是有的——那种"懂了但不说"的眼神，比直接说出来更让人不舒服。

　　晓一看在眼里，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江白立刻用胳膊挨了他一下："别管他们。"

　　"我没管。"

　　"你没管才怪。你每次不高兴的时候写字都特别用力，纸都快戳破了。"

　　晓一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练习册。确实，刚才写的那行式子，等号的横线快把纸划穿了。他把笔放下，语气有点硬："你能不能别老盯着我。"

　　"不能。"江白说得理直气壮。

　　晓一没辙了。他从来拿江白没辙。这人要是跟你讲道理，他还可以反驳。但江白不跟你讲道理，他直接耍赖。而且耍得理直气壮。

　　第三节课课间又出了个小插曲。隔壁五班一个女生路过七班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晓一和江白靠得很近在讲题，愣了一下，加快脚步走了。晓一没注意到，但江白看见了。他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松开，继续若无其事地听晓一讲辅助角公式。

　　中午吃饭，江白没去食堂，说要去小卖部买点东西。晓一一个人端着餐盘坐下，刚吃了两口，对面坐了个人。是那个篮球队的，叫王什么来着。

　　"晓一。"那人压低声音，"你最近跟江白走得挺近啊。"

　　晓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人赶紧摆手，"我就是想说——你们注意点。最近老有人传闲话。我是江白哥们，我觉得无所谓，但有些人嘴碎。"

　　晓一沉默了两秒："谢谢。"

　　那人点点头走了。晓一低头继续吃，筷子夹起来的菜放到嘴里，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下午江白回来，晓一没跟他提这件事，但他注意到江白午休的时候比平时安静。好像也在想什么事情。

　　放学的时候又起风了。梧桐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在枝头挂着，随风晃来晃去，就是不掉。晓一和江白走在梧桐道上，谁都没说话。走到那棵最大的梧桐树底下，江白忽然停下来。

　　"伸手。"

　　晓一莫名其妙，但还是伸出手。江白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是一枚梧桐叶脉书签。金黄色的，薄得透光，上面用极细的笔写了个很小的字——"一"。

　　"我自己做的。"江白挠了挠后脑勺，"压了好几天，有一片压碎了，这片还行。不好看的话你——"

　　"好看。"晓一说。声音很轻，但是很确定。

　　江白愣住。本来准备了一肚子"不好看别嫌弃"之类的废话，全被这两个字堵回去了。他低头看着晓一——夕阳底下，晓一捏着那片叶子书签，拇指轻轻摸着上面的叶脉纹路，表情专注得像在看一道数学题的证明过程。这人看一片树叶跟看高考真题一样认真。

　　"那我以后每年给你做一个。"

　　"每年？"

　　"对，每年。"江白忽然有点紧张，"行不行？"

　　晓一把书签贴在掌心里，梧桐叶微凉，边缘有点扎手。他说："行。但你要说到做到。我这人记性好。你要是忘了，我会不高兴。"

　　"我不忘。"

　　晓一点点头，把书签小心翼翼地夹进语文课本里。然后他做了一件江白完全没想到的事——他伸出手，轻轻拽了一下江白的袖子。就拽了一下，马上放开了。但就那一下，江白整个人都僵了。

　　"走。"晓一说，声音比平时更轻，"天快黑了。"

　　他转身往前走，步子很快，好像刚才拽袖子的人不是他。江白站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后追上去。梧桐道上，两个影子一高一矮，靠得很近。风把最后几片梧桐叶吹落，有一片落在晓一肩膀上，江白伸手帮他摘掉了。晓一没躲。